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生命的代价

贺霆渊的手臂连拉带抱地将许星舟从后座托出来。

许星舟的运动鞋踩上医院停车场的沥青地面时踉跄了一步,贺霆渊架着他的手臂没松。

急诊入口的红色灯箱在夜色里亮着。

两个人穿过自动门。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深夜急诊大厅里交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许星舟的眼睛在煞白的日光灯下眯了一下。

他的助听器把大厅里每一个声音都收了进去,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嘎吱声,护士站对讲机里传出的呼叫声,两米外有人靠在墙上小声哭。

他甩开贺霆渊的手,冲向护士站。

“许凤兰,心律失常,七点四十分送进来的。”

他的声音大到整个大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急救三号房,正在做临时透析。家属先去缴费窗口预缴抢救费。”

缴费窗口在走廊尽头。

许星舟转身往那个方向跑。

左腿还在隐隐抽痛,他不管。

跑了十几步脚底打滑差点再摔一次,贺霆渊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拽稳了。

他没有回头看贺霆渊。

他只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白炽灯的小窗口。

窗口前面没有排队的人。

他冲到窗口,手撑在窗台边缘,指甲磕在大理石的窗台面上嗒嗒响。

“许凤兰,急救三号房。”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从屏幕上调出账单。

一台打印机吐出一张长长的预缴单据。

许星舟伸手去接。

单据从他手里慢慢展开。

一行一行的项目名称和金额从纸的顶端往下排。

除颤复律操作费。

临时血液透析费。

血液制品费用。

抢救监护费。

药品费用明细从第七行开始一直排到第十九行。

最底下一行打着加粗的黑体字。

预缴总计:七万六千四百元整。

许星舟攥着单据的手没有抖。

他把单据放在窗台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没有银行logo、没有持卡人姓名的黑卡。

卡面上只有编号、磁条和一行贵宾专线号码。

他把黑卡推进窗口。

“刷这张。”

工作人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划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金额确认。

七万六千四百元。

“请输入密码。”

许星舟的手指悬在密码键盘上方。

六个数字。

他的生日。

他把六个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

拇指按完最后一个“9”的时候,他的指甲在按键的边缘刮了一道白痕。

POS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交易成功。

凭条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账单单据。

单据上打印着交易金额、卡号尾号和交易时间。

七万六千四百元。

凌晨一点十七分。

许星舟从窗台上撕下那张单据。

他看着单据上结清的数字。

七万六千四百。

加上之前转给医院对公账户的那笔欠费。

加上住院以来所有垫付的费用。

加上贺霆渊给他的公寓、画材、助听器、生活开销。

他不知道这张卡上一共划走了多少钱。

他只知道他还不起。

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握着那张单据站在缴费窗口前面。

他的手没有在抖。

但他的身体在往下沉。

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腿上撤走。

他的脊背先是弯了。

然后肩膀塌下来。

然后整个人顺着缴费窗口旁边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他的屁股挨上了地面。

背靠着墙壁,双腿蜷到胸前。

单据从他的手指间滑落。

纸面翻了一个面,落在他的运动鞋旁边,交易金额那行数字对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

贺霆渊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许星舟。

许星舟没有抬头。

他的手从膝盖上垂下去,手背贴着地砖的冰凉。

指缝里还残存着钴蓝颜料的痕迹。

贺霆渊蹲下来。

他的手伸出去,从肋下穿过许星舟的腋下。

许星舟的身体被这只手臂从地面上强行架了起来。

他的脚几乎没有着力。

全部的重量挂在贺霆渊的小臂上。

贺霆渊把他架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许星舟坐在那里。

他的眼睛空了。

瞳孔放大,焦距消失。

他盯着走廊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指示牌,绿色的箭头指着逃生出口的方向。

贺霆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贺霆渊没有说话。

许星舟的助听器在医院走廊的深夜底噪里捕捉到一个声音。

急救三号房的方向传来仪器的蜂鸣,短促而急促,一声接一声。

然后安静了。

然后护士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出来。

鞋底踩在消毒过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橡胶声。

护士走到走廊的尽头。

“许凤兰家属?”

许星舟的脊背弹直了。

“转危为安,生命体征稳定。”

护士翻了一页病历夹。

“待会儿转ICU观察,后续治疗方案明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后跟家属沟通。”

许星舟的嘴唇张了两下。

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护士转身走了。

橡胶鞋底的声音渐行渐远。

许星舟坐在长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展开。

地面上那张掉落的单据还躺在三米外的缴费窗口旁边。

七万六千四百元。

他的手指全部展开后又收拢了。

收拢的力度把膝盖上的裤面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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