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原良道,“这个,要问宗昌阳了。恐怕是打的三年磨一剑,剑出必惊人的主意。”

彦宗道,“西宁向来出的好刀客,不知这个韩品,比之胡家刀法的胡定风应该如何。”

原良道,“这个,说不定哪天两个人就碰上了也未可知。”

彦宗倦倦的听着,半晌道,“你去吧,派人盯紧千羽山庄。”

原良一点头,道,“下官明白。”

原良一出来,差点就被急急忙忙的蒋方撞倒,好在他避的及时,只是被撞了个踉跄。

蒋方一见是原良,忙道,“原大人?”

原良平稳气息,眼睛瞧着蒋方,道,“怎么?几日不见,蒋侍卫看见原某,竟惊慌成这样?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蒋方立即睁大了眼睛,道,“原大人怎么这样说?我只是一时脱口而出,哪有你讲的那样多的深意!”

原良笑了笑,道,“好了,原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蒋侍卫是什么事这样匆忙?”

蒋方道,“哦,也没什么事,是王爷为白驹配的母马产下了一匹小马驹,我过来告诉王爷一声。”

原良伸手给他理了理衣裳前襟,道,“这点小事,何至于急成这样?”

蒋方有些不大自在,支支吾吾的道,“原大人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

原良收回手,垂在身后,道,“蒋侍卫慢走。”

蒋方看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原大人,我怎么感觉着你不大对劲?”

原良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劲的模样?”

蒋方憨憨一笑,道,“你对着王爷,就很对劲的。”

原良道,“那就对了,不说王爷,就是随便一个旁人,我都是对劲的,唯独,”

“唯独什么?”

原良一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蒋侍卫先去做事吧,别误了王爷看小马驹的时辰。”

蒋方最烦着他这种凡事留半截子的态度,但也是拿这位原大人毫无办法,只好撇了撇嘴,走开了。

原良低下脑袋,憋了郝久似的陡然一笑,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疾步如飞的人,慢慢才回过头来。

过了几日,温碧城正式来到王府任职,彦宗以萧王妃之口让人在一处夏季避暑的别院里收拾了一间房屋出来供他闲时休息,温碧城推脱不过,只好潦草带了几件行李,嘴上应下了萧王妃的拳拳盛意。

编修地方志是件算不得辛苦也算不得劳累的事情,温碧城闲闲的做了几日,文章没有写几篇,倒是陪着彦宗吃了好几次饭看了好几次乌龟。

他每日回去的早,倒不曾在王府中留过宿,常常是千岚在王府外面早早的等着他,二人一同骑马回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温碧城出了王府的大门就瞧见千岚左右手各牵着一匹马等在外面,便快步走上前去,道,“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千岚冷着面孔,倒还是动作温柔的扶着他上了马,道,“先回去再说。”

说罢,便也翻身上马,骑在温碧城的后头。

骑了几步,千岚忽然对他说道,“左长老死了。”

温碧城执着缰绳的手一顿,应道,“什么时候的事?”

千岚瞧着前面马背上的人挺直的脊背,慢慢答道,“我们从冥渊川回来的第二天,被人一扇封喉,地上倒是一滴血也不见。”

温碧城道,“那倒是和南伯伯的死,一模一样。”

千岚道,“是,一模一样,而且,”

温碧城转过头来,不甚在意的问道,“而且什么?”

千岚道,“宫主知道了这件事,急召我们回去。”

温碧城淡淡讥笑的道,“又要回去?等哪天那群老不死的都死绝了,我们就不用回去了吧?”

千岚看着同样看着自己的人,觉得喉间发涩,终于说道,“无论如何,宫主都是你的母亲。”

温碧城笑出声来,驾马飞奔,掠起一阵风,掀翻了千岚的衣角。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温碧城倒是没想到,南怀安死的时候他那半人不人的母亲都不曾从地宫里出来,现在左长老死了,她竟然冒着老去十岁的风险从下面上来了。

在去见母亲的路上,他有些恶毒的想,也不知道若是叫早已经化作一堆朽骨的南怀安知道,自己在痴爱一生的女人心目中连个老头子都比不过,他会不会变作一阵烟,缠绕不休。

文嬷嬷见温碧城眉头深锁,便对他说道,“少宫主,宫主为了见你一面,冒着多大的危险你是知道的,一会子见着她,可不要惹她生气。”

温碧城嘴角一勾,道,“什么样的危险?她逃过的十三年一下子老过去?文嬷嬷,母亲走火入魔了,你还看不清楚么?”

