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照你这样说来,这位乔大哥的麻烦不少?”

萧晢说到这个就来气,忍不住又要跳脚:“他暗衙数载,仇家无数,当年是因伤归隐,武功只剩下两三分,谁不想来拣个软柿子捏?只是这些年他人在萧家,那些仇家不敢明目张胆来寻衅罢了。如今归隐没有几年,当年的仇家报仇之心正炽,他自己跑出萧家去,明摆着不想活了,还要诓骗大嫂一起送死!我……”他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正慷慨激昂间,却见白蔹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大怒:“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嫂素日对你不薄,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白蔹笑道:“不是我不担心,是你担心的方向偏得离谱。”

萧晢怔了怔:“担心的方向……?”

白蔹勉强止住笑,板起脸来道:“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大嫂了,她是没见过世面,别人鼓动两句就跟着走的人么?”

萧晢立即摇头。

“她是敢做不敢当,有难缩身,托庇于人的人么?”

萧晢微微发愣。

“家中账簿、印信全部收拾清爽交割明白,可见她为出走之事谋划已非一日;她既坦承已有新欢不再守寡,不再以萧家未亡人自居,以她傲性,断无可能托庇于萧家。”

萧晢发了半天呆,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还想劝她回萧家?除了白日发梦,我真不知还能如何形容。”白蔹笑容不减,更添讥讽。

萧晢倚着靠背,几乎一点力气都不剩,眼里空空的全无情绪:“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但……事到如今,我除了劝她回头,还能做什么呢?”

白蔹撇撇嘴,颇为不屑地问道:“族里那群没头苍蝇们,下了什么死命令?”

萧晢咬着唇,几乎咬出血痕来,半晌才坐直了身子,恨声道:“凡萧家子弟,不得插手,两不相帮。违者……除名……”

白蔹“哈”了一声,也愣了半晌,方赞叹道:“这是谁的主意?真是恨大嫂入骨了。”

萧晢疲惫答道:“……大嫂持家严正无私,不假辞色,平日得罪的宿老只嫌太多。这次突然卸职,族中无人能够服众,现在谁也做不了主,都是人云亦云。不知谁先说了乔晏忘恩负义落了萧家脸面,众人纷纷应和,闹到最后便是这个主意。两不相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两不相帮?”白蔹冷笑道:“我看是借刀杀人!”女大夫跳起身来,微微有些烦躁地在房中踱步。“事情初起时,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这时节只要萧家一句话,哪怕雷霆震怒,哪怕派几个子弟去拦截,都等于明令各方,人是萧家的,你们管不着。以萧家出了名的护短和不讲理,没什么人敢明着跟大嫂他们死磕。说到底,谁也不想跟萧家对上。”

萧晢咕哝了一声,似乎对白蔹的措辞颇为不满,却并未反对。有些事情,他只是没想到,被人稍稍点破,看到冰面下暗流汹涌,心中也不由惶惑。

“但如今,萧家一直不声不响,在各家来看,分明是个恩断义绝的样子,自然放心大胆仗势欺人起来。大嫂在吴家已没什么亲人,何况吴家如今只是个土财主,江湖里的事哪里有置喙的余地;乔晏如你所说,也没剩了什么亲友。这两个人,知道处境艰险,等闲也不肯去连累旁人的。”白蔹在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右手成拳,轻轻捶在左手掌心。“时间拖得越久,这些人就越肆无忌惮……大嫂现在哪里?”她突然顿了步子,转身去问萧晢。

萧晢两条浓眉皱得死紧:“先前得到的消息是往这一带来了,不然我也不能让弟兄们注意她的行踪。可是……”

“可是她并未出现?”白蔹轻轻笑起来,神色却带着些伤感:“如今连她,也不得不学会故布迷踪了么?”她忍不住想起萧寒昔年的点评:“吴欣为人堂皇正大,一如她的剑,那是个连偷袭都要绕去正面才肯发招的人。”

(你看,阿寒,人都是会变的。)

白蔹走去萧晢身边,双手压住少年的肩,显出她向来少有的恳求姿态。“阿晢,请你帮我找到大嫂的行踪。务必!尽快!”

萧晢挑着眉看着这亦姐亦嫂的女大夫:“找到之后呢?你待怎样?方才你也说过,劝她回萧家绝无可能,何况……萧家如今的境况,只怕她回去也……”

白蔹将头压得更低,与萧晢平视,笑得眉眼弯弯:“我去帮她。”

若不是被压住了双肩,萧晢又要跳起来了:“七姐!我先前说过的话你敢是没听见?!族里已有明令:凡萧家子弟,不得插手!”

