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从不曾见过,有人能笑的那样好看,就像是太阳的光芒被揉进了水里,温暖澄澈。

冥千莲一眼瞧过去,满眼满心都盛满了温玉盏的笑意。

一瞬的倾心,只教无数人拿命来成全。

她爱的太残忍,恨不能将他原本的世界毁坏殆尽重新创造一个只有她在的新世界,她就是烈火,燎原般闯入温玉盏的世界,烈火烧过片甲不留。

就是温玉盏死了,成为体温冰凉的一具尸体,她还是那样极端的爱着他。

更何况她从来没有没有承认过温玉盏死了。

她还在做着梦,做梦有生之年温玉盏还能亲口唤她一声娘子。

就算以这样的方式,她也要和他白头到老。

“老奴拜见宫主。”

“你来了。”

冥千莲挑起二丈红绡,从里面走出来。

文嬷嬷将东西一一放好,看着冥千莲走到铜镜前坐下,才开口道,

“宫主,老奴有一事要禀。”

冥千莲梳着长发,冷冷道,“说罢。”

文嬷嬷道,“上次少主同千岚一道回府,少主告诉我千岚的手臂受了伤,算是废了。”

冥千莲淡淡道,“哦?是谁做的?这样也好,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他若不是我的儿子,岂能活到今日。”

文嬷嬷道,“少主说是无意中碰了毒刺,现在千岚的胳膊一废,他们便不能继续在王府中立足,自然也没办法继续打探石焚秘籍的下落。”

冥千莲一拧眉头,道,“就这样被赶了出来?还是露了马脚,着急的要逃回来?”

文嬷嬷忙道,“自然不是逃回来,现在少主还在西宁呢。他说现留在那边,伺机行动。”

冥千莲道,“当初为什么放他们出去,你比我更清楚。若是三年一到还是毫无所获,他这一辈子都不要想再踏出冥幽川半步,到时候,你什么话也不要替他讲最好。”

文嬷嬷一低头,道,“老奴不敢。”

冥千莲手中握着桃花木梳,她低头一看,竟发现梳齿上赫然出现了一根银色的发丝。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道,“文芳,你过来看,这是不是我的头发!”

文嬷嬷走上前来,分明看见那木梳上的银发,她一把扯下自己耳后的一缕白发握在手中,默默拿起冥千莲手中的木梳,再展开来到,“宫主,是你看错了,这分明是老奴的头发。”

冥千莲呐呐道,“我是不是老了?”

文嬷嬷道,“宫主不老,宫主永远都不会老。”

“不,不行,玉盏他一点儿都没变,我不能变老的。我要是老了,他醒过来之后,更不喜欢我了。”

文嬷嬷抓起冥千莲的手,道,“宫主,你真的一点没有变老啊,这二十年,你一点没有改变。”

冥千莲一掌将文嬷嬷推开,道,“昆阿呢?叫昆阿来见我!他炼制的什么丹药,越来越没有效果!”

文嬷嬷倒在地上,刚才冥千莲的那一掌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她慢慢的爬起来道,“老奴明日就叫昆阿来见宫主。”

冥千莲道,“还有温碧城!叫温碧城来见我!”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听见石门之外传来声音,正是温碧城。

他说,

“不知娘亲现在想起孩儿是为了什么?”

冥千莲和文嬷嬷抬起头,同时看见温碧城如鬼魅一般走了进来。

他满面含笑的看着冥千莲,一步步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2 章

“少主,你怎么回来了?”

文嬷嬷看着温碧城,也有些惊诧。

他不久之前才回了来过一次为千岚取药,无论文嬷嬷怎样劝说,他都不肯下地宫来看一眼他娘亲,何故今日亲自的下来了。

温碧城不看文嬷嬷,只看他娘亲。

冥千莲也看着他,冷声道,“怎么,你还知道自己该回来看看我么?”

温碧城还是笑,道,“也该回来看看娘亲,不是吗?”

冥千莲将目光从温碧城的身上移开,道,“文芳,你出去。”

文嬷嬷起身弯了弯腰出去了。

待文嬷嬷一走,冥千莲站起身来走至温碧城的面前,毫无预兆的扇了温碧城一个耳光。

温碧城歪着脑袋,摸了摸自己破了的嘴角,还是在笑着。

真疼啊。

“孽子,你笑什么?”