文嬷嬷道,“老奴知道少主心中对宫主存有怨气,可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这个世上,母亲总是爱着孩子的。”

温碧城转过身来对文嬷嬷笑了笑,道,“你说的是,一会见着母亲,我自然会和颜悦色的。”

话一说完他便转过头来,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崩塌,他拧着眉头眯着眼睛看了下前方,又睁开来,脸色恢复平静。

正前方四方威严的大殿门上悬挂着多年不曾改变的门匾,广明殿,里面供奉着历代宫主长老和护法的牌位,烧着长明灯,远远的都能闻见死人骨灰的气味。

文嬷嬷同他一起走到门口便停下脚步,温碧城推开门,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他看见那里有光,还有他的母亲。

什么样的记忆可以深刻在每一根骨头之上,什么样的感情在漫长的时间里发酵成浓稠的怨恨,温碧城松开握紧的拳头,轻声道,“母亲。”

长发女人有着瘦削的肩膀和修长的身体,侧过身来可以看见细长的脖颈和青色的血管,她的长眉的红唇,都在烛火莹莹中越发诡异。

她转过身来,正视着低着头的温碧城,冷笑了一声,道,“这么害怕见我?”

温碧城慢慢抬起了些头,道,“孩儿不敢。”

她慢慢走近,停下,道,“我也不想见你。”

又走近,又道,“因为一看见你,”

她猛地挑起温碧城的下巴,厉色道,“我就知道他早死了。”

女人鲜红的指甲几乎划破温碧城的下巴,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不作反抗,也不承受的心甘情愿。

她看着温碧城和那人几乎一样的眉眼到底还是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道,“你以为我这一次上来是做什么?”

温碧城语气平静道,“孩儿不知。”

她笑了笑,道,“知子莫若母,你到底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心中作的打算,我会一点看不出来?”

温碧城道,“孩儿还是不知母亲的意思。”

“你看看这些灵牌,每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都杀人无数,他们就算死了,也会化作最恶的鬼,你一个人,不怕吗?”

女人的声音如同鬼魅,飘进温碧城的耳朵之中,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反正从时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吗?这个世界上哪一个不是注定孤单?就算是母亲,不也是孤单的做着自欺欺人的梦吗?”

“你闭嘴。”

温碧城勾起嘴角,道,“反正,母亲若是要杀了我,我也无可奈何,反正,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真正的开心过。这样的人生,和躺在深不见底的地宫的冰床上,也没什么区别。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么?所谓的一家团圆,不正是你想要的?”

女人看着温碧城,长眉拧成一把剑,直直的插入发鬓,不带一丝勾回。

“你果然还在恨我。”

温碧城哑然一笑,道,“难道母亲不也是一直在恨着我吗?”

明明门窗紧闭的大殿不知什么时候吹进来一缕风,教两边的火烛轻曳,愰了人的眼睛。

女人坐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碧城,声音冷冷的说道,“就算我长居地底,这个冥幽川也还是我做主,不容别人轻易毁了它。”

温碧城道,“碧城不知,母亲的意思。”

“有的人你动不得,除非我死了,到左除兴为止,你一个长老都碰不得。”

因长居冰冷之处而略有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冷冷飘来,黑如墨泼的长发悬挂,灵牌排排列列,每一个上面都写着死去人的名字。

其中有一双夫妻灵牌,上面刻着父温玉盏,母冥千莲,子温碧城奉。

温碧城抬眼看见那灵牌,又看见灵牌上的女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眼前的、记忆里的,疼痛的感觉从指间密密散开,沿着血管慢慢爬上他的额顶,

再从冥幽川回西宁城又是好几日之后,温碧城在腹中打好该怎么和彦宗解释自己又一次消失的打算,没曾想到,彦宗倒是一句话都不曾问过他。

只是一见他,便问,“几日不见,越发高了也消瘦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上次回去一趟之后回来,温碧城大有疯狂长高的趋势,原先只是到彦宗的脖子颈,眼下已快抽条到他耳朵边了。

就像是树,叫人想起夏天。

教人担心,一个不小心,他便远远的高过你的头顶。

温碧城觉察到彦宗的目光有些别有意味,便试探着问道,“王爷是不是还有紧要事情去做?”

