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似乎努力想要戴起一张名为不动声色的面具来,但这面具却偏偏裂出了条条缝隙,各种纷杂而矛盾的表情从缝隙中探出头来,在女大夫的脸上钩织起一张光怪陆离的网。她似乎想大哭,又似乎想大笑;似乎是感激而庆幸,又似乎是愤慨而忧伤。

白蔹的唇打着颤,她的声音也打着颤:“你是戊辰年……九月廿七生人?”

短短一句话,倒像是耗尽了她全身气力,以至于在凌霄寒困惑地点了头之后,连手里翻烤的饼也握不住,“啪嗒”一声落进了火堆。

凌霄寒吓了一跳,急忙想去火中抢救,白蔹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蔹牙关咬得死紧,脸颊上和太阳穴上的肌肉都高高隆起;手冰冷而僵硬,力气大得几乎要钳断男孩的手腕。凌霄寒吃痛地挣扎起来,一边用力摇着手,一边大声喊着:“蔹姐!蔹姐!”

一连叫了七八声,白蔹才像突然自梦中惊醒般,倒抽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连带着全身上下绷紧的力道也松弛下来。凌霄寒挣出手腕来,搓揉着,看着白蔹的眼神都带了点惊恐。

“呵……”白蔹轻轻发出一个音节,不知是笑了一下还是吐出一口气息,表情连带眼神都渐渐柔和下来,她盯着男孩的脸庞入神地看了半晌,突然跳起身来,干脆利落地扑灭了火堆,俯身蹲了下去。

“上来,我背你走。一个时辰说不定能赶到市集,给你找碗长寿面。”仿佛先前的失态都是凌霄寒的错觉一般,这女大夫瞬间又恢复了爽利温和的笑容。

凌霄寒才一迟疑的功夫,已经被抓着领子丢上肩头,还没来得及抓紧,白蔹就像匹受了惊的野马一般蹿出去了。

白蔹的轻功极好,但缺长力,很少会在赶路时用上。但这一次,她跑得这么急这么快,就好像身后追了一大群洪荒巨兽。

凌霄寒伏在白蔹背上,几乎要被那速度甩出去,只能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心里越发惊恐。“蔹姐,我不是非要……”刚说了这几个字,凌冽的风灌了满口,剩下的话就再说不出来。

白蔹根本不曾听到,她轻盈地跳过一块大石,凌空踩着树梢越过一片小灌木丛。她根本不循着路走,只是照着一个方向狂奔,仿佛有了这样的速度便能够将之前各种杂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此珠如我眼目……莫使孤单……万物皆无可入眼……”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絮语,在耳边纠缠来去,呼啸轰鸣。

白蔹跑岔了气,胸口肋下闷闷地痛,很快由闷痛转成刺痛,甚而尖锐地在身体里翻搅。

越过一条河沟的时候,脚下滑了个趔趄,脚腕上传来的剧痛几乎令她叫出声来,白蔹不肯停步,加速狂奔着,喘得像个风箱。

凌霄寒用力扳着白蔹的颈子,努力将口唇贴在她耳边大喊:“蔹姐!停一停!师父!停下!”

白蔹几乎撞上山壁才停住了脚,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凌霄寒自她背上跳下,面如土色,男孩子实在吓坏了,扶着白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不要面,我也不过生辰,你别生我的气……师父!”

白蔹咳着喘着,费力地笑着拍抚着男孩的头:“谁说我生气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咳咳!”

凌霄寒扶着白蔹慢慢坐下,见她右脚腕子高高肿起,连忙用手捧了雪给她冰敷。咬着唇,又难过,又害怕。“你别这样……师父你别这样……你不开心就哭出来,骂我两句也可以,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白蔹慢慢调匀了呼吸,颤着手去抚摸男孩的眉眼,自嘲地笑起来:“你看,我是个笨蛋,总把事情搞砸……我很开心,我只是想带你去吃碗面。”她突然捧住男孩的脸庞,虔诚地吻了吻那一双细长的眼,然后稍微用了点气力,将呆住的男孩按在怀里,伸了双臂环抱着,轻声说:“真的,我很开心……真的……”

凌霄寒蜷缩在白蔹怀里,仿佛听到她心里有什么铮然崩断开来。他畏惧于这样的白蔹,却又真正感受到了她的喜悦,这种矛盾的感觉让男孩整个混乱了起来,一时不知该怎样反应。

等到白蔹放开凌霄寒,扶着他肩头挣扎起身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风轻云淡温语浅笑的模样了。

“好了,现在得你扶着我走了。天黑之前都难说能不能走出山去。”她用一条腿蹦着,有点歉疚地道:“你的长寿面,彻底没指望了。”

