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蔹一笑,走过去帮他除掉靴子,裹紧大氅,一边说:“习过内功就更好了,等下用起针来,说不定事倍功半。”

凌霄寒微微侧了脸,拿耳朵去找人,声音越发低微:“你如今还肯给我治眼睛么?”

白蔹漫应着,奇道:“不然我赎你做什么?”

凌霄寒又低了头轻声道:“是了,现在连我都是你买下的了……”

白蔹皱皱眉,还待再说什么,门外店家叩门,一群人乱纷纷将火盆、热水、木桶、食盒一样样送进来,便忙着指挥安置,凌霄寒也住了口。

等到人乱哄哄又都退去,白蔹将火盆挪近榻前,问道:“先用饭还是先沐浴?”

凌霄寒早已闻到饭菜香气,肚子里咕噜噜一下响似一下。白蔹笑道:“看来是要先用饭了。”

凌霄寒觉得脸上发烧,垂了头不说话。耳中听到水声淅沥,接着有人将他脸庞抬起,一条温热的手巾就捂了上来。

男孩轻轻“唔”了一声,向后一仰,却被白蔹按着后颈定住,胡乱抹了几把,觉得手下细瘦的颈子梗着,微微有些瑟缩。白蔹停了手借着窗口光线细看,见男孩子白皙的一张小脸上东一处西一处的青紫和伤痕。

白蔹微愠道:“他们打你了?”

凌霄寒“咦?”了一声,自己伸了手去摸索了下,摇头道:“没。想来是抄家那天磕碰的。”

白蔹将他脏兮兮的手拿开,用手巾仔细擦了,回身摆了手巾,再擦的时候就轻了很多。

凌霄寒是个秀气的男孩,眉眼都纤细修长,嘴唇削薄,轻轻抿起来的时候就带了点倨傲之色,想是还没暖过来,嘴唇脸颊都有点泛青。

难为他一个县令家的小公子,徒然遇上这场泼天大祸,又被援手,竟然依旧安定平淡,宠辱不惊。

白蔹停了手打量半晌,心中微微失望,这孩子眉眼间与萧寒并无半点相似处。这么想了一想,不由悚然而惊,心道:“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这才起身去盛了碗粥,细心拨了点菜在上面,用调羹搅匀了,递在凌霄寒手中。“你……自己能行么?”

男孩似是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极利落。捧着碗,也不用调羹,几乎把脸都埋进去,转眼就见了碗底,还恋恋不舍地舔着碗边。白蔹抢回碗来又盛了半满,眨眼间又不见了。

“到此为止了,一次吃太多会胃疼。”白大夫冷着脸宣布。

凌霄寒怅然若失将碗递回,一边去袖里找手巾擦嘴。手伸进去,人就愣了会儿。那日被拖进官牙去,身上零碎东西固然有人来搜刮一空,料子好点的外衣也有人来剥了去,只留了件单衣蔽体。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已不是个揣着手巾挂着香囊的官宦人家小公子了,他就那么袖着手,将一双空茫的眼睛凝视着看不到的前方。

白蔹先去将浴桶装满热水,回头的时候见男孩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走过去一把抱起,放在浴桶旁边,伸手将他脏兮兮的外衣解脱下来。

凌霄寒被迫终止了袖手的动作,垂着头梦呓般:“他们说,父亲已经在狱中……病逝了……”

白蔹叹口气道:“就我所知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你看……我没钱付你余下的诊金了,就连我自己,如今也是你买下来的,你还要帮我医眼睛么……”

白蔹拉了他的手搁在浴桶的边缘问:“这么高自己能进去么?”

男孩抿了唇,固执而沉默。

“我收了你父亲的定金。”白大夫叹息着回答,头一跳一跳地疼。

凌霄寒只着中衣,冻得哆嗦,却站得笔直:“父亲说,他这样做,你必然会生气的。”

“嗯,我很生气。”白大夫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我母亲收了定金,就等于我答应了你父亲。我们家的规矩,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除非……许诺的人死了。”

“是,他听说定金留下了,很开心,对我说无论是谁留下了定金,你都一定会来的。”凌霄寒垂了眼眸,用看不到的双眼认真去寻找半蹲在面前的白蔹。

“……我已经来了。”

“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

白蔹□□一声,按住额头:“从松江到远安,也得给我点时间吧。”

“我是个残废,谁买下我都是一辈子的拖累而已。是父亲设计在先,你如今把我丢下也不算违约……”