彦宗一摆手,道,“不是,只是这一年来,看着你长高,很有些世易时移的感觉。”

温碧城淡淡一笑,“世易时移?”

彦宗看着他,道,“难得这将来不是你们的天下吗?”

温碧城忙道,“王爷说的太过了,我一介草民,何敢谈整个天下?”

彦宗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他们此时正站在王府的一处高楼之上,临窗而立,便可俯视整个西宁王府,俯视整个西宁城。

“你过来。”

温碧城依言走过去,彦宗突然将他圈入自己的怀里,低声道,“你看这个王城内外是不是很大?”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温碧城第一次看清彦宗眼睛的颜色,他没有从彦宗的圈禁中挣脱出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道,“这么大,又怎么样?”

彦宗道,“可以让你逃很久,也逃不走。”

温碧城背过脸来,看着森严的王城和熙攘的西宁城,语气不见波澜的说道,“如果我不根本就没想过逃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半夜时分,月光白晃晃的挂在天头,千岚睡不着觉,起身走到温碧城的房间外头不由自主的就停住了脚步,他的左手是要叩门的姿势,但还是没有敲下去。

温碧城屋子里的灯火一直亮着,却不知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

自白日里见他从西宁王府回来,就有些不大对,换做别人可能觉察不出,但他千岚可以,他可以觉察到温碧城一丝一毫的偏差。

比风还要了解树叶的抖动。

只是温碧城不想说,千岚就不会问,他说了,千岚就会默默的站在他身边,为他做一切他想要他做的事,他能做的事。

是这样的默契。

千岚将手背在身后,安静的站在门前,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落在雕花镂格的木墙上,一动不动。

温碧城其实早知道千岚站在门外,他安定自若的抄写着《金刚经》,刚好抄到‘爱欲之人,犹如手执火烛,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这一句话,他微拧眉头,看了眼窗户外面。

窗户是紧闭着的,所以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白天在西宁王府发生的一幕幕挥也挥不走的出现在脑海里头,彦宗的味道好像近在鼻尖,被他圈住的压迫感那样清晰,他厌恶这一切。

他厌恶被别人掌控,厌恶被别人喜欢,厌恶被别人讨厌,厌恶拥抱和亲昵。

他想要做的,他想要的,没有别的任何人能给,只有他自己,别人给的他根本都不想要,或许曾经想要,但那个曾经实在太遥远,远到他想起来,都有些想笑,好像那个可怜的等着别人关爱的小孩,不叫温碧城。

蘸满墨汁的毛笔被他狠狠的攥在手中,墨汁滴花了还未写完的那副字,他愣了一回神,终而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纸丢在地上,又重新铺了一张纸,抬笔又重新写了一遍。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是爱着离,无忧亦无怖。

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

就好像清风明月,就好像阴天雨天,就好像惊雷霜雪,他们本无意义,偏偏被人赋予了各种意义,带着千万种情绪,最后表达出来左右不过四个字,无非爱恨。

千岚一直等到温碧城吹了灯天将明才离开,月亮也早已经隐去,太阳的光线划破那最后的浓重的夜的黑。

西宁王府的檐瓦被这温暖的太阳的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各处下人早早起了床,忙忙碌碌的让沉睡了一夜的王城又苏醒了过来。

彦宗昨天夜里批改公文到很晚,然后去了夏茗那里歇了。彦宗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西苑了,下人赶在前头把夏茗喊起来,他还呐呐了好一会,而后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刚穿好鞋子彦宗就已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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