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一年,江湖中风头最劲的少年剑客卒于深秋,距他十六岁的生日,不足两月。

他在缉盗途中偶遇川北剑王张凌,两人一见如故,拔剑切磋,一连斗了两天一夜,直斗到筋疲力尽两败俱伤。总算萧寒牢记白少陵的教诲,带伤直追三百里,激战一夜,终于将那巨盗格杀当场,自己也已油尽灯枯。

白少陵到的不可谓不快,苏轩岐的医术也不可谓不好,然而那少年的求生意志却并不足以支撑他挺过这一关,苏轩岐全力救治了三天,不眠不休,那众人所期待的逆天奇迹并没有再次发生。苏轩岐守着儿子逐渐冰冷的身体时,还能笑着说:“逆天活人这种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老天也不是没脾气的,哪能次次都抢回来。”这句话说完,她就径自走开睡下,这一睡就再也没有清醒。

白少陵到达的时候,萧寒早已神智昏沉,他在尚能清醒时留下了三句话,托人转告白少陵:“我总算领略了一次世上最快意的剑法。”“不敢有辱舅舅教导,侥幸不曾因私废公。”“我答应了张凌,若他有万一,照料他家人。”

白蔹静静听义父转述当日情形,字字句句都在心头乱晃。难怪那少年最后的笑意骄傲无憾,像一现的昙花,在开到极致时瞬间凋谢,这短暂的一生既无遗憾也无牵挂,独留她一人在没有他的世上怀念。这样也好罢,见过洛曦,见过萧三,如何还能强求那样骄傲的少年忍耐这样枯燥的生命。但白蔹在心中无数次劝说过自己之后,却依然觉得委屈。他的心中没有她。他记得自己所追求的剑道,记得对舅父朋友的承诺,唯独不记得那个青梅竹马差一点就要结发的女子。

吴欣后来取笑白蔹:“你的脾气和十一嫂一模一样,拧劲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住。”白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是那么明显的神似,竟然能骗过所有人漫长的十五年。

拿定整个后半生的主意,白蔹只用了一个时辰。她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施施然从棺木旁走开,一顿饭的功夫回来后,却已孝服素髻换了未亡人装扮。

半山小店早已乱成一团。

苏轩岐是一直昏昏沉沉睡着,叫也叫得醒,吃饭喝水都还自如,只是一转眼功夫又睡过去。

洛曦却是完完全全垮了。这位昔年的名剑客几乎是一日之间失却了全部的活力,那些靠意志强压着的伤痛全都翻卷逆袭起来,眼神也空洞洞的全无情绪。较之苏轩岐,洛曦如今的情况更令白少陵忧心。

焦头烂额之下,再看到自己的义女这副打扮走至跟前,白少陵除了苦笑,也不知还能再做点什么了。

“你们甚至还没有订过亲,你这样算什么呢?”白少陵柔声劝慰女儿。

“义父,只是……心里暂时放不下别人了。”白蔹婷婷立着,甚至还能带着淡淡笑意,十五岁的少女正是如花朵一样绽放的年纪,经年男装的女子突然孝服素髻,竟然也动人到不能直视。

白少陵长长叹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妹子。“这事我做不了主,去问你姑姑吧。”

苏白倚着床头,静静听白蔹慢条斯理叙说,罕有地没有立即睡着。她的目光散乱又温柔,却带着点茫然的追思,白蔹甚至觉得她完全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等到白蔹说完,那妇人竟温柔地微笑着回答:“不行的,这不合规矩。”她一边说着,一边探身过去,将白蔹发间的簪子拔下来。少女乌黑的头发披披拂拂散落了一肩,她轻轻抚着那满肩的乌发,慈祥得像个佛爷。

白蔹心中微微有些惶恐,这样的姑姑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然而还是坚定地将簪子抽回来,重新挽好一头长发,盘成一个已婚妇人的髻子。“恕我直言,姑姑,您真的在乎过规矩这样东西么?”她将视线紧锁着苏轩岐的瞳。

苏轩岐突然不笑了,微微眯起双眼,终于将视线真正落在了眼前少女的身上。“给我一个理由。”她看人的目光向来能剥皮剔骨洞人肺腑,白蔹只觉那些足可敷衍世人甚至敷衍自己的借口都在如此目光下如冰雪般消融了。

理由?是因了那青梅竹马的男子是白蔹心中关于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唯一假想者?还是因了那些儿时的鬓角厮磨,相视一笑的默契?是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世上再难找这么一个男子,可以容忍妻子天南海北聚少离多?