白蔹突然暴怒起来,一把拎起男孩丢在浴桶里,水声哗然之间,凌霄寒听到女大夫一贯温和平淡的声音像是被人点着了:“违不违约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男孩子被水呛到了,在浴桶里挣扎着咳嗽。

白蔹叹口气扶他坐好,捉着他的手摸到皂荚。“放在这里了,自己洗吧。衣服脱下来丢在桶边就好。”说着去将榻边的火盆移近,又打开一扇小屏风略作遮挡,伸手揉着男孩的头顶柔声道:“我答应了你父亲自然就要做到,这是我的事,和你父亲是否设计无关。有傲气是件好事,但没必要对着自己人使。我出去买些东西,你自己慢慢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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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蔹在成衣铺约着凌霄寒身量买了几件男孩子的衣服,又往药铺里备齐了常用的药材,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回走,路过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点心店,摸着腰囊里几角碎银,摇了摇头走开去。

她脚程快,打个来回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快到门前时放轻了脚步,立在门口听了听,隐约听见淅沥水声中压抑着的低低呜咽。

白蔹在心底叹了一会儿气,蹑手蹑脚走开去,将衣物和药材寄放在柜上,又跟店家说准备些铜盆火炉各种家什,自己一阵风般去买了几样细点回来。然后叫了几个伙计帮忙,拿着衣物并各种家什浩浩荡荡向朝房间去了。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门,屏风后果然安安静静再无声息。白蔹跟店家道了谢,殷勤送出门去,将门一关,忍不住又想叹气。店家是个精明人,因见她是衙里李柱送来的客人,知道必是有些身份的,简直是有求必应,一时也不敢催讨房钱。但终究不是常法。白蔹是个没缺过钱的人,尤自行医以来,身上简直不曾少于过二十两白银,纵不花销,也要装着才能安心。

好在白蔹天性豁达,既然委托了李柱,没消息之前也并不纠结。一边扇起火炉来,将铡碎的药材泡进铜盆里煮开;一边扬声向屏风后面道:“洗好了没?”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凌霄寒有点忸怩的声音传来:“衣服……”

白蔹照自己头顶拍了一记,将买的新衣送过去。见男孩子蜷缩在浴桶里,半张脸埋在水下,露在水上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兔子似的。

白蔹心中暗道:“他必不知人哭后眼睛是会红的。”

白蔹搁下衣服回身继续折腾药材,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响动半天,凌霄寒扶着屏风转出来,呐呐地道:“足袋……少了一只……”

白蔹回头去看,见他一头长发披散着,还滴着水,外衣穿反了,中衣和直裰系到了一起,一只脚套了足袋,一只脚赤着,扶着屏风怯怯地立着。

白蔹丢开手里的东西,将人抱在榻上,拿手巾把男孩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裹起来,见一只足袋塞在领子上,忍不住就笑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自己穿过衣服?”她一边说,一边蹲下去帮男孩穿好足袋,解开乱七八糟的衣带,把穿反的衣服脱下来,又一层一层穿回去,拉着男孩的手教他怎样结衣带。

凌霄寒死命低着头,连耳根都红了。他是官宦人家的小少爷,又从小看不见,穿戴的事情自然有专门的使女伺候。

白蔹给他穿戴整齐,擦干了头发,又唤店家来收拾了屋子,将熬的药沥了一碗出来,递给凌霄寒。男孩子是吃惯药的,捧着碗一口一口啜着,并不问其余。

白蔹等他喝完,塞了一块点心在他手里,便去翻着眼皮仔细查看,倒是很有耐性地给他解释:“这是发散的药,水一滚就能吃的。怕你积了寒气在体内,先出点汗比较好。”

握在手里的是块梅子酥,男孩子咬了一口就开始发怔,眼圈又开始泛红,低了头,急忙几口塞进去。

白蔹一手切着脉,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凌霄寒抬了头,神色惊疑,还不等问什么,白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母亲最喜欢吃这个。”看着男孩子神色渐转茫然,很是开心地继续接下去:“你很像她。一样的穿衣服乱七八糟,吃起饭来像饿了三辈子,所以我想,你应该也喜欢梅子酥吧。”

凌霄寒彻底噎住了,抻着脖子努力想咽下去,因而当手里接到一个茶盏时,想都没有想就一仰而尽。茶盏里的液体辛辣暴烈,一口下去就如同有火从嗓子里往外窜。凌霄寒呛咳起来,这次眼泪是真下来了。“咳咳……这……这是什么?”