凌霄寒一言不发,将白蔹的右臂架在肩上,半扶半抱着朝前走。

白蔹一瘸一拐地指路,凌霄寒沉默地跟随,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这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白蔹终于忍不住解释起来。

“我做了十几年大夫,却依然参不透生死。今天是你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你看,造化就是这么公平,让人连怨怒之心都生不出来……”狼狈的女大夫伸了手去揉着男孩的头,赔笑道:“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刚才是我任性……”

凌霄寒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对不起……我不知道……”

白蔹在唇边挂起个轻柔的微笑来,却垂了眼帘。

仿佛是为了给白蔹的话做个注释,远远飘来一阵哭声,人杂声乱,依稀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蔹拍拍凌霄寒的肩轻笑着说:“这话说起来虽然有点不厚道,不过看到这群人倒是咱俩的运气。”见凌霄寒不解,便解释道:“既然有人送葬,自然说明附近有村落人居。跟过去寻户人家歇脚借宿,只怕连你的长寿面都能有了。”

山路曲折,听声音近,走起来七拐八弯却不算短。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总算看到雪地里送葬队伍的杂乱的脚印。

凌霄寒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息,不觉皱起眉来,拉住白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白蔹早已瞧见足迹里夹着新鲜的血迹,口中“嗯”了一声,蹲下身去查看。

此处风俗,人死停灵七日方才入葬,此时天气寒冷,不怕腐坏,更无急着发丧的道理。白蔹凝神寻找未被践踏到的血迹凝神细看,血色鲜艳,血滴周围的积雪微微融了一圈,几乎可以想见血滴落在雪上时带着的温度。

“事情比想象的更有趣呢。”白蔹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沿着送葬人的足迹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总算到了墓地,几个汉子正在掘土,棺材停在一旁,一个男人顿足捶胸、涕泪横流,几度要扑在棺木上,旁边几个女人架着苦劝。白蔹悄悄靠近过去,将其中一个面色和善的女人扯了一扯,行了个礼低声道:“这位大嫂,借一步说话。”

那女人先是吃了一惊,末后见白蔹游医装束,忙不迭回了个礼,白蔹连忙扶住,悄悄向旁边拉扯了几步。

“这位大嫂,在下游医至此,见雪地里血迹新鲜,只道有人受伤,一路寻来此处。却原来是入葬。不知这棺中是何等样人,因何过世?怎么这等着急入土?”

那女人就跺着脚连连摇头叹息:“先生若早来一步,就是两条人命啊。总是山子没福气,天生的孤苦命!”

白蔹思忖了下,因问:“莫非是难产?”

女人拍着手说:“可不是!”回头向那男子努了努嘴:“山子打小没了爹娘,好容易聘了个媳妇,如珠似宝得疼。眼看着有了身子,眼看着要做爹了,谁料想媳妇难产,从昨儿傍晚折腾到今儿清早,孩子没下来,连大人都没了气。一场喜事变作丧事,瞅着都心酸……”女人左右瞧了瞧,又压低了声音道:“老辈人说,产难死的人怨气大,停在家里怕有什么作怪,天一亮就赶紧收敛了,趁着天光下葬……”

白蔹伸了头去瞧,那棺木乌沉沉停在当间,血顺着棺木缝隙渗出来,压着的一圈雪地都晕成了粉红。

“这产妇……去了有多久了?怎的血还不曾止住?”

“可不是!打卯时断了气,到现在也有仨时辰了。”女人面色如土:“越是这样,作起怪来就越凶……”说着急忙双手合十咕哝了几句经文。

女人兀自絮絮叨叨,白蔹却已听不进去,她静静立着,沉吟着,犹疑不决。突然觉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头就看到了凌霄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去呀。”男孩不出声,只用口型说出两个字来。

白蔹心头突然一松,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凌霄寒还保有着孩子式的无畏,他的世界一如他的眼眸般黑白分明,没有迟疑和彷徨。白蔹突然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信心,对着凌霄寒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对了,就救下两条人命;如果错了……那我们就逃跑吧!”

