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画展前夜

钴蓝色的笔触落在画布上,颜料在亚麻纤维里渗了一毫米,停住了。

许星舟的手腕悬在画面上方,笔尖和画布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毫米。第十四层薄涂的最后一笔。松节油和颜料一比一的稠度在笔锋的压力下均匀铺展,覆盖住光柱落点区域最后一块未完成的空白。

他的呼吸压在喉咙里,四秒没有吐出来。

颜料的表面从湿润的反光转为哑光。干了。

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拿起棉布,将笔毛里残存的钴蓝一圈一圈擦干净。棉布上的蓝色印痕叠了十四层深浅不一的蓝灰色渍。

调色盘的边缘还剩一小块空白。他拿起铅笔,在那块空白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四层,完成。

铅笔放下。他站起来,退后三步。

《废墟上的星光》。

六十乘八十厘米的亚麻画布上,废墟的轮廓从十四层薄涂的叠加中浮了出来。石膏板碎片散落在画面底部,断面的纤维结构在干笔技法的处理下粗粝而清晰。墙面的冷灰底色透过层层透明色釉,呈现出一种无法用单层涂抹复制的深度。

光柱从画面右上角破碎天花板的裂缝中泻下。

他没有画那道光。

十四层,每一层都绕开了光柱的区域。周围的暗一层一层加深,光柱的形状被暗所定义。留白。纯粹的、未被任何颜料触碰过的亚麻布底色,从十四层色彩的包围中浮出来。

光柱的底端,六管被挤扁的颜料管散落在废墟地面上。钴蓝、镉红、铬绿、锌白、土黄、象牙黑。管身的标签磨损到只剩残影,管尾卷成螺旋状。最后两层一比一的厚涂让颜料管的高光区域微微凸起,和周围薄涂的平滑质感拉开了触觉上的断层。

地面积水的反射区里,留了一小块空白。

不是天空,不是光。只是一块没有被碰过的画布。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十秒。

手机拿出来,对准画布,按下快门。时间水印跳在照片右下角。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签了名,上传至加密服务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提示音在助听器里响了一声。

他松开固定螺丝,双手托住画框两侧边缘,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六十乘八十厘米的画布加木质内框,重量不到三公斤。

画框翻过来。背面左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小,笔画紧凑,缩在角落的位置,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他从矮柜底层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铺在画面上做临时保护层,两条宽胶带固定住棉布的四角。

抱起画框。

走到玄关。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拆掉重来。画框靠在门边等他。

公寓的门关上,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

电梯从七楼降到一楼。他侧身走出单元门,画框的宽度比门框窄十厘米,刚好通过。

校道上没什么人。傍晚六点四十分,晚课的学生都在教学楼里。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排列在水泥路面的两侧。他抱着画框沿校道往美术系展厅的方向走,画框的体积遮挡了他一半的视线。画框底边卡在腰骨上,右手托住右下角,左手扶着上沿。

助听器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剥进来。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摩擦声。远处篮球场皮球弹地的闷响。银杏叶在晚风里碰撞的干燥声响。

画框的重量在走了五分钟后开始往手臂上压。他换了一次手,把左手从上沿移到底边,右手撑住画框的中段。棉布保护层在颠簸中滑了一下,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胶带重新压紧。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助听器里放大了一倍。男生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继续走。

展厅在美术系教学楼一楼西侧。他推开侧门,画框先进去,他的身体跟着侧身挤了进来。

展厅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入口处两盏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地面的瓷砖上,瓷砖的反光把光线又弹上了墙面。

墙面上贴着展位分布图。他走过去,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十二个参展学生的姓名,对应十二个墙面编号。大一新生的展区在展厅最里面的侧廊,只有一个名额。

名额下面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手指没有碰那张纸。

展位分布图旁边贴着一张布展通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参展作品须在今晚十点前完成挂画,未在名单上的作品可自行联系负责老师申请侧廊开放区展位。

侧廊开放区。不在正式展区内。不参与评奖。不计入参展名单。

他抱着画框走进侧廊。

侧廊的灯全灭着,他的鞋底踩在瓷砖上,每一步的回声都被空旷的墙壁放大了。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两盏射灯亮了,光源从正上方打下来,照亮对面墙壁上一排空着的挂钩。

画框靠在墙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和四颗螺丝钉。螺丝钉的尺寸和墙面挂钩的螺孔匹配,他出门前从工具盒里挑了十分钟才找到对的型号。

画框背面上沿有一条挂线槽。他把画框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对准墙面挂钩的位置。挂线卡进钩槽。他的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画框的重量拉直了挂线,在墙上稳住了。

他用美工刀的刀柄拧螺丝钉。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

金属和木头咬合的声音在空荡的侧廊里格外清晰。

拧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展位灯的角度不对。

光源从侧面打过来,打在废墟的轮廓上,光柱的留白区域被歪斜的灯光削掉了一半亮度。他用十四层薄涂围护出来的那道留白,在偏斜的光线下塌了。

他踩上旁边的折叠凳,伸手去够展位灯的灯头。灯头的角度调节旋钮锈了,他用力拧了两下,金属壳体转动的声音在他的指骨间震了一下。光源的角度从侧面回正到接近垂直的位置。

灯光重新落下来。

《废墟上的星光》在校正后的灯光下完整呈现。

十四层薄涂叠加出来的色彩深度让废墟的墙面带着一种沉着的光泽。光柱的留白区域在正光的照射下,亚麻布未染颜料的底色从层层暗色的包围中浮出来,干净,完整,一笔未染。散落的颜料管上的高光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极薄的釉质感,和废墟的粗粝质感拉开了整整一个触觉维度的反差。

他从折叠凳上下来,退后两步,站在灯光的边缘。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的画前面。

不是画架前。不是调色盘旁边。不是五平米的隔断房里对着墙上的草稿。

一面墙。一盏灯。一幅挂好的画。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攥紧。松开。

侧廊的空调出风口送出一股低温气流,贴着他的后颈吹过去。助听器的拾音器同时捕捉到了空调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和远处主展厅方向传来的人声。

两个人的声音。从展厅入口方向的走廊拐角处传来。

助听器的降噪算法自动提升了中频段的增益。声音从模糊的底噪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剥离出来。

第一个声音,他听过。

林远舟。

“赵老师,报名表的事你处理了吗?”

第二个声音更低,语速快了一截。

“处理了。放心。”

脚步声从走廊拐角朝展厅入口移动。皮鞋底和运动鞋底交替落地的节奏,一快一慢,越来越近。

许星舟垂下眼睛。

他的手回到画框的右下角,手指摸到最后那颗还没拧紧的螺丝钉。美工刀的刀柄对准螺丝的十字槽口。

一圈。两圈。三圈。

螺丝头陷进画框木料的表面,和木纹齐平。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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