“我姓白。”

萧晢险些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噎死,哽了半天才能说出话来:“江湖里凡是长了耳朵的,没有人不知道你是萧家的女儿!”

“没人告知过我。”白蔹神色轻松,“如果我没碰到你,这族中明令根本不曾听说。”

萧晢忍耐再三,终于按捺不住问道:“那你知道为何没人通告于你么?”

白蔹故意做出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来,沉吟道:“我虽然行踪不定,但有意找我也不是件难事;除此以外便只剩两个理由:第一,我算不得萧家子弟。”

萧晢冷笑道:“那些人虽然曾经如此想过,但是防微杜渐,还是往十一婶子那边捎了消息,但显然不在乎她是否通知于你。”

白蔹点头:“那便是第二个理由了:他们觉得我武功差劲,掀不起什么风浪?”

萧晢也跟着点头:“难为你如此有自知之明。乔晏的仇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你那点三脚猫功夫……”

白蔹笑意更浓:“我纵不济,比你手下的弟兄们还强那么一点。”

萧晢再也忍不住,甩开白蔹的手跳起身来:“若非我事先叮嘱,胡大哥又把你误认为大嫂,也不至这么容易被你放倒!好说你也是‘沧海剑’的女儿,跟一个县衙捕快比高下还要使出暗着!昔年七哥在日,何等的……”他突然说不下去了,白蔹脸上笑容越是如面具般完美,眼中的悲哀之色就越沉重。白蔹原本也不是以萧家女儿身份长起来的,没人要求过她承担“沧海剑”的传承,那些,原本都是萧寒的责任。而那时的白蔹,毕生目标也只是做个悠闲快意的游医。他嘴唇抖了抖,想说声“对不起”,却终究没能出口。

倒是白蔹先开了口:“你不懂……小十二,你不懂……”她双手缩进袖中,看得出衣袖微微有些颤抖,声音还是平稳和缓,全无破绽:“只要我去了,只要我往那儿一站,他们就会明白,萧家插手了。我赌他们,不敢造次。”

萧晢摇头道:“当年你入萧家籍,是大嫂一力促成,于、陈两家为这事扯皮多年,如今你再以身犯禁……”

“哈!怎么现在萧家的家事,已经轮到外族来多嘴了么?”白蔹唇角还微翘着,脸上神气已冷如冰霜。“除籍便除籍,白蔹难道还怕了这个?”

萧晢急道:“你莫说气话,便没个两全的法子么?!”

白蔹轻轻挑着半边眉毛,神色浪荡:“如果萧家不认我,你还当不当我是你七姐?”

“废话!你是我七姐,十一叔的女儿,寒哥的妻子,他们认与不认,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不就得了。”

萧晢一时无语。

白蔹便又去大力拍打少年的肩头,拍得他怒目而视:“别纠结了,这事还真是我去做最合适。人人都知道我是萧家女儿,萧家却要顾及白家面子,不能认真和我翻脸。”

萧晢想了想,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便不似先前那般忧心忡忡:“好!我令人全力打探大嫂行踪,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

白蔹却扯住他,眼珠转了两转,笑容古怪:“你先告诉我,说我武功差劲不足为患的,是哪个?”

萧晢无奈道:“是五叔。我也未曾想过,竟然是他开口。”

“你这傻子!”白蔹跺跺脚,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快想法子联系五伯,他老人家手下消息灵通,比你那群不知变通的弟兄们强百倍!”

萧晢微愕道:“问……他?”

白蔹连连叹气:“你居然至今没想明白。五伯犯不着故意拿我取乐,他是故意要留一个死角给我。”想通这点,白蔹心中也松快许多,连转了两个圈,拍着手道:“你放心,只管去问,只要你别明说目的,他自然也装糊涂漏给你消息。事后就推在我身上,他自然想法子保我。”

萧晢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因问道:“七姐未免得意太过。五叔若有意帮大嫂,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以他身份,在族中说一句话,大家也不能不卖个面子。”

“哎呦你这……”白蔹气得给了他一个榧子,苦笑道:“你是真不知世事人情啊。他一个伯父开口帮侄儿媳妇,还不定被那起龌龊小人掰成什么用心;若是帮自己亲侄女,就怎么撂狠话也不算过分。”