先前说话的女人突然看到女大夫走上前去,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拉。白蔹微微一闪躲开了拉扯,拨开人群走到棺木旁边,将手沿着棺底摸索起来。一群人目瞪口呆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哭的劝的一时都没了声息。

白蔹站直了身子,瞧着手上沾着的新鲜血迹,那血液里还带着些许的温度。“人还没死!开棺,我能救她。”白蔹扶着棺木朗声说。她甚而不给这群吓呆了的人一点时间来反应,径自伸手扣住棺木,运力于臂,硬生生将钉牢的棺盖拔了起来,俯身抱出里面那个看来已全无生机的女人。

白蔹将山子媳妇平放在棺盖上,俯身检查,被吓呆了的一群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正在掘土的几个汉子跳将起来,有一个就抡着锨抢步上前,大怒呵斥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话音未落,白蔹已自腰间抽出“临碣”,抖手一甩,正正插在那汉子脚尖之前。那汉子被吓得差点将锨砸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吞了口唾沫,慢慢将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凌霄寒走上前去,左手握了临碣用力拔起,反手背剑,朗声道:“诸位请稍安,我师父是有名的‘圣手神医’,她说能救,自然就是能救。”他是自幼娇养的官家公子,自有种高位者的气度,执剑往当地一立,果然唬住了一批人。

白蔹已将人检视一遍,高声唤着凌霄寒要艾柱。凌霄寒执剑在雪地上浅浅划了一条线,对着面前一群汉子歉然一笑道:“烦劳诸位不要越过此线。”这才走去白蔹身边,打开药囊一样样往白蔹手里递。

白蔹取火折来点起一根长艾条来交在凌霄寒手里:“灸百会,别停。”一边左右瞧了瞧身边还在发傻的女人们,皱着眉道:“愣着做什么?过来围个圈挡一挡。”

女人们如梦初醒,连忙过去在棺材旁边围了个圈,将男人们视线挡住。山子本想凑进去,也被连推带拉隔在外面。

白蔹便动手解开山子媳妇的衣裙,在膻中、会阴上各灸了一壮,山子媳妇呻吟了一声,慢慢张开眼来。

四周围着的女人们立时炸了锅。“活了!活了!真的活了哎!”

山子跳起身来就要往里冲,又被女人们拦了回去:“别急别急,孩子还没出来呢!”

白蔹将人参膏、四逆丸给山子媳妇塞了一嘴,低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什么。那媳妇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忸怩地摇摇头,复又呻吟起来。她神志尚未十分清醒,只觉得透骨寒冷和无休止的阵痛,连白蔹是谁都无暇思考。

山子搓着手,来回转圈,方才掘土的几个汉子相互看看,不知为何,竟没人敢越过那条线去,只是各自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看去,都恨不得脖子再长二尺,将里面情形瞧个清楚。

先只听得围着的女人们中间,“咦?”“呀?”“哎呦!”“啊!”讶异之声此起彼伏;一时又屏息凝气,静悄悄全无声响;末后又爆发了一阵欢呼:“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惋惜道:“可惜了,个好孩子。”另有人道:“保住大的已是不得了了。”话音未落,清脆的掌击声响了几下,突然就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山子听着只言片语,一时知道媳妇活转来,一时知道孩子已无生机,再一时又知道孩子也救活过来,忽喜忽悲又忽喜,心跳得几乎冲出腔子。待得有人将婴儿抱来跟前,只觉得头晕目眩,立足不住,咕咚一声坐在雪地里。

送婴儿出来的是凌霄寒,山子仰着头看去,雪光在他身周映了一圈,仿佛男孩乎全身都发着光。山子气喘如牛,颤着手不敢去接婴儿,哆嗦着唇想问问里面怎样,却一个音节也不能发出。凌霄寒俯身将婴儿放进山子怀里,弯起细长的眉眼笑道:“是个男孩,母子都保住了。”他站直了身子,对着挤在线外的汉子们扫了一圈:“我师父说能救,自然就能救。”

等到胎盘娩出,产妇大出血也渐渐止了。山子媳妇终筋疲力尽睡了过去,自始至终都未明白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究年轻人底子好,虽然失血太多还需慢慢将养,性命总是无碍了。这场急救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在山子看来几乎是两三辈子长,这年轻的汉子“噗通”跪在白蔹跟前,“咚咚咚”连磕几个头。

白蔹急忙扶起人来,笑着道:“莫要多礼。看在我们师徒辛苦一场,如能借宿一晚……”

山子急忙道:“先生就是活菩萨,莫说一晚,该拿长生牌位供起来的!”一群人七嘴八舌附和着。这些人都是邻里乡亲,眼见着一场丧事变成喜事,各个喜笑颜开。

白蔹失笑道:“这里太冷,赶紧把人送回去是正经。”

野外没有趁手的家什,于是山子媳妇又被放回棺材抬了回去。女人们簇拥着白蔹跟在后面,这才发现大夫扭伤了脚,几个健壮的媳妇便抢着来背。白蔹笑着推辞了,只是扶着凌霄寒缓步慢走,居然也赶得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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