温碧城用衣袖擦干净嘴角,正起身来,道,“我笑什么?我笑我自己,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喊她一声娘亲。”

冥千莲气急,抬手又要挥掌,却听得温碧城道,

“你知道爹曾经在千羽山庄典藏了什么东西吗?”

冥千莲手掌停住,又无力垂下,声音也软了下来,道,“典藏了什么?”

温碧城道,“一幅画像。”

冥千莲一把抓住温碧城的衣袖,道,“什么画像?画的是谁?”

温碧城的目光与冥千莲平视,他这才发觉,以前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比自己要矮了。

“那幅画像,画的是一个男人。”

温碧城看着冥千莲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出口。

“画的是谁?”

“母亲猜不到么?”

温碧城嘴角笑的诡异,继续说道,“千岚的爹千秋代是怎么死的,娘亲还记得么?”

冥千莲呐呐道,“千秋代,画像上的人是千秋代?”

温碧城道,“看来娘亲是不记得千秋代是怎么死的了,还是让孩儿来告诉你吧。千秋代是为了救爹才死的对不对?也正是因为这个,娘亲才叫众人都称千岚为冥幽川的二公子不是么?可是娘亲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爹跳崖逃走,唯独只有千秋代发现了,并且为了救爹,甘心跌落悬崖?最后,爹也是在千秋代死后才生病去世的,不是么?”

冥千莲看着温碧城,道,“你想说什么?”

温碧城道,“我想说什么娘亲不懂么?还是非要我直白的说出来?既然如此,那孩儿再告诉母亲一件事,当年母亲一夜之间烧杀了江南竹家数百人口,为母亲善后的正是千秋代,而在母亲走后,千秋代带回了竹家四小姐的手骨,娘亲可知道?”

冥千莲抓着温碧城衣袖的手指拢的更紧,她急促的道,“谁告诉你这一切的?”

“爹告诉我的,不信,你自去问他。”

温碧城的目光越过冥千莲落到红绡帐内的床上。

“谁告诉你的!”

“是爹,他以千秋代的名义将他妻子的手骨同千秋代的画像一并存入了千羽山庄,娘亲若不信,尽可去查千羽山庄的典藏薄,上面记着的日期,分明是在千秋代已经死后。”

“若是至此娘亲还是不信,”

温碧城将冥千莲的手掌抓住,

“还可以看这一封信。”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年岁已久的书信,道,“爹的字迹,娘亲总该记得吧?”

冥千莲一把抓过书信,双手颤抖着打开,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吾儿碧城,

为父于你有愧,令如生于水火之中。

然父一生夙愿,

愿吾儿成全,

但求得见天日之时,

汝取出父典藏于千羽山庄之物,父生之所爱,生之所愧,同宿于吾墓之中。”

“娘亲连爹到底爱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猜的透爹的心呢?爹的所爱,爹的所愧,和娘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呢,就是这样,娘亲何苦还要守着一具死尸,夜夜思念不尽?”

本就朽腐的信纸被冥千莲一点点揉碎,她的目光原本暗淡又猛的烧起火焰,由喃喃自语道变作叫喊,

她道,

“这不是他写的,这不是玉盏写的,这是你骗我的!!!你这个孽子!!!”

她出掌太快,但温碧城一直有所戒备,便躲过了这一掌。

温碧城站定再去看冥千莲,只见她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抚着胸口正怨毒的看着自己。

一个母亲,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霎时想起了彦宗,想起他如何温情脉脉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出去,叫千秋代的儿子过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儿子。”

温碧城一步步往后退,道,“好,我这就叫他进来。”

他看着冥千莲,终于不再满面含笑,他但是那样看着他自己的母亲,不带一点表情。

冥千莲还是抚着胸口,鲜血已经凝固在她的下巴上面,在惨白的脸上,红的刺目惊心。

地宫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温碧城看着在石门缝间一点点消失的红色身影,浑身的紧绷在瞬间松懈下来,那嘲讽似的微笑又挂在了他的嘴角。