萧晢顿悟,不及多言,急忙冲出门去找人联络萧雪。



☆、第 14 章

萧晢再回来时,白蔹已经带着凌霄寒在客房安顿下了,看见萧晢,劈手扯进客房去。

“放手放手!”萧晢挣扎着道:“信已送出去了,哪有这么快就有消息的。你先等等……”

“我知道。”白蔹将人直扯进里屋,指着桌边临帖的男孩道:“我来找你,原是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先前可全忘记了。霄寒,你跟他说。”

凌霄寒搁了笔转回身来,茫然瞅着眼前拉扯纠缠的两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分辨出哪个是哪个,走过去跟萧晢见礼。

说起来,先前白蔹与萧晢在厅里商讨半日,最后都将这男孩忘在脑后,这才是两人第一次正经见礼。

“你叫他……十二哥罢。”白蔹有点苦恼地思忖了会儿,如此指示道。

萧晢讶道:“不是说你的徒弟?”

白蔹回答时神情复杂:“我们是平辈相称。”

“我叫师父蔹姐。”凌霄寒笑着补充。

萧晢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目光在白蔹眉心转了几转,若有所思。

白蔹坦然站定,由着他看。

末了,萧晢终于叹口气,放弃追问,改而向凌霄寒探问案情。



凌彰的案情无多曲折,凌霄寒所知内情不多,从头到尾讲完,白蔹又补充了当日义庄验尸的细节,也只不到半个时辰。

萧晢于人情世故上不如白蔹,决狱断案却已是老手,略加推理就已生疑。

“你父亲,连一点线索都不曾给你留下?”

凌霄寒垂头思索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在官牙多日,也无人逼问过你?”

这次凌霄寒连思索也省下,继续摇头。

萧晢轻轻叩着桌面,神色大为困惑,想了一会儿,又抬头去问白蔹:“你们在远安县郊贾家呆了将近两月,从未碰上什么不长眼的人来试探?来巴东的路上也不曾遇过什么蹊跷?”

白蔹笑道:“我虽然武功差劲,也算不得正经的江湖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若不是平静得太过蹊跷,我也不至于一见那位胡捕头便当了敌人。”



萧晢抱着手想了半天,又问白蔹道:“你去失火的官仓看过没有?”

白蔹摇头道:“我去验尸,也只想确定是不是有人灭口。追根究底,推敲案情,这些事情非我所长,更非我所好。”

萧晢转头再问凌霄寒:“你想彻查这桩案子?”问完又不等人回答,自顾自接着道:“需知官仓失火确是县令失职,凌彰的判罚并无不妥。就算彻查远安县历任贪墨人员,找出纵火官仓元凶,你父亲的罪责也不能减轻一分半点。如此……你也还想彻查此案么?”

凌霄寒吁了口气,神情恬淡:“这些事情,蔹姐都已对我明讲过。只是,父亲为此案破釜沉舟,总不能令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破釜沉舟……”萧晢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诡秘一笑:“那可的确称得上这四个字了。若我说,并非有人买凶纵火嫁祸于他,而是他自己放火烧了官仓,你——还要彻查下去么?”



此言一出,连白蔹都惊得跳起来:“小十二!你……说真的?”

萧晢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叩击桌面:“虽然是推测,但也算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测了吧。”顿了顿又道:“我去过远安县官仓,在失火之后。”

凌霄寒张了张眼睛,习惯性咬住下唇。自官仓失火,种种事情来得太快,一件比一件离奇,他已几乎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然而肩头一沉,有只温暖柔软的手搭在上面,白蔹挨着他坐了下来。“慢慢说。”他听到女大夫的声音又变回懒散的调子。

“失火那天,雨其实非常大。那样的天气,莫说雷击引起了火苗,就算是人为纵火,也不可能延烧完整座官仓。”萧晢道,“因而听说远安县官仓失火,连我都不免好奇去看了看。”

“我去得快,远安县里正是一团混乱,尚未收拾。我偷偷进去转了一圈,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事。”萧晢慢慢回忆着,“一是官仓里有明显的硝磺味道,可是虽然用了硝磺,火势却并不猛烈,远未达到付之一炬遍地焦土的地步;因而就能显出第二点不合理之处——官仓里的库藏太少。按凌霄寒所言,有人引燃官仓是要掩藏亏空,嫁祸于凌彰,但这样一场火,除了引人怀疑之外,并无别的用处。既然已经动用硝磺,那何不索性燃得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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