白蔹拍着他后背顺气,笑得前仰后合。“是酒啊,你这么大了居然没喝过酒么?”

凌霄寒只觉整个人都飘起来,头脑之中晕沉沉的,白蔹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乌头酒,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不会太疼……”

凌霄寒长到十岁,几乎没碰过酒,更别说乌头酒;他又饿了几天,药性发挥更快,此时躺在竹榻上恍惚想起父亲赴任远安县时乘坐的官船。那已是初秋时节,秋老虎发着威,即便是在水上,竹榻也热得烫人。他躺在榻上睡午觉,侍女梅占坐在榻边给他擦着额上的汗,抚着他的眼睛轻轻叹气。凌霄寒知道自己没睡着,又不想惊动梅占,就依然闭着眼睛维持着悠长的呼吸。其实,自幼就看不到世界,生活也并没有旁观者想象的那么糟糕,他曾经还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黑漆漆的一团,所有人都在这漆黑里摸索着生活。直到梅占哭着离开,直到父亲流着泪对他说:“对不起,不能继续照顾你了……”

“这么说,你是自幼就目盲的?”问的声音忽远忽近,不是梅占,又很熟悉。

凌霄寒觉得眼睑被翻起来,有些冰凉的东西滴在里面。他想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躺在远安县一家客栈里,买下他的那位大夫,名叫白蔹。

“是自幼盲的。父亲怕你不肯立即就来,所以谎称急病。”

凌霄寒听到挪动火盆的声音,乌头酒在身体里烈烈燃着,炭火的气息在外面哄哄烤着,按在眼睛上的那双手就似乎格外冰凉。那双手在眼眶周围点按揉压着,酸麻胀痛的感觉令男孩皱起眉来,他徒劳地想抬一下手,却觉得所有力气都被那酒抽走燃烧去了。

“那你的手呢?也是自幼就伤了么?”

似乎有细长的针顺着眼眶和眼球间的缝隙刺进去,尖锐地一痛,一下,又是一下。

凌霄寒想了想,问:“你是说我右手的拇指?听说刚生下来的时候,被人用剪刀剪断了。”

“……谁做的?”

“我母亲。”

白蔹的手抖了抖,几乎将银针刺歪,定了定神,将手里最后几根针刺下,才去捉了男孩的右手细看。

她早已发现这一处伤口年数久远、参差不齐,应该不是利器斫伤,但也未曾想过是一位母亲用剪子做成。若是刚生下来,产妇必然也是虚弱无力,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用剪刀剪下孩子的拇指。

“……为什么……啊?”

凌霄寒摇摇头,脸上的神色一样的迷惑。“听说我出生的时候难产,生下来没几天,母亲就去了。我小时候也以为,大家都只有四根手指的。后来知道不是,去问父亲,他又只会叹气。”

凌霄寒听到“啪”的一下击掌声,白大夫的脚步声满屋子乱响。“我明白了!”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重大的关节,声音快乐地跳跃起伏着,令人不自觉也想替她开心。“难怪你这样的年纪,却有血虚的脉象;难怪你说自幼身体不好;难怪你眼瞳全无损伤却看不到。必然是甫出生就遭此重创,失血太多,眼目少了滋养,因而目盲……那这条路至少有三成把握!”

凌霄寒觉得白蔹又坐回榻边,随即眼眶周围几根银针一起动了起来,酸痛的感觉顺着脸颊直窜到头顶、耳后、胸口,他觉得自己喊了一声,又觉得其实自己忍住了,有人压住了自己的手脚,在耳边柔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起针的时候,凌霄寒出了一身汗,面色苍白,先前被乌头酒激起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都煞白一片。

白蔹皱着眉给他塞了两颗丸药,疑惑道:“你究竟多久没吃东西了?竟会晕针?”一边将手巾在药汤里浸透,给他温敷双眼。

凌霄寒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自己说:“忘了。”那药丸甜丝丝的,在口里慢慢化开,急剧的心跳和呼吸也随着慢慢平稳下去。

白蔹循着经脉点按着穴位,一边笑着引导他:“控制着气息循经脉走动,别告诉我你养气功夫都是练来玩的。”

又换了两次药巾后,白蔹的声音越发满意。“再过一刻,张开眼来试试,如果能见到光了,就能有四成的把握!”

凌霄寒已从先前的昏沉眩晕中沉静下来,在药巾下张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汽透进眼睛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见不到光呢?”

“那就换下一个法子。”白蔹的声音清晰果决。

“下一个法子……也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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