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已读不回

电梯门的不锈钢表面映出贺霆渊的侧脸。

食指上那道血痕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细线从指节延伸到指腹,在金属的反光里显得比实际更深。他按下一楼按钮,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电梯下行。

他打开手机,在和许星舟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我来看第二层的进度。”

消息发出。已送达。

对话框底部的状态栏安静地显示着两个字。他盯了三秒,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气涌进来。宋择的车停在出口处,车灯亮着。

贺霆渊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没有说话。

宋择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他的右手。食指上的血壳在车内的光线下暗沉沉的。宋择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开口,挂挡,踩油门,车驶出地下车库。

第二天下午两点。贺霆渊打开手机。

对话框里,昨晚那条消息的下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已读。

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屏幕,打开电脑上安防系统的实时画面。公寓客厅,画架立在落地窗前。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右手握着画笔,手腕带着稳定的弧度在画布上移动。进度和昨天相比推进了大约五分之一,第二层的冷灰色已经覆盖了画面左侧三分之二的区域。

正常。

贺霆渊的目光从画架上移开,移到厨房的方向。安防系统的另一个机位拍到了冰箱的侧面。冰箱门上的磁吸贴纸和三天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他调出冰箱门的开合记录。最近四十八小时,零次。

垃圾桶里多了两个泡面桶。

贺霆渊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拍。他切换到另一个机位,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矮柜上的画材排列整齐,温莎牛顿和荷尔拜因的颜料管按色号从左到右排列,和他第一次布置时的顺序分毫不差。

黑卡呢。

他调出门禁记录。许星舟四十八小时内没有离开过公寓。黑卡的消费提醒推送为零。上一次消费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那笔转给县人民医院的住院费。

贺霆渊的手指从鼠标上松开,靠在椅背上。

他又给许星舟发了一条消息:“冰箱里的便当热一下就能吃,不要只吃泡面。”

已送达。

十分钟后,已读。

没有回复。

贺霆渊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压了两下,退出对话框。

晚上九点,他又发了一条:“第二层的冷灰过渡处理得不错,注意右下角暖色区域的饱和度控制。”

已读。不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发了第三条:“下午我过来取第一批成稿的电子扫描件,你把画架上的灯轨调到正上方四十五度角,扫描的色彩还原度最高。”

这条消息发出去十七分钟后,状态栏跳了一下。已读。

安防画面里,许星舟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灯轨的控制面板前,把角度从侧面六十度调整到正上方四十五度。

调完之后他回到画架前坐下,继续画。

没有回消息。

贺霆渊盯着屏幕上许星舟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之后,他的手停了。

他打开安防系统的回放记录,把时间轴拖回到昨天凌晨。快进。画面里的许星舟一直坐在画架前,手腕的运动节奏平稳。一点,两点,两点半。

两点四十七分,许星舟放下画笔。

他在画架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赤脚走向卧室方向。贺霆渊的手指在进度条上松开,画面从快进恢复到正常速度。

许星舟走进卧室。

安防系统在卧室内没有摄像头,但过道机位的视角能拍到卧室门口的一小截空间。许星舟的脚在门槛处停了两秒,然后迈进去。

画面切到过道的另一个角度。衣柜的门打开了。

贺霆渊的呼吸慢了半拍。

许星舟站在衣柜前。柜门拉开,里面挂着贺霆渊让宋择采购的所有衣物。白色运动鞋放在柜底的鞋架上,鞋面朝前。几件外套和T恤按颜色深浅从左到右排列,衣架之间的间距均匀。

许星舟的手伸进衣柜。

他把第一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面料柔软,价签已经被剪掉了,但吊牌的残线还留在领口内侧。他把卫衣放在床上,双手展平,沿着中线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的长方形。

然后第二件。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外套。

第三件。白色的圆领T恤,全新的,和许星舟身上那件洗旧的不同尺码。

一件一件。

每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在床上展平、对折、叠好。动作不快,但每一步的棱角分明,叠出来的方块大小一致。

贺霆渊的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收紧了。

许星舟把所有衣服叠完后,摞在一起。白色运动鞋从鞋架上拿下来,鞋带塞进鞋口,两只鞋并排放在衣服摞的旁边。

他弯腰,把这一整摞衣物和鞋子一起捧起来,放回柜子的最深处。

柜门关上了。

许星舟的手指按在柜门的表面,没有移开。过道机位的角度只拍到他的侧影,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辨认不清。他的手指在柜门的木纹上一直压着,压了很久。

贺霆渊的目光盯在屏幕上。

安防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跳动。许星舟在柜门前站了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后,他的手指从柜门上移开。转身,赤脚走出卧室,穿过过道,回到客厅。

他坐回画架前的凳子上,拿起画笔。

画笔在画布上方悬了一下。落下。笔触在画面右侧的区域划出了一条线。

然后停了。

画笔悬在画布上方两厘米的位置,许星舟的手腕僵着,一动不动。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一笔都没有落下。

贺霆渊的手指在鼠标上攥得指关节全部泛白。安防画面的时间点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里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背影瘦削,脊背的弧度从肩胛骨的位置塌了下去,和他白天画画时挺直的姿态完全不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安防系统没有收音。摄像头的分辨率只够捕捉到他的侧脸轮廓和嘴唇开合的幅度。

但贺霆渊读出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

“对不起。”

贺霆渊的手从鼠标上松开了。

手指垂到桌面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每一根都在微微地颤。他的嘴唇闭着,嘴唇内侧的黏膜被牙齿咬住了一层,咬合的力度让下颌的肌肉在皮肤底下凸了出来。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宋择的消息。

“贺总,许先生公寓的冰箱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被打开过。垃圾桶的厨余只有泡面桶。需要安排人送餐吗?”

贺霆渊没有回复。

他的目光还留在安防屏幕上。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七分的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画笔握在手里,一笔没落。

嘴唇动过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口型消失在回放的时间线里。但那三个字在贺霆渊的视网膜上烙下了痕迹。

“对不起。”

他在对谁道歉。

对贺霆渊吗。对那件被泼了菜汤洗不干净的白T恤吗。对冰箱里放了四十八小时没有被碰过的便当吗。对衣柜里叠好放回最深处的每一件新衣服吗。

还是对他自己。

对自己的穷。对自己的聋。对自己的存在本身给别人添了麻烦。

贺霆渊的眼睛闭了一秒。

一秒之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宋择回了一条消息。

“不用送。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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