夜半三更,只有那个时候,冥千莲才会出来。

那个时候,

不知道冥幽川的夜空,还是不是挂着满天的星辰。

就像他很小的时候那样。

他走出地宫的时候特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晴,没有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3 章

温碧城小的时候很是羡慕千岚,更甚者,他还有点嫉妒千岚。

他长久的被母亲虐打,有时冥千莲发起疯来,温碧城感觉自己无一刻钟不是颤抖着度过,所以他嫉妒千岚。

千岚虽口口声声要叫他一声少爷,但他却比温碧城要过的好多了。

因为冥千莲的关照,又比着他父亲生前在冥幽川的地位,人人都称他一声千少,就连南怀安,也更喜欢千岚一点。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因为母亲的态度和父亲的立场而受到众人的另眼相待,冥幽川的人都恨着温玉盏,觉得是他害了宫主走上歧途,叫老宫主因此丧命,以致昙门根基受损,二十多年来也未回转。

故而,众人都看不上温碧城,他幼时生的细瘦,宫中众人都道他不是习武的材料,和他那小白脸父亲是一样的文弱,叫人看不上眼,虽生的漂亮,但男人生的漂亮又有何可称赞的呢?

在温碧城灰暗的童年里,只有三个人对他好过。

一个是文嬷嬷,一个是千岚,再一个,就是昙门当时的另一护法南怀安。

南怀安,人如其名,是个温厚可靠的男人,他生的高大,长相普通,叫人见了就难免心生依赖,尤其是温碧城那样的小孩子。

他有时对温碧城好,有时又不经意的对温碧城透出冷淡,虽然是不经意之间,但敏感如温碧城还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

就像是温碧城七岁那年他带着温碧城和千岚出门到西宁城内看烟花,白日里南怀安带着他们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一直拉着温碧城的手,好像生怕他会丢了一样。温碧城心下高兴,不时的偷眼去看南怀安。

南伯伯~

温碧城总是这样喊他,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无限的依赖,和抽抽搭搭的委屈,最末尾,还有要小小的撒个娇的意味。

每当这时,南怀安总是要先转过脸来,笑意才会一下子出现在他敦厚的脸上。

怎么了?

温碧城望着他,想到他和母亲说话时的场景。

他和母亲说话,总是不由自主的就笑了,等抬起头去看母亲的时候,必定已经是笑意满满了。

南伯伯他,是因为喜欢母亲才对自己好的吧。

还是小孩子的他只是这样闷闷的想着,却还是紧紧牵着南怀安的手。

太过会察言观色,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呢。

更何况是对一个孩子而言,让他瘦小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不得不快速长大的灵魂。

好像皮肉筋骨都因此被拉扯的生疼。

其实一切都早就已经注定,如果不是全心的爱护和关心,他宁愿毁掉也不想继续被施舍般的拥有。

他恨自己的母亲,他早已清楚的知道。

在慢慢长大知道南怀安喜欢母亲之后,他就更恨了。

连带着,他也慢慢开始恨南怀安。

恨他对自己的好,恨他对自己不够好,恨他看母亲时的眼神,恨他对自己藏不住的淡漠和疏离。

明明是讨厌自己的吧。

是因为自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才勉强他对自己好的呢?

温碧城总是这样想,他已经慢慢长大,再不需要南怀安将自己牵在手中。

这个问题伴随了温碧城近十年,也困扰折磨了他近十年,好比白蚁蛀毁了一艘大船,这个问题就这样一点点吞噬了他对南怀安的感情,直到南怀安死的那一天。

是他亲手结束了南怀安的性命,在他十六岁的冬天,很冷的冬天。

那时正开着梅花,南怀安住的地方满是梅花的香味,清寒冷香,在白雪的衬托下艳丽的妖媚,不可捉摸的就像那个人。

温碧城像往常一样去和南怀安练字,他们一起抄了一篇佛经。

直到现在温碧城还记得那是金刚经中的一篇。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他什么都知道。

笔墨还未干,南怀安抽走温碧城写满字的白纸,仔细认真的看着,道,最近写字进步了不少,看来是没怎么出川乱跑。

温碧城看着他,忽然发现南怀安鬓角隐有白发长出来了。再仔细去看,还发现了他眼角的皱纹。

他毕竟是个普通的人,自然也逃不过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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