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蔹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手在额上停了片刻,终于还是抚上了垂珠抹额。

清明,真是个合适思念的日子。

马蹄声得得,车轮碾着泥泞吱呀而来。白蔹向山壁靠了靠,让过身后驶来的马车,头也懒待抬起,却听得车上有个女子的声音微讶道:“阿蔹?”

白蔹心里愣怔,脚下也停了停。那马车吱呀一声驶过身畔,也渐渐停住,车帘打起一半,有个女子的面孔微微一晃:“敢莫是七妹妹?”

这声音颇为熟悉,白蔹抬了头细瞧,脸上也带起了一丝笑意:“大嫂?”

窗帘“啪嗒”一声落下,随即门帘打起了半幅,吴欣穿着件崭新的白绫子素袄,向外伸出一只手来:“上车,我捎你一程。”

吴欣的手纤长柔细,白得与衣袖几乎分不开,但那伸展的姿势却固执,带着不容拒绝地坚定。白蔹踌躇了一下,终是搭住这只手,轻轻跃上了马车。

吴欣笑吟吟地望着白蔹道:“回家?”白蔹揭了斗笠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吴欣因回头向外吩咐道:“先去松江府城。”抖手放了车帘,拉着白蔹坐下。马车摇晃了一下,继续前行,赶车的人一丝声息也无。

这车并非她素日出行惯乘的那辆,车厢逼仄,素壁无座。两个人面对面跪坐,呼吸相闻。

吴欣抬手帮白蔹解了大氅,笑问:“扫墓回来?也不打把伞,春雨冷着呢,当心着凉。你母亲好?”

白蔹垂着头由着她收拾,低低答了声:“好。”这位萧家的嫡长寡嫂虽然为人随和亲切,她却时常觉得对她无话可说。想了半日,方抬眼想问声好,这一抬眼的功夫,心下不由一愣。这位长嫂显然也是扫墓方归,素裙素袄,头上寥寥几根簪饰都换了纯银,却全是簇新的。脸上淡淡施了脂粉,眉梢眼角的笑意也不似往日温和,带着点嘲讽的犀利。

若是扫墓归来,回萧家本宅,这个方向可有点问题。

这念头在白蔹心里转了两转,忍不住朝吴欣手上瞥了眼,只见窄窄袖口露了小半截手腕,镯子戒指一毫无有,十指的指甲都齐根铰去,修剪得浑圆。

白蔹张了张口,却慢慢换了一句问候:“祖母……可好?”这么说着的时候,眼光往吴欣腰间一带,那狭长的“流光剑”换了素色的穗子,端端正正系在腰间。

这位长嫂,自从嫁入萧家,不问江湖久矣。

吴欣顺着她目光也望向腰间的长剑,一只手抚上剑身,颇为爱惜地摩挲着,眉梢挑了挑,冷笑道:“好?怎么好?陈家于家已经连体面都不顾了,日日堵在门前吵着分家产,老太太气得又犯了火眼,两只眼睛红肿着,见光流泪。”

白蔹不紧不慢地道:“看来丸药又吃罄了,赶明儿让陈妈再送一包过去。”

吴欣盯着白蔹上下打量,似笑非笑:“这一份家产,正儿八经是你的,只要你娘俩低个头,张个嘴,陈家于家连根稻草都没份儿……”

白蔹摆摆手:“罢了,我们娘俩有手有脚,养得起自己;不犯去她门前要饭。”

吴欣大笑:“你这话够缺德的,一个是你姑姑,一个是你表叔,也好意思这么个骂法。”

白蔹冷笑道:“谁的姑姑?谁的表叔?我并没有这么难看的亲戚。祖母还活着呢,不思忖着怎么孝敬老人家,却日日算计家产,打得连手足情分都不顾了,这样的亲戚,谁爱要谁要,白蔹丢不起这个人。”

吴欣斜睨着她道:“你这时节巴巴地让人送药去,却不是专程点眼?那两家人怕是生吃了你的心思都有。”

白蔹奇道:“我自孝敬自己的祖母,与他们何干。说句难听的话,大嫂你知我诊金不菲,就教祖母那点子家产,我还真没工夫去算计。”

吴欣拊掌大笑。

白蔹自及笄开始做游医,短短两三年间,“眼科圣手”之名响彻大江南北。

一个人名气高了,就算诊金收得贵一点,规矩多一点,也是容易为人理解的,何况白蔹的规矩并不多。

要请白大夫出诊,先拿三分之一的诊金作定金,送到松江府大柳树巷子萧家去排号,至于白大夫什么时候能到,那要看前面排了多少人,白大夫最近忙不忙。

饶是如此,依旧的门庭若市。

诚然,白蔹的医术的确是好。然而做大夫讲究的是老而弥珍,及笄出道,两三年内能有如此名望,纵令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未见得能做到。

