第233章 活着的证据,镉橙色的心跳

许星舟靠在贺霆渊肩头。

客厅极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右耳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心跳声从一百二十次慢慢往下降。

最后停在九十次。没降回正常频率。

贺霆渊呼吸稍稍平复。他的下巴抵在许星舟发顶。每隔几分钟,手臂的力道就往里收紧一分。

他在害怕。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贺霆渊没动。

手机接连震了四次。宋择打来的。

贺霆渊用力箍了许星舟一下,随后松开手。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阳台。

推拉门开合的闷响,把室外的冷风和说话声全部隔绝。

许星舟留在沙发上。

低头看手。右手食指关节沾着一小块群青色颜料。早就干成了硬壳。

左手拇指用力搓了两下。没搓掉。

他站起身,没有往阳台看。直接走向画室。

画架前。他取下一块二十四寸亚麻面空白画布。

放正位置,拧紧两侧螺丝。

打开颜料盒。挑出五管颜料。

普鲁士蓝。佩恩灰。钛白。象牙黑。镉橙。

调色板上的颜料挤得比平时多三倍。

第一笔落在画布中央偏下。

普鲁士蓝混入大量佩恩灰,色调压得很低。排刷推开颜料,在画布下半部分铺出一片暗沉的灰蓝色。

这是海。

冬天的海。

水面死寂。没有浪花,没有波纹。水面平坦到失去所有生命力。

许星舟手腕转动,笔触精准。

他从没去过十二月的海边。

但他画得出来。

贺霆渊无数个深夜噩梦里的嘶吼,掐在他后背上的力道,沙哑绝望的“别跳”。这些零碎的拼图,早就把那片海的温度原原本本地刻进他的骨头里。

没有参考图。脑子里只有贺霆渊的反应。

灰蓝色海面铺满。许星舟换了一支极细的勾线笔。

海平面下三厘米。他画了一只手。

从深水里向上伸出的手。

五指张开,骨节绷紧,手腕笔直向上。指尖刚好冲破海平面,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滑落。

画这只手时,许星舟手速变慢。

笔尖在每一根线条上停顿。颜料一点点吃进亚麻纤维。

这只手的尺寸、骨架比例,指甲边缘的残损。全是他自己右手的翻版。

停笔。退后两步看整体构图。

他走回画架前,拿起另一把刷子。

画布上半部分是留白的天空。这块区域,他画了第二只手。

从天际垂落。

手腕向下,五指伸展,掌心完全张开。

这只手大一圈。指节修长,骨架宽阔。手背干净,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

两只手在画布正中央相遇。

水下挣扎的手,天上救援的手。在冰冷的海平面上死死扣在一起。

十指交错。骨节咬合。掌心紧贴。

画到两手交握的地方,许星舟停住动作。

他拿起了最后那管颜料。

镉橙。

这是调色板上唯一没有调和任何灰度的暖色。纯度最高。

笔尖吸满镉橙色,稳稳落在十指交错的缝隙里。

橙色的强光从掌心交界处炸开。光晕一圈圈往外扩散。冲破灰蓝色的海水,撕开苍白的天空。

暖色和冷色在中央撞击。

许星舟用笔反复揉擦交界线。两种极端的温度在这里融合成一团滚烫的光。

镉橙。

这幅画里唯一的暖色。

和他之前那幅画里记录贺霆渊心跳频率的颜色,一模一样。

做完听力修复手术醒来,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贺霆渊贴着他右耳呼喊名字。心跳从七十二次飙升到九十八次。他把那个频率画成了一条暖橙色的波形线。

现在,他把贺霆渊的心跳填进了两手交握的死局里。

填进了前世那个绝望的冬日悬崖下。

画了一夜。

窗外夜色从浓黑褪成深灰。再慢慢泛起鱼肚白。

最后一笔收在镉橙色光芒的最边缘。

笔尖提起的瞬间,右臂彻底脱力垂下。“啪嗒”一声,画笔掉在地板上滚远。

许星舟身体顺着画架往下滑,最后蜷缩在地板上。他的右手依然维持着拿笔的姿势。

合上眼皮前,他盯着面前的画。

冬海。深渊里的手。降临的手。灼热的镉橙色心跳。

许星舟闭上眼。呼吸慢慢平复。

清晨六点。

画室虚掩的门被推开。

贺霆渊站在门边。他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衣摆扯出,袖口敞开。脚上光着,没穿鞋。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画架旁的地板上。

许星舟蜷缩在那里睡着了,胸口规律起伏。

确认人活着,贺霆渊的视线才往上移。

他看到了那幅画。

画布上的颜料没干。在晨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灰蓝色的死海占据半个画面。冰冷,绝望,透骨的寒。

海面下,一只手破水而出。

天空中,另一只手俯冲直下。

两只手在水面上死死扣紧。交握的地方,一团刺目的镉橙色光芒驱散了所有阴霾。

贺霆渊双腿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盯着那片海。

前世十二月十七日。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水连成一线。他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身影坠落。那片海,就是这个颜色。

他盯着那两只手。

水下那只,是他做梦都想抓住的许星舟的手。

天上那只,是他自己。

他盯着那一团橙色的光。

那是他的心跳。是他术后趴在许星舟耳边喊出的频率。

许星舟什么都知道了。

许星舟在用这幅画告诉他:我没死,我活着,我拉住你了。

贺霆渊挺拔的身躯晃了一下。

双膝瞬间失去知觉。

右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重的闷响。

紧接着左膝跪地。

他双膝跪在许星舟面前,双手死死撑着地,十根手指抠进木板缝隙里。

脊背深深弓起。衬衫下,肩胛骨剧烈抽动。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瞬间切进皮肉,尝到了血腥味。

没有声音。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砸出百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无声地、歇斯底里地痛哭到全身痉挛。

地板上。许星舟的睫毛颤动两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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