白蔹颇为苦恼地蹙着眉思忖了很久,终于能够释然抬起头。“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心。”她将手按着胸口回答。

“……你义父怎么说?”

“他让我来问姑姑……”

“既然他这样说,想来这个秘密也无需再对你隐瞒了。”苏轩岐伸出手去,将白蔹揽进怀里。少女别扭地挣扎了一下,那仵作的双臂却带着极坚定的意志,于是只好顺从地伏在苏轩岐的胸口,微仰了头去看她。

苏轩岐将手温柔地拍抚着白蔹的后背,“我希望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活得任性嚣张、平安喜乐。”那仵作如是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第 7 章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第一场雪的时候,苏白和萧澜的女儿在半山小店里出生了。

孩子出生时萧澜并不在店里,白少陵也不在,他昔年的挚友韩唐因走失要犯,被定了玩忽职守重罪,当满门抄斩。白少陵忧心忡忡,星夜奔赴京城上下打点营救,萧澜也被拖去帮忙。

白少陵一走,店面无人照料,索性把伙计大厨通通放了假,关了店面,只留陈家夫妇照料。苏白经年劳作,体力颇好,还没来得及请稳婆,孩子就已出世了。除了陈嫂忙里忙外照料着,剩下的也就只有洛曦和陈家的男人见过这新生的女婴。

“长得贼像父亲!”洛道长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戳着婴儿的脸,兴致勃勃地宣布。

苏白累得够呛,听见这句话还是强打起精神凑过去看了眼。“庭草……长这样?”她眯着眼睛打量婴儿,虽然天性不亲近孩子,却也觉得这件事奇妙的紧,一个由她孕育出的,长得像庭草的孩子。

隔天入夜的时候,白少陵和萧庭草结伴而归。表兄弟俩悄么溜溜鬼鬼祟祟翻墙而入,黑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落满了雪片。

洛曦坐在火盆前,看着白少陵抖落一身积雪,从怀里抱出一个襁褓来,啧啧称奇:“私生子?”

白少陵怀抱着婴儿一脸尴尬:“韩唐的儿子……”

洛曦挑了挑眉:“到底是怎么判的?为什么只带回一个来?”如果案子真有转机,断不会只赦免一个婴儿。

“韩唐的夫人已经九个月身孕,因为惊吓动了胎气,提前分娩了。我五哥冒险用一个死婴换出来的,我们带着连夜离开京城奔回来了。”回答的是萧庭草,这新做父亲的人正蹲在婴儿旁边,好奇地打量着。

“萧五说,韩唐的案子是上面直接定下的刑罚,绝无转圜的可能了。我们再逗留下去,只会惹祸上身。”白少陵垂着眉眼看着怀里的孩子,语气有几分伤感。“阿洛,我想收养这个孩子。”

苏白懒洋洋地倚着床头半坐,她眼神不济,但也瞧见萧澜皱起来的眉头。

“哦?”洛曦托着腮盯着白少陵,饶有兴致地问:“如果别人问起来,这孩子哪来的……?”

“雪地里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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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曦冷笑了一声:“韩唐的儿子刚生下来突然就死了,京城里上下奔走的白大人突然就走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捡到个男婴,还突然收为义子了……白大人!你是认真把你昔年的同僚们当傻子?!”

白少陵紧紧抿着唇,他回答不了,为了这件事,他已和表弟争执了一路。

“表哥,当初五哥是怎么说的?这孩子不但你不能收养,最好还要送得远远的,你连看都不要去看他一眼,才能保他安全。”萧庭草语气有点烦躁,嗓门也高了起来,女孩子被吵醒了,憋着嘴嚎啕起来,新晋的父亲手忙脚乱拍哄着。

女孩子一哭,白少陵怀里的男孩也跟着哭起来,这孩子的哭声宛如小猫,细声细气地哼唧。

苏轩岐忍不住问道:“表哥,这孩子多久没吃东西了?”

白少陵也手忙脚乱拍哄着孩子,一边答她:“从出京城,我们两个就昼夜赶路没敢歇息,路上也就喂过两次米汤……”

苏轩岐苦笑道:“其实你们是想饿死他,一了百了吧……抱过来!我喂。”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各自惭愧脸红起来。好在他们两个脚程极快,四天的功夫就赶了回来,这要是再拖延两天,当真饿死了,也算件冤枉事。

男孩子得了奶水,立即停了哭泣;女孩子依旧闭着眼睛嚎啕;孩子的父亲抱着她笨手笨脚地摇晃;白少陵求恳的目光没离开过洛曦;洛道长冷笑着瞧着屋顶。苏轩岐抱着男孩笑眯眯瞧着屋里一团混乱,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表哥,你真想养着这个孩子?”

