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千岚也转过身来,问她,“什么词?”

“来日方长。我们成了亲,是夫妻了,一对夫妻是要过上一辈子的,一辈子,可不是什么事都来日方长吗?”

她说着,瞬也不瞬的看着千岚,将他粗糙的大手勉强抓住。

千岚终于还是别过脸去。

吃罢午饭,烟霞又回到客栈收拾东西,并且从男装换做妇人装扮,和千岚走在一起,一眼就可以被人看出来是一对夫妻。

丈夫高大稳重,妻子贤淑美丽,旁人看了,只当是一对恩爱的侠客夫妻。

烟霞注意到旁人的目光,心中很有些高兴,瞧瞧对千岚道,“千岚大哥,你看见看着我们的那些人了么?”

千岚自然也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烟霞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道,“那些人好像在议论我们呢,我听着好像在说我们两个是一对侠客夫妻呢。”

不等千岚回答,她又道,“我倒真希望事实如此呢。”

千岚就算不仔细去看,也知道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从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开始,她都是笑着的。

他都快忘了,烟霞本就是个爱笑的姑娘。

千岚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情,烟霞扯着他的胳膊,喋喋不休的和他说着自己一路上的见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自己说的话上。

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从怀安出发,快要到昌平的时候下起了雨,雨势渐大,一行人只好躲进路边的一处破庙中。

这是一所废弃的观音庙,破败不堪,蛛网结的到处都是,甚至就连蜘蛛网上都落满了灰尘。

烟霞一进去便道,“这庙废弃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赶忙像同样破败不堪的菩萨石像鞠了鞠躬,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菩萨您就原谅我吧!”

千岚和其他几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烟霞还在四处转悠,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似得,对千岚挥了挥手,小声道,“千岚大哥,你快过来看!”

“怎么?”

千岚站起身来,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菩萨的脚下有人刻了一行字。

“与君离别日,

再见是何时。”

再往下看,却换成了另外一副字体,刻着,

“柳絮飞过墙,

遍落京都巷。”

千岚出神的看着最后两行字,那分明是温碧城的字体。

这样巧。

当年他陪他上京都,两人走散在怀安,想必温碧城就是在这里遇见的太子轶珂。

若不是那一场相遇,也就不会又后来的一切,他也不需要——

他看了看烟霞,眉头拧的更紧了。

烟霞还在笑嘻嘻的看着这两句话道,“这恐怕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吧。”

千岚转过身,看见其他人也在看着他和烟霞,这些人,都是温碧城在昙门的时候挑选出来的心腹。

雨下的更大,夜晚将至,漆黑的一片,唯有雨声,在寂静的荒郊野外大的惊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7 章

又落雪了京都,雪下得不大,并不能将地面完全的覆盖,青黑的檐瓦和铺就地面的石砖都变得七零部落,使得皇宫里除却肃杀更多了一层悲凉气氛。

在宫中穿行的太监宫女们均是面带愁容脚步匆匆,好像天上的乌云已压在每个人的身上,教人不敢肆意喘息。

彦宗又去了安华殿,留下温碧城一人留在别院里头。

他吃罢午饭看了一下午的书,傍晚时分收到千岚的来信,说要送人回葛烈埋葬。

葛烈是烟霞的家乡。

温碧城不动声色的看完书信之后随手丢进炭火炉中,看着火焰将信纸一点点吞没,使之化作灰烬,一点儿不见踪迹。

其实他是昨天得到消息,他派去跟着的人,比千岚的消息还要早一步。

他本想看看千岚会在信中写些什么,只是没想到,他虽只是寥寥数笔,但温碧城却感觉到——他好像是有点难过了呢。

这还是头一次,自己叫他做的事,他会感到难过。

温碧城将手放在火炉边上烘烤,满房间都飘着梨木燃烧的气味,清清淡淡的,带着似是而非的味道。

“就算是这样,他最后,还是选择的我。”

温碧城这样想。

他不需要一个在他死后伤心落泪的人缅怀自己,他需要的,是在他活着的时候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辅助他。

千岚对于他,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他永远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或许是感情,或许是习惯。

温碧城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像一位宫女问道,“京都总是这样落雪么?”

