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认可

贺霆渊的消息和林远舟的消息上下排列在许星舟的手机屏幕上。

“下批画稿的主题可以自由发挥,画你最想画的东西。”

“明天下午两点,美术系三楼画室碰面,聊聊参展作品的方向?”

许星舟的拇指在贺霆渊的消息上停了两秒。

他能从那行字里读出一种不加修饰的放手。没有限定题材、没有要求风格、没有附加任何条件。“画你最想画的东西”,八个字把选择权整个交到了他手上。

他的拇指滑到了林远舟的消息上。

这条消息的温度和贺霆渊的不同。贺霆渊的消息是给了他一片空地;林远舟的消息是在空地边上放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来。

他回了林远舟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到画架前站了三分钟,一笔没画。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提前到了美术系三楼画室。

画室空着。三十张画架排成四排,每张画架上都夹着一块空白的四开素描纸,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地面上散着几片被揉皱的速写纸和一截断掉的铅笔芯。空气里残留着固定液的刺鼻气味,阳光从北面的高窗斜打下来,在画架的木质支架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长条形光斑。

许星舟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一点五十七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运动鞋底在瓷砖地面上的摩擦声极轻,频率均匀,步幅稳定。

林远舟推开画室的门。

“来得早。”

他手里拎着两杯外带咖啡,一杯递给许星舟。

许星舟接过来。纸杯的温度从掌心渗透进去,咖啡的焦苦味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点了杯拿铁。”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两块钱一包的速溶是他之前能接触到的上限。纸杯上贴着价签,三十二块。

林远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空着的画架。

“校内画展的参展名额一共十二个,大一新生只有一个推荐名额。评审标准主要看作品的完成度和原创性,题材不限。”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个角度。

“你有没有想过画什么?”

许星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定。”

“那我们聊聊方向。”林远舟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肩膀放松,姿态打开。“你的写生课素描我看过,教授当众展示那次。你用的构图法在大一阶段非常罕见,从负空间反推正形。这种方法对空间感知力的要求很高,大部分学生要到大三才能稳定使用,你入学第一堂课就拿出来了。”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松了一下。

“你的排线方式也不是常规教学里教的。交叉排线多层叠加,层与层之间的角度偏转控制得精准,用层数的增减代替力度变化来做明暗过渡。这种手法需要极高的手部稳定性和耐心,不是短期训练能练出来的,你练了多久?”

许星舟的瞳孔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拍。

“很久。”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音量不大。

“大概从初中开始画。没人教。自己画。”

“自学?”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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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一寸,微微前倾。

“你用的纸和颜料,之前是什么级别的?”

“打印纸。两块钱一包那种。颜料用的是文具店的水粉。”

林远舟的嘴唇合了一下,眉心的位置拧出了一道浅纹。

“用打印纸和文具店水粉画出写生课那种程度的排线?”

许星舟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纸杯的边缘转了一圈,指甲刮过纸杯外壁的瓦楞纹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打印纸的纤维密度低,吸水性差,颜料在纸面上的扩散不可控。你要在这种材质上做多层叠加的薄涂,每一层的水分含量都得精确控制,多一滴纸面就会起毛,少一滴颜料铺不匀。”

林远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你的色彩感知力是天生的,教不出来的。我画了四年都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停了。

“教授表扬你的时候用的词是'高阶学院派技法',但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够准确。学院派技法是可以通过系统训练习得的,你的东西不一样。你的排线方式、你的构图逻辑、你对色温的直觉判断,这些东西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

许星舟的指甲在纸杯的瓦楞纹路里陷了进去。

纹路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片指甲的宽度。

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

教授的表扬是一个标签。“高阶学院派技法”,六个字贴上去,定义完成,表扬结束。贺霆渊对他画稿的逐张解读是另一种形式的肯定,精准、专业、不带感情色彩的分析。

但林远舟的话不一样。

林远舟用的是“我画了四年都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一个大四学生,年级第三名,画了四年,做不到他的程度。

这句话从一个同行的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甲方或者一个教授的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

许星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他的面部肌肉在弧度形成的第二秒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嘴唇立刻被他抿平了。

但那两秒已经被他自己的意识捕捉到了。

他在一个人面前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是从胸腔里自然涌上来的、因为被理解而产生的松弛。

他的手指从纸杯上松开,垂在身侧。

两个人又聊了四十分钟。从构图法到色彩理论,从薄涂技法的水分控制到颜料管的品牌差异,林远舟的每一个问题都切在专业的核心上,每一句回应都带着足够的知识储备和不逾界的分寸感。

他没有问许星舟的家庭。没有问助听器。没有问黑卡。没有问贺氏集团。

只聊画。

许星舟回到公寓后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迟迟没有落笔。

脑中反复回放林远舟的那句话。

“你的色彩感知力是天生的,教不出来的,我画了四年都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次没有人在场。但他自己察觉到了。嘴唇的弧度被他用力压平,面部的肌肉在“笑”和“不笑”之间拉扯了两秒后归于平静。

他的手指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移动了一下。

画笔的笔尖碰到纸面,墨水在棉质纤维里洇出一个微小的起笔点。

他写下了两个字。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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