白少陵并不回答,只是叹气:“暗衙是个什么所在,说声抽身就真的能抽身?当年若不是萧家在背后撑腰,韩唐在内里打点,我哪能这么轻松就和暗衙断了干系……”

“那你养我们家姑娘吧,这孩子算我的。”新晋的母亲漫不经心道。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这法子……也太过简单了。

“其实……不是不可以。”萧庭草首先反应过来,“五哥为人缜密,调换婴儿之事必然做了妥帖的安排,只要咱们这里没有明显的破绽,也不致引人生疑。”

孩子的父亲都没有异议,白少陵顺水推舟,洛曦就坡下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只是……

“你家姑娘贼像你,真的不会有人认出来么?”洛曦瞥着那没心没肺的父亲道。

“什么?!我就长这样?!”萧庭草指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怪叫!

“……”

“太委屈你了。”白少陵颇有些歉意地对苏白道。

女仵作很茫然:“反正两个孩子丢一起养,又不是要把我们姑娘送出去,委屈什么?”

“……”

所以说,这对夫妻的思维都和一般人有着微妙的差异。

说起来,陈嫂夫妇是唯二的见证了小姐变成少爷的人,这夫妻两个也是聪明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直牢牢保守着秘密。虽然如此,在陈嫂心里毕竟只有白蔹才是嫡亲的小小姐,因而才有了那之后的十几年岁月里坚持不改的“大姑娘”的称呼,和无微不至地较苏白尤为仔细的体贴。

这些陈年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铺陈开来,几乎颠覆了白蔹十几年来关于自身的一切认知,她心中震惊彷徨,又倍觉伤感。那上一代几多人的冒险拼命维护下来的少年,是义父关于亡友唯一思念慰藉之维系,也是洛师傅关于江湖残存的梦想之维系,仿佛是凭空造出的一个幻梦,来人间安抚大家十数年,依旧梦幻泡影一般破灭。那她又算什么?

白蔹静静地伏在苏轩岐胸口发呆,想起当日萧寒将赴山陕,收拾行装,背后负着苍云,腰间别着临碣。那一年,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还不会用左手使出无影剑法,临碣剑半长不短别在腰上,滑稽又别扭。

“你带着两柄剑不嫌累赘么?”十三岁的少女忍着笑上下打量即将远行的少年。

“只是想时常看到临碣……”少年微微低了头,颊上带了点晕红,有些局促地轻声道:“因为临碣和观澜是一对儿的……”

少年的声音那么细那么轻,少女几乎没听到,下意识地问了一声:“什么?”

少年走的时候很失落,有那么点无精打采。少女想了好久,久到那背影都快消失在巷口,方才明白了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对不起,是我比较无情。)她是大而化之的女子,经常要很久之后才能回忆起那少年时时刻刻的细小温柔。

白蔹将头埋入母亲怀中,微微颤抖起来:“我忘不了他……”

苏轩岐轻轻拍抚着白蔹的后背,眼中却似乎看到当年,那个坐在“陆羽茶楼”前以额抵膝的女子,那个伏在萧庭草肩头放声嚎哭的女子,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人活于世,能活得从心所欲不易,若你决心如此,我也不来阻拦,只是有件事情你需答应我。”

“我只希望,你如今能藐视规矩,以萧家儿妇的身份行走,日后也要有如此勇气。人生漫长,若有一天,那人已不在你心里,谁也阻不了你换回女儿妆束。”

白蔹窝在苏轩岐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那之后许久,苏轩岐都再无声息,直到白蔹以为她又睡过去了,那妇人却挣动了一下,反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有些事情,原本大家都觉得莫要告诉你比较好,结果你竟是这么个性子。倒不如说出来,你还安心些。”苏轩岐说着,拉起白蔹的手,将那布包珍而重之放在她掌心。“阿寒留给你的。”

白蔹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裹着颗莹白珠子,小拇指节大小,光滑圆润。

萧寒天南海北地跑,时常会给她带点女儿家的小物事回来,他俸禄不多,自然东西也不昂贵,却每次都极花心思。白蔹向来男装游走江湖,这些东西用不着,也不爱,只因为是萧寒送的,随手收起来就是。萧寒也不气馁,每次依然零零散散带回来。

白蔹将珠子托在掌心,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一点一点渗入心里。耳边是苏轩岐全无起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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