宫女忙道,“并不是的,只是今年,雨雪好像特别的多。”

温碧城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写给千岚的回信,随手也将门给关上了。

昙门专门训练出来的信鸽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信使了吧。

温碧城看着从窗檐上飞走的灰色鸽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彦宗那双狭长的灰眼睛。

他定定的看着窗外,窗外还在飘着细雪,疏疏落落的飘着,绵长的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滞缓。

高墙之内的时间,好像都走得慢了。

他正发着呆,突然看见不时有人从他住的别院前匆匆走过,还有一些事住的不远的妃子。

温碧城想着,走到门口开了门,朝窃窃私语的宫女们问道,“这是怎么了?”

被问的宫女不大敢回答,只是踌躇的看着温碧城,好半天才道,“回小温公子,可能都是往安华殿去的。”

温碧城立时明白,点了点头,道,“这样啊。”

说着,慢慢走回了屋子里。

温碧城思索了一番,想着轶珂那边此时应该也已经准备好了,皇上眼看着就是这两天,他们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这两天。

他筹谋了五年,足足五年,只看今天了。

就是今天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已经好久没有将扇子握在手中。

安华殿隐约有女人哭泣的声音传来,殿外跪了一排又一排的大臣太监宫女,雪落白了官员的帽檐和太监宫女的肩头。

风在吹,从西边吹过来。

太后和彦宗都候在德宗的床边,看着德宗挣扎着要说出话来。

“我的皇儿,”

太后娘娘哭出声来,绝望的将脸贴在德宗心跳衰微的胸膛上,握着手绢的手指轻轻的颤抖着。

“母后~”

德宗艰难的说出话来,却惹得太后越发的伤心。

他转了一圈眼珠,目光艰难的移到彦宗的身上,嘶哑着嗓子道,“闵~行~”

彦宗立即应道,“皇兄,我在。”

德宗看着彦宗,几乎算是凝视,他好像听不见自己的母后和一众妃嫔王子的哭声,他只是静静的紧紧的看着德宗,轻轻的勾了嘴角,依旧是道,“闵~行~”

“我在。”

彦宗依旧也重复了一遍。

“传~太~傅。”

这三个字,德宗几乎花光了他最后所有的力气。

太后听见王太傅这三个字立时变了脸色,她垂着两行泪水,不敢相信的看着德宗,轻声道,“堚儿?”

她不敢相信,德宗真的要将皇位再传给彦宗。

前些天太子去找她商量她还不相信,就像她不相信德宗会真的将皇位传给彦宗,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只是若是要将皇位传给轶珂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完全不需要特意写下诏书,并交给心腹的大臣去保管。

太监听见德宗的话,立即出去宣王太傅进来。

不消一会儿,太监进来小声道,“回皇上,王太傅他不在外面。怕是还没进宫。”

德宗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母后,道,“母~后~?”

太后知道德宗的意思,她哭着摇头,道,“皇帝,你要知道自己不仅是哀家的皇儿,还是太子的父亲。”

彦宗面无表情的听着这话,垂着眼睑,狭长的灰眼睛看不见一丝光。

不到一会儿,突然太监又跑了进来,道,“皇上,王太傅他来了?”

太后忙道,“一个大臣,怎么能进皇帝的寝殿。不要叫他进来。”

“快~宣~~”

“皇帝!”

太监看了看床上的皇帝,坐着的太后,站着的彦宗,他咬咬牙权衡一番,果然将王太傅请了进来。

王太傅一进门来便跪伏在地上,道,“皇上,臣在。”

“宣~~”

“是。”

王太傅起身,从皇上书架的某一处找到一个锦盒,从中拿出德宗早已写好的诏书。

德宗看了看王太傅,又看了看自己的母后,最后还是看着彦宗,他似乎想要笑一下,但嘴角还没有勾起来,就闭上了眼睛。

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堚儿?!”

