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抽贷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陈嘉明躺在宿舍下铺的床上,后脑勺枕着叠成方块的校服外套,两只脚交叉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微信的消息列表里,他给陈肖发了三条消息,全部已读不回。最后一条发出去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退出微信,点开微博,刷了两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个来电。

“爸”。

他的拇指在接通键上停了半秒,按了下去。

“嘉明。”

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第一个字就不对。

他父亲说话一向声门开得大,嗓门粗,中气足,在建材市场里和人砍价的时候隔着两个摊位都能听见。但这一刻,“嘉明”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带在震动的中途断了一下,气息接不上,尾音散在了某种含混的嘶哑里。

“爸,怎么了?”

陈国栋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拖长了。吸气的时候带着一股鼻腔堵塞的沉闷,呼气的时候尾巴打颤。

“银行打电话来了。”

陈嘉明的脚从栏杆上放了下来。

“银行?什么银行?”

“交通银行。”陈国栋的声音在这三个字上稳了一秒,然后碎了。“上个月批下来的那笔经营贷,他们说要提前收回。”

陈嘉明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太快,后脑勺磕在了上铺的床板底部,闷响了一声,他没有反应。

“提前收回?为什么?贷款不是才放了一个月吗?”

“他们说什么风控复核不通过,让我三天内把本金还清。”陈国栋的声音在“三天”两个字上裂成了碎片。“五十万。五十万啊嘉明,店里的账上只剩六万块了。”

陈嘉明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到手机壳的边缘嵌进了指缝的肉里。

“还有。”陈国栋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潮湿的抽吸。“远华建材刘老板下午打电话来说十月份的供货合同到期后不续了。我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他说有新的合作方了,给的价格更好。”

“远华不续?他们和咱们合作六年了。”

“不止远华。”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听筒里的气流声几乎要把他的词句淹没了。“永昌那边今天也发了函,说终止合作。邮件我收到了,白纸黑字,理由写的是'经营方向调整'。”

两家供应商。同一天。

陈嘉明的手开始抖。

“爸,你先别急,我问问,”

“还有一个事。”陈国栋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开头忽然拔高了一截,高到变了调,然后又猛地砸下来,砸碎在一口含混的哭腔里。“鑫达贸易的催款函今天下午到了。一百四十万。他们说债务提前到期,要求十五日之前全额清偿。”

陈嘉明的耳膜里嗡了一声。

一百四十万。

银行抽贷五十万。供应商断裂。鑫达催收一百四十万。

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从坐着的姿势往下滑,臀部从床沿滑到了床板和栏杆的夹角里,背靠着墙壁,双腿蜷在床上。

“爸。”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带着他自己都认不出的颤抖。

“嘉明,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爸想办法。”陈国栋的鼻涕声在听筒里糊成了一团。“你妈今晚一直在哭,我劝了半天了。你别打电话给你妈,她接不住。”

“爸,我找陈肖学长问问,鑫达那边他舅舅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打了。”陈国栋的声音突然干了。“鑫达贸易的电话我打了五遍了。前台说负责人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我又打了陈肖他舅的私人号码,关机。”

关机。

陈嘉明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退出通话界面,翻到陈肖的微信对话框。

三条消息。全部已读不回。

他拨了陈肖的电话。

占线。

手指发着抖又拨了一次。

占线。

第三次。

占线。

他退出陈肖的号码,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陈肖舅舅”。他只见过一次面,去年春节陈肖带他去鑫达贸易拜年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喝茶,对他笑了一下,说“你好好跟着小肖学”。

他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电话里女声的提示音在宿舍的黑暗中机械地循环了三遍,他没有挂断,手机贴在耳朵上,提示音一遍一遍地灌进来。

第四遍的时候,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嘴唇发白,眼眶底下的皮肤透出一层青灰色。下唇在抖,牙齿的边缘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太用力了,一点血丝渗在唇缝间。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越过自己蜷在床上的膝盖,落在宿舍对面的上铺。

许星舟的床位。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训统一发的墨绿色被子被折成一个标准的方块,放在枕头上面。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那张床,从开学到现在,只有第一晚有人睡过。

陈嘉明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手机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床板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上,来电记录的页面还亮着。

“爸”的通话时长显示:七分十三秒。

陈肖的未接通记录:三条。

陈肖舅舅的未接通记录:一条。

所有的线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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