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迹

贺霆渊的话音落了之后,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向玄关。

许星舟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他的脚趾在地板上蜷着,手指垂在身侧,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贺霆渊换好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追过来,轻得被空调的气流削去了一半。

“贺总。”

贺霆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

许星舟站在晨光里,旧T恤领口的螺纹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截苍白的皮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下一个字没有跟上来。三秒后,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知道了。八点。”

贺霆渊拉开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许星舟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旁边。灰色旧外套,帆布包挂在右肩,带子被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缠到指尖发白。他的脚在花坛的石砖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帆布鞋底和石砖的摩擦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楚。

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贺霆渊的黑色轿车从东门方向驶来。宋择在驾驶座上减速,车身贴着路沿停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了一寸。

贺霆渊的声音从那一寸的缝隙里透出来。

“上车。”

许星舟松开帆布包带子上缠得太紧的手指,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把帆布包抱在腿上,双手环着包的底部,速写本和铅笔的硬角隔着帆布面料硌着他的手掌。

车行驶了四十分钟。城市的建筑密度从高往低递减,道路从双向六车道变成双向四车道,路边的行道树从银杏换成了法桐,树冠在车窗外连成一片密实的绿色天篷。

车停在一座灰白色建筑前面。建筑的外立面用整块的石灰岩板拼接,缝隙极窄,打磨得光滑。入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三米高的深色木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铜质铭牌,字体极小:“贺氏美术馆。”

宋择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许星舟抱着帆布包弯腰钻出来,脚踩上石板地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建筑的外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极淡的暖灰色,石灰岩的纹理在光照下浮出来,一道一道的水平线条从地面延伸到三层楼的高度。

木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内侧,微微欠身。

贺霆渊走在前面。许星舟跟在后面,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展厅的门推开的一刻,许星舟的脚步停了。

空间的纵深从门口一路展开到三十米之外的尽头墙壁。天花板的高度超过六米,顶部的射灯轨道按照三十度角倾斜排列,灯光从上方匀速铺下来,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存在明暗的落差。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脚踩上去没有声响,鞋底和木质表面之间的摩擦力恰到好处。

墙壁上挂着画。

第一面墙,左侧起第一幅。

许星舟的瞳孔在接触到画面的那一秒放大了。

他的助听器把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分层送进来。空调系统的低频运转声,射灯灯管的极细微的电流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自己呼吸时胸腔扩张挤压衣服面料的窸窣声。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全部感知通道在那一秒被眼睛独占了。

那幅画的尺寸不大,七十乘九十厘米左右的画框。油画。画面上是一片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簇绿色和粉色交错的色块。笔触粗放到近乎随意,每一笔的边界都没有被修整过,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出一层一层的物理厚度,最厚的地方从画面上凸出来将近两毫米。

莫奈。

睡莲。

许星舟的脚自己动了。他从门口走到那幅画前面,站定,两只脚并拢。帆布包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他的手没有接,帆布包落在脚边的地板上,速写本和铅笔在包里碰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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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画面。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沿着每一笔颜料的走向追踪。每一根笔触的起笔位置、收笔方向、颜料的厚薄变化、干笔和湿笔的交界处那层半透明的混合色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印刷品上看到过无数次的莫奈睡莲,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印刷品上那些平坦的色块,在真迹上全部变成了立体的颜料堆叠。每一笔的物理高度不同,光线从射灯打下来,在颜料层的侧面形成了极细微的阴影,那些阴影和颜料本身的色彩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印刷品上根本不存在的光学效果。

色彩在呼吸。

许星舟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抬起来,抬到画面前方十厘米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移动,指尖沿着画面上一笔浅绿色的弧线走了一遍,从起笔到收笔,手腕的角度随着笔触的方向微调。

他在空气中临摹莫奈的笔触。

贺霆渊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许星舟的手指在空气中完成了那一笔的轨迹,收回来,又伸出去,对准了另一笔。手腕翻了一个角度,指尖在空气中压了一下,模拟画笔在画布上加压挤出更多颜料的力度。

贺霆渊的嘴角牵了一下。

弧度极短。持续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嘴唇合回原位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在下拉的方向多走了一毫米。

前世,这个少年在廉价打印纸上画了四年。

他的手从来没有在真迹面前伸出来过。

没有人给过他站在这里的机会。

贺霆渊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松开。

许星舟从第一面墙移动到第二面墙,从第二面墙移动到第三面墙。每一幅画前面他都会停下来,时间长短不等,短的两三分钟,长的十几分钟。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贺霆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那种光,没有恐惧。

没有自卑。

没有“我不配站在这里”的退缩。

只有纯粹的、被美击穿之后的震动。

许星舟走过了整个展厅的三面墙,走到了展厅最深处。

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画框比其他作品的框窄了一圈,木质边框的颜色深沉。画面上是一片海。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浪涌向画面的左下角,海面上没有船,没有人,只有光。

许星舟在那幅画前面站定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贺霆渊从他身后三步的距离看到了画框下方的标题铭牌。

三个字。

《冬海·归》。

贺霆渊的瞳孔在那两个字上猛然收缩。指甲嵌进了掌心。前世的画面从他的视网膜深处涌上来,灰蓝色的海面,防波堤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冬天的风把少年的旧外套吹得鼓起来,然后他的脚离开了堤面的边缘。

许星舟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轻到空调气流从他身边经过都能把它卷碎。

“这幅画的光,是从海底往上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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