太后凄绝的哭声传出来,众嫔妃们便一坐声的大哭起来。

就在这样的哭喊声中,王太傅看了一眼彦宗,转身走出去宣读诏书。

“皇上薨了!”

太监尖利声音从阴沉沉的宫殿里传出来,几乎要传遍整个皇宫。

“雪下大了。”

温碧城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8 章

一切都好像是出了差错的梦。

迟了十一年。

彦宗坐上本该属于他的皇位,感觉现实和过往重叠交错真真假假,记忆和现实模糊不清,他往下看去,众人跪伏在地,听见众人口口声声高呼“吾皇万岁”,而不是听了十余年之久的“吾王万岁”。

不过只是差了一个字而已,只为了这一字之差他耗费了多少心血,中间又曾有过多久——每一个时辰都是在时间里慢慢煎熬,背负着最亲的人的背叛却还要躬下要去再挺直脊背。

就连吾王万岁四个字曾经在他看来也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只是现在,坐上崇明殿内的金色龙椅上,他已经得到了本该属于他李彦宗的一切、他李彦宗想要的一切,皇位、至高无上的权力、整个天下,他应该意气风发的站起身来朗声对天下人道“平身”,可当他站起身来从高阶上往下看着众人,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面孔,他却还是拧起了眉头。

如果不是温碧城,一切确实都本该如此。

“平身。”

众人都听出新王的不悦,却无一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好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道,

“谢万岁——!”

众人纷纷起身,王太傅走上前来一步,道,“启禀陛下,废太子轶珂纠结近卫司和千骑营图谋篡位,更为了阻止老臣奉命宣诏派人于大街之上加害老臣,这一桩桩一件件均证据确凿,现人已被关押起来,陛下意欲何时将其送往大理寺审问?”

王太傅的话音一落,众人噤若寒蝉,一点声音不见。

有和轶珂走的近的更是两股颤颤,几乎要跌倒下去。

彦宗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众人,冷冷道,“朕手中,有一本从轶珂那里搜来的名册,上面写着你们中间某些人的名字,只是朕一个不小心将那名册给烧了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冷冷的看着众人道,“谁的名字在上面,自己站出来。若是你不站出来,却在留下的那半本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就不要怪朕无情了。”

众人面面相觑,彦宗这样一说,看似给某些人留了空子,却更是将人套牢了。若是直说有名册在手,他也不需要叫人自己站出来,偏偏用了这样一招,虚虚实实,一说谎说不定就是一个死。

虽然他也没有说站出来就不会死。

陆陆续续有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声喊道,“皇上饶命!”

彦宗看着那些人,对站在一一侧的蒋方道,“蒋侍卫,将这些人等统统都给我拉下去。”

蒋方道,“是。”

他这方应了,走至大殿门口一挥手,一行彦宗的亲信卫士便拥进大殿,将那些人都带了下去。

彦宗看着瞬间空荡了许多的大殿,对王太傅道,“王太傅,你看这大殿之上,还有乱臣贼子吗?”

王太傅道,“陛下,这点不难,只要将轶珂审问一番,他的党众,自然也逃不了。”

彦宗之所以这样发问,是想测试一番王太傅是否藏有私心,借机铲除异己。他虽冒死入宫,却始终是德宗的人,他信不过。

“太傅所言甚是。那就依太傅之言,先将轶珂押至大理寺审问。”

王太傅道,“臣领旨。”

彦宗看了看王太傅,道,“王太傅是先帝为朕留下的贤臣,又有护位之功,来人呐,赐金五千两。”

“谢陛下赏赐。”

下朝之后,彦宗径直就往温碧城被关押的小院走去。

蒋方跟在彦宗身侧,道,“王——不是,陛下,好在您事先知道诏书将有王太傅宣读,叫我派人在太傅府守着。”

彦宗走的很快,跟着的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的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是皇兄事先知会我的,他知道就算他那儿子不做手脚,太后也会做手脚。”

蒋方听的一愣,道,“那可是他的儿子——”

彦宗看了蒋方一眼,道,“我答应了皇兄,不会对他祖孙二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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