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画

许星舟的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暗了三秒。

然后亮了。

贺霆渊的回复出现在对话框的左侧。灰色气泡底色,黑色字体。

两个字。

“你画。”

许星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两个字。没有问他画什么。没有问和项目有没有关系。没有问会不会影响交稿进度。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任何限定、任何需要他回应的后续问题。

你画。

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方悬了三秒,没有点回复框。

他锁了屏。手机扣在矮柜上,屏幕朝下。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把速写本翻到第六页的完整线稿,用磁铁夹夹在画架的横杆上。然后他拿起已经挤好颜料的调色盘,走到画布前面。

画布还是空的。冷灰色的底色铺了一半,另一半是未处理的棉麻原色。

他没有在这块画布上继续。

他从矮柜底层抽出了一块新的画布。六十乘八十厘米,比利时亚麻布,纹理细密,手指摸上去的触感介于粗砂纸和细棉布之间。

画布上架。

固定螺丝拧紧,画布在画架的夹持力下绷平了,表面的纹理在台灯的侧光下泛出一层均匀的麻色底光。

他拿起一管深灰,挤了一粒黄豆大小的颜料在调色盘的边缘凹槽里。

然后他走回矮柜前,从手机里退出和贺霆渊的对话框,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了帆布包的内袋里。

拉链拉死。

帆布包塞进矮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抽屉关上。

他回到画架前。

第一笔。

深灰色的颜料从笔尖落在画布的左上角,沿对角线方向拖出一道十二厘米长的线痕。颜料在亚麻布的纤维缝隙里渗透,扩散的速度比打印纸慢了四倍,边缘的洇化范围被精确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这是墙。

贺霆渊办公室的灯没有开。

显示器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把面部的轮廓切成了明暗各半的两块区域。左半边脸被屏幕照亮,右半边沉在黑暗里。

他回完“你画”两个字之后,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五秒没有移动。

然后他打开了加密服务器。

许星舟刚刚上传的六页草稿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文件夹里。文件名格式规范,日期加页码加签名,和存档备案协议要求的命名规则完全一致。

他点开了第一页。

粗略的构图。一条对角线,一道短竖线,一道极轻的延伸线。线条的力度、走向、间距在放大到两百倍之后依然保持着许星舟特有的笔触特征:起笔重一毫米,收笔轻半毫米,整条线的粗细变化在笔锋的弹性控制下形成一个均匀的弧度梯度。

他认出了那条对角线的含义。

墙。

贺霆渊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

他点开第二页。

废墟的轮廓从粗略升级为精细。墙面、地面、裂缝、碎片。每一个元素的形态都带着一种不来自教材的真实感。

贺霆渊的目光在地面上散落的颜料管图案上停了。

管身被挤压变形,管尾卷成螺旋状。标签磨损到只剩一半。

他见过这些颜料管。

前世。许星舟死后。清理隔断房遗物时,床板底下翻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七管被挤扁的水粉颜料,管身上的标签几乎全部磨掉了,只有钴蓝那管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C”字母。

那些颜料管就长这个样子。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松开又攥紧,指甲在鼠标侧面的磨砂材质上刮出了一声极细的摩擦音。

第三页。光柱的三个处理方案。

第四页。色温规划。

第五页。颜料管的细节设定。

第六页。完整线稿。

他在第六页的画面上停了下来。

光柱。

从破碎天花板的缝隙里泻下来的光,穿透废墟的黑暗,落在散落的颜料管上。光柱的处理方式是留白。不画它。让周围的暗去定义它的形状。

许星舟用自己的画法去画光。

从黑暗反推光明。

从负空间反推正形。

他盯着那道光柱。

光柱落在画面底部的积水上,积水的反光区域里留了一小块空白。那块空白什么都不是。不是天空,不是光,不是任何具象的东西。只是一块没有被画笔碰过的纸面。

贺霆渊的手指在鼠标上松开了。

五根手指垂在桌面上,指尖抵着木纹的凹槽。指关节的骨节在皮肤底下撑出了棱角,每一个棱角的边缘都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压白的血色。

前世,许星舟从来没有画出这幅画。

他有过这个意象吗?贺霆渊不知道。他从来没进过许星舟的隔断房,不知道那面墙上贴着什么,不知道裂缝里的光长什么样子。

他只见过遗物清理时翻出来的那些画稿。几百张打印纸,几百张薄涂水粉,练习稿、半成品、被揉皱又展开的废稿。没有一张完成的、以自身经历为题材的独立创作。

许星舟的才华在被窃取和自我怀疑中耗尽了。

他从来没有足够安全的时间和空间去画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用自己的生命经验浇灌的画。

而现在。

凌晨两点。一间带落地窗的公寓。一块比利时亚麻画布。全套顶级画材。

和一句“你画”。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攥成了一个拳头。

拳头在桌面上搁了十秒,然后松开了。

他的手移向鼠标,关掉了加密服务器的页面。

另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宋择四十分钟前发来的情报更新。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远舟昨晚二十三点向赵磊发送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他开始画新作品了,不是项目稿,是自己的创作'。”

贺霆渊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凝固了。

下颌的肌肉在皮肤底下绷成了一条直线,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尖,每一束肌纤维都在最大张力的临界点上锁死了。

林远舟。

许星舟还没有告诉他自己要画新作品。那条“我想画一幅画”的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九分发给贺霆渊的。

但林远舟在昨晚二十三点就已经知道了。

比许星舟告诉贺霆渊早了三个小时。

贺霆渊的拇指在鼠标按键上压了一下,力度大到按键的弹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哀鸣。

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根一根地挤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和显示器的蓝光混合成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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