白蔹有白蔹的办法。

时至今日,吴欣想起这位七堂妹当年低眉顺眼端坐堂前说出的那番话,还是忍不住要从心底赞叹一声。

“若真是才疏学浅,也并不敢跟大嫂说这样的话,只是明明有这样的手段,却碍着年轻,不得人认可,岂不教妹妹委屈?若是父母安坐高堂,家有男儿撑持门户,妹妹也不争这朝夕,做这哗众取宠的花样,只是母亲卧病,家中再无男丁,全靠妹妹一人供养,又如何有着时日打熬?妹妹如今只跟大嫂求一个名头,江湖里走动得容易些,妹妹也自负对得起这个名头;若日后大嫂勘得妹妹名不符实,丢了萧家的人,要打要罚听凭大嫂处置。”

就这么晃晃眼,也就将近十年了。

吴欣长叹一声,盯着她额间的珍珠坠子,轻声问道:“阿寒也去了有十年了吧……你这样守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一边说着,慢慢伸手想去触一下那垂珠,白蔹却将头微微一仰避开她,虽然车厢逼仄,躲避的距离有限,抗拒的意味却很明显。吴欣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这一躲殊为无礼,白蔹却若无其事,淡淡答道:“也没特意守着什么,就是还有些放不下。”

吴欣改而盯着她的双眼,似是要判断这话有几许真心:“那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也许明天就放下了。谁知道呢。”

吴欣双手据膝,身形笔挺,双眼又改去盯自己修剪得浑圆的指尖。这些年,总是养着几根长甲,戴着各色戒子,一旦剥除了全部装饰,竟然轻得有些不适应,仿佛不握紧什么就无法感觉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双手。“你母亲……还是每天等你父亲回来?”

白蔹向后挪了挪,倚在车壁上,神情颇有些慵懒:“还是老样子,每天下了衙在巷子口站半个时辰,天黑了,就慢慢走回家,倒也不见有什么失望。”

“你好歹也劝劝她……”

“劝?为什么要劝?”白蔹微微蹙了蹙眉,“母亲已年近花甲,不过想保留个念想撑持余生,并不曾碍着谁,何以定要打碎她那个世界?为什么总不能容她活开心些……”她似是触动了什么心事,语声越来越高,语气越发犀利,蓦然一愣,仿佛才想起对面是谁,慢慢泄了气,轻轻将手按住额上垂珠,轻声道:“对不住大嫂,今儿这日子,心里难过,失礼莫怪。”

两人一时俱都沉默。白蔹打了窗帘朝外瞧了一眼,叩着车壁道:“到这里就好了,我自己走过去便是。”说罢,也不待车夫勒马,便起身去掀门帘。

吴欣将斗笠大氅递过,看她穿戴好,忍不住轻声道:“你……真信了?”

白蔹正习惯性将手抚上额间,闻言一怔,强笑答:“大嫂说笑了,行医者怎信鬼神之说……”

“你这些年天南海北的走,寻到了么?”

白蔹抿起唇,扭头不语,只打起门帘等车停下。

“你已寻了十年,还要再寻十年?人活世上,统共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六个月零七天。”白蔹突然截口道。

“什……么?”

然而白蔹再不出声,说完这句话,也不待马车停稳,便轻轻一跃,跃入漫天的雨丝里去了。

吴欣掣起窗帘朝外看,白蔹扬了扬手致意,头也不回,渐渐融入灰蒙蒙的天地间,再不可见了。

吴欣茫然回身,隔着门帘向车夫问道:“她说……什么?”

车夫披着蓑衣端坐车辕,不言不动。

吴欣用力咬了咬下唇,愠道:“她说什么?!”

车夫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吴欣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双手紧握,几乎将指甲都掐入掌心。“十年六个月零七天!她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萧寒身后至今,正是十年六个月零七天。需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才能将日子精准至此,她说得一点迟疑都没有,这个日子怕是在心中时时盘桓。

吴欣声音急促嘶哑,几乎是气急败坏:“她怎么能!怎么能!”

车夫轻声道:“回去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帘一掀,吴欣一身缟素明晃晃到了身边。

“回去?回哪儿去?!我既出来了,自然就不会再回去!吴欣这辈子,做出来的事还没有不敢认过!你若怕了就自己回萧家躲起来!”

