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他是我唯一想听见的声音

雷鸣般的掌声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轰鸣。

闪光灯密集如白色的暴雨,要将台上那个清瘦的青年彻底吞没。

许星舟的右手还在抖,汗水濡湿了冰凉的麦克风握柄。

高定礼服布料下的皮肤,被闷出一层细密的汗,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握着麦克风,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右耳的术后机捕捉到一片混沌的声浪,左耳的旧助听器里是失真的尖锐电流。两种声音在他脑中野蛮冲撞,搅得他太阳穴针扎一样疼。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镜头还在拍,红点亮着。

全球亿万观众,正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来自社会最底层、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发抖的听障青年,站在国家美术馆的聚光灯下。

过去十七年,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躲开所有视线。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要把话说完。

对着所有人,对着镜头,对着这个曾经拒绝了他的世界,说清楚他藏在画里的,最隐秘的那个声音。

许星舟睁开眼,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与刺目的光线,死死锁在人群最后方的贺霆渊身上。

贺霆渊站在那里。

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一道烧红的锚,瞬间烫进了许星舟漂浮摇晃的心,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你按你的节奏来。

许星舟的心跳,奇迹般地平稳了。

他重新举起麦克风。

“刚才那句话,可能很多人觉得奇怪。”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发抖,“一个画家,为什么会用‘声音’来形容自己的画?”

台下骚动起来。

“因为我听不清。”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动作很轻,“从小,我就活在一个被调低了音量的世界里。别人的喜怒哀乐,传到我这里,都只剩下模糊的杂音。我分不清他们的情绪,猜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

“我觉得……这个世界关上了大部分门,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给我。”

人群后方,贺霆渊的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骨攥得死紧,昂贵的西装布料被扯出狰狞的褶皱。

许星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很可笑,对吧?一个画画的,却害怕被别人‘看见’。连自己的作品被喜欢,我都觉得……不真实。像是偷来的光。”

展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看着台上那个青年用最平静的语气,剖开最深的伤口。

许星舟的视线,再一次落回贺霆渊身上。

“直到遇见他。”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紧接着,他提高了音量,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直到我遇见了贺霆渊!”

他没有解释他们的相遇,没有提及那些纠葛的过往。

他只是举着麦克风,对着所有人,也对着镜头,说出那个他藏了太久,几乎要压垮他的事实:

“他是第一个,在我躲起来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他是第一个,不问我为什么听不清,不嫌我反应慢,不觉得我麻烦的人。”

“他是第一个,用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我能听见,直到我能听清的人!”

贺霆渊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那股滚烫的液体冲出来。

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猛地抽出双手,粗暴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步一步,朝舞台的方向撞过去。

台上的许星舟,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吞咽,压下翻涌的酸涩。

“他让我觉得……听不清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声音,好像也没关系。”

“因为只要能听见他的声音,就够了!”

“这幅画里的背影,是我曾经的绝望,不是他的!他真正站在的地方,是在我身后!是在我每一次想逃、想放弃的时候,牢牢堵住我所有退路的地方!”

“他用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一切,砸开了那个困住我的壳!”

“逼我出来,逼我看,逼我听!”

“是他告诉我,光是可以被听见的!”

许星舟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握着麦克风,站得笔直,像画里那道破开寒潮的镉橙色阳光。

“这幅画,是我想还给他的东西。不是报答,不是偿还!”

“是我想告诉他,他劈开的那条路,我看见了。他付出的所有声音,我听见了!”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心跳,每一次他压低声音叫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我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我给贺霆渊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画给他看的告白!”

话音落下。

麦克风被他轻轻放回支架。

展厅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掌声轰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汹涌,更加持久!

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口哨和跺脚的轰鸣,声浪几乎要将美术馆的玻璃穹顶震碎!

许星舟站在原地,任由掌声将他淹没。

他只是看着人群后方,看着那个男人撞开试图阻拦的记者,一把推开上前维序的安保,用一种近乎疯魔的姿态,冲破了那片模糊的光影。

贺霆渊三两步跃上高台,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一把将那个还在发光的身影死死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滚烫的呼吸喷在许星舟耳侧,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再说一遍。”

贺霆渊的声音喑哑得吓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松开许星舟,却用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夺过支架上的麦克风,猛地重新塞回许星舟手里。

冰冷的金属贴着颤抖的掌心。

贺霆渊低下头,额头抵着许星舟的额头,滚烫的鼻息交错。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命令。

“刚才最后那句,对着我,再说一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