车夫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久经风霜的脸,微微苦笑道:“什么脾气,自己心里有愧便来迁怒旁人。”

吴欣啐道:“你才有愧!我又不曾欠了萧家!你不赶车就进去,我来!”说着就去抢车夫手里马鞭。

车夫摇摇头,扬鞭催马,车子吱呀作响,重又驶起。吴欣挤在车辕上坐了,仰着头迎着雨,肩头一下一下抽动着。

(有人刻骨铭心,有人恩爱易逝,阿晟,我做不到。日复一日数着你离去的日子,守着一个虚幻的诺言,我做不到。我已几乎记不清你的忌日,几乎忘了你的笑颜。对不起,是我比较无情,我心里有了旁人,再住不下你了。)

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渐行渐远。

白蔹走进大柳树巷子时天刚过午,大柳树下空荡荡无人伫立。白蔹慢慢走过去,将额头抵在粗粝的树干上,垂珠抹额嵌在眉间钝钝地痛。

“愿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单;若来世不得相见,万物皆无可入眼,宁盲而终老。”若非今日大嫂点破,便是自己都没想过,竟然是对那样的遗言抱有幻想的么?来世相见来世不见,于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就那么站了一刻,自嘲般笑了笑,便直起身来,走到巷子最底一处宅院前,轻轻叩着门。

“大姑娘?!”陈嫂几乎就是等在门口的,一把将人拖进屋,一边絮叨着:“就知道今天你必回来的,一早让老陈去江边买鱼虾了。下着雨怎么也不打把伞,淋病了可怎么办!屋里去,我给你打水洗把脸,热热地喝碗姜茶,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保重,还说是名医呢……”

白蔹由她拽着,脸上摆上孩子气的笑容来:“陈婶好歹给碗面,只有茶怎么够。想你的葱油面都想疯啦。”

陈嫂忙叨叨替白蔹解大氅摘斗笠,一抬头看到垂珠抹额,就叹口气。白蔹笑着取下抹额来,由着陈嫂伺候洗脸。看陈嫂端了水盆出去,就仔细将抹额重新戴好,在厅堂里溜达起来。

等陈嫂端了姜茶和面回来,看白蔹正立在佛龛前发呆。

萧家向来是不设佛龛的。萧庭草不信鬼神,苏轩岐只信尸体,如今这佛龛里供着也并非佛像,却是两个牌位,一个写着“萧寒”,一个写着“洛曦”,简简单单,草率之极。字迹也是朴拙粗陋,瞧得出是苏白手书。

陈嫂布好碗筷,将白蔹拉在桌前按下,自己一边坐了笑眯眯看着她吃面。

白蔹将面卷在筷子上吹气,一边漫不经心问:“今儿该是休日吧,怎么母亲不在家中?”

陈嫂摇头道:“听说出了大案子,衙里的学徒们请过去了。”

白蔹笑道:“母亲向来不过清明,今天怎么应景供了牌位?就是供奉,也不该只有两个,而且这写的也没个规矩啊。”

“哪儿是供奉啊……”陈嫂苦笑道:“少夫人叫摆在这儿提醒自个儿别忘了。”陈老夫人如今健在,陈嫂便依然叫苏白少夫人。

白蔹奇道:“别忘了什么?”一边将面塞进口里。

“别忘了小少爷和洛师傅已经仙逝。”

白蔹觉得面实在太烫了,几乎烫出泪来,只能含着面仰头吹气。

清水道长走的那年冬天,天很冷,似乎是要下雪。阴沉沉的天压在人的脸上心上,连风仿佛都被冻住似的。清水咳了一个冬天,初而干咳,渐而喘促,后来慢慢就带了些血丝出来。

白蔹辞了所有病人天天在半山小店诊脉处方,就连久不治生人的苏轩岐都时时帮忙参详方药。白少陵日日煎汤熬药,药是一副一副的吃,病却丝毫没有起色。

洛曦从不问何时能好,自从伤后余生,他的身子就一直没有好过,萧寒去后更是几无生趣,前半生的不耐烦都在后半生的病榻上磨光磨尽了。他开始每夜每夜的做梦,梦到前半生走过的山趟过的水遇过的人,梦到后半生想登而没登成的山想渡而没渡过的水想见而没见着的人,每日醒来的时候总能看到白少陵担忧地伏在榻边,松松握着他唯一能动的左手,见他醒来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他也就回一个温温的笑,反握住白少陵的手。

“少陵,方才我梦到了天目山,瀑布层层叠叠挂下来,整座山仿佛都云气缭绕的。我走啊走,却总也到不了山顶,记得那顶上有个天池的……”

白少陵涩然一笑,拍拍他消瘦的肩头:“等你好了,咱们去山顶天池里游水。”

“少陵,方才梦到瞿塘峡滟滪堆,梦到当年王虬王蛟兄弟在那片水域里伏击我。那一次我杀了二十三人,整片水都染红了,那时候我的剑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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