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众人这才敢透出口气来,不知谁梦游般地呢喃了一句:“这……这就……活了?”大家齐齐将头转去看那大夫,心里各个都有这么一个疑问。

苏轩岐的嘴唇动了动,干得发白的唇上挣开了几道血口,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是说了什么,萧庭草俯身去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茶。”萧庭草简短地吩咐了一句。经过了这么一个晚上,即令是他,也觉得喉中干得要烧起来,声音也带了些喑哑。

这时节却去哪里找茶?屋里留下的几个仆妇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绿秀机灵,将新送来的开水舀了一碗递过去。

萧庭草伸手把那瘫成一团的活尸提起来几分,将碗凑到她唇边,那活尸立即动了起来,几乎是凶猛地攫住了水碗,一仰而尽。

绿秀才“哎”了半声,水碗就见了底,苏轩岐哆嗦了一下,张嘴又将一碗水悉数喷了出来。绿秀后面半句话才将将出口:“那是滚开的水……”

萧庭草扶着苏轩岐,一时躲闪不及,这口水大半喷在了前襟上,眼瞧着青衣上霎时泛起了淡淡的褐色,萧庭草的心也微微沉了一沉。

苏轩岐筛糠般哆嗦着,几乎坐也坐不稳了,紧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将头顶在萧庭草肩头,才消停了会子的汗又冒了一脑门。她一日一夜未进饮食,早已疼木了的胃被滚开的水一激,仿佛又活转了,翻翻绞绞地折腾起来。

萧庭草只得弃了碗,将人扶住,伸手下死力按压胃腧,好半日才觉得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苏轩岐埋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萧庭草没听清,迟疑着问:“什么?”一边将人扶起来。

“还……早呢。”苏轩岐的声音哑得厉害,钝刀刮着竹片般难听。“这才……刚开始。”

“……什么?”

苏轩岐按住萧庭草的手臂,借力坐正了些,伸了手指点:“我说这人,离活,还早着呢。”萧庭草顺着她指的方向瞧去,看到了大门,不动声色地帮她推到萧三的方向。

苏轩岐嘴角微动,有点讪讪地笑了下:“我能做的只到这里了,下剩的要看他自己。病人清醒之前不能进饮食,只用人参熬了浓汤吊着气罢,三日里如果能醒过来,这人才算活了一半;十日里能自己进饮食了,就算活了七分。喉头的芦管不要取下,用棉布浸了淡盐水敷住创口,每隔半个时辰查看一次,清理痰血,莫要被堵住了;等到病人自己能吞咽了,再取出芦管,包扎创口,这些事,松江府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做得到,也不必我了。熬过头几日,必然要发高热的,嘱咐大夫万万莫用清热破气之品,只要培补正气就好,这一个月里,只许进稀粥……”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气息已然不够用,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声如蚊鸣,得亏屋中几人武功都不弱,耳力上佳,才总算听得明白,立时便有几个人奔出去吩咐抓药熬汤。

苏轩岐此时已经松弛下来,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直往下出溜。萧庭草伸手把人往上拎了拎,苏轩岐一双手便顺势缠上了他的衣袖,死死绞住。萧庭草瞧这人眼神都散乱了,几乎已经睡过去,一双手颤抖着使力,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思忖了一下,因转头道:“三哥这几日昏迷着,只怕挣扎时挣裂伤口,找几个有力气能按得住的人时刻看着,再不然……就绑起来。”这话说完,觉得袖子上力道一松,再看人时,连眼帘都阖起来了。

萧雪先前已向床边去查看萧三的情况,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他为人城府虽深,此时眼中也闪着些失而复得的惊喜意味,朝萧庭草颔首欲语的功夫,三夫人已先动了。

三夫人甩开左右扶持的侍女,径直走去苏轩岐跟前,深深行了个大礼。萧庭草因扶着苏轩岐,正受了这礼,又不能躲闪,又不及搀扶,脸上红涨起来,支吾道:“三、三嫂,何必如此……她、她此刻……也瞧不见的。”

三夫人拂袖起身,脸上泪痕尚未拭去,却已绽出一个笑容,这一晚上失魂落魄的妇人,就刹那间明艳动人起来。“这礼是先生该受的,她纵瞧不见,我却不能缺。先生是你请来的,还得劳烦你好生照料,这里且放心,你三哥必是能醒过来的,”她微微哽咽了一下,将脖颈略微昂起,笑意绽得更开:“先生费了许多力气从鬼门关拖回来的,断不能让他再溜回去!”

萧庭草低首应了个“是”,忍不住又往兄弟们中看了一眼。萧雪微微颔首示意放心;萧谢谢展了眉眼,伸手竖了竖拇指;萧重楼依旧倚窗而立若有所思,一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场却已缓和下来。

萧庭草背着人出门的时候,满肚子踌躇。人是带出来了,却送到哪里去才好?

半山小店?把人累成这等模样,表哥看到只怕立时要拆了自己的骨头;大柳树巷子?那里素日无人,床冷灶空的,这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汗,连个帮忙收拾的人也没有。

思前想后的功夫,背上的人瑟缩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唤了声:“庭草……?”

“嗯。”

“天亮了?”

“是啊。”萧庭草叹口气,心知这人是又看不见了。

苏轩岐的心愿却简单:“……我累得紧,想睡会儿,早衙……”

(午时都快近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早衙。)萧庭草失笑道:“放心睡吧,有我呢。”

背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庭草……总算……不辱君命……”

这句话含含糊糊朦朦胧胧,几乎刚出口便随风散了,听在萧庭草耳中却宛如一记重锤直中胸口,恶狠狠地一痛;低头去瞧自己的衣襟,先前喷上的水渍早已干透,那抹褐色却越发醒目。萧庭草抿了抿唇,反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转身往自家的老宅去了。

苏轩岐睡得很沉。她这辈子都不曾如此沉睡过。

早年要照料白珏、纤娘,一晚上起来四五次是常事,向来睡得警醒;后来只剩了自己一个人,不是没想过狠狠放纵一次,只是孑然一身,要真睡过去了,饿死在床上三五日都不会有人发现。

然而这一次,萧庭草对她说:“放心睡吧”。萧庭草无疑是个很能令人放心的人。这句话宛如打开了泄洪的闸口,积攒了十几年的疲惫呼啸而出,挟裹着她拖入沉睡的深渊。她睡得如此放心,甚至,就此睡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之一。

………………

萧庭草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以至于他在自家客房院中看到六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萧重楼负手立在一株梅树下,正昂首瞧着满枝半开不开的花苞,听到萧庭草走近,半转了身子点点头道:“三哥醒了。”他向来全无表情的脸孔都温和了许多。

萧庭草愣了一刻,长长吁了口气,抹一把脸:“我换件衣服,马上过去。”放下手的时候,眉眼都飞了起来,人也几乎要飞起来,旋身就往回奔。

萧重楼一把将人扯回来,垂了眼微微摇摇头:“先别去……让他好好想一想。”

萧庭草心里“咯噔”一下,扭回头来瞪着六哥。

萧重楼将弟弟的肩重重拍了拍:“人能救回来已是侥天之幸,做人不能太过贪心。”

萧庭草的肩背垮了下去,垂着头,咬着唇,半日无语。洛曦年来的情况他是瞧在眼里的,三哥当日伤势只有更重,心里也不是全无准备,只是人谁没个贪念,先前不过祈祷神佛,人活得回来就好,待到活回来,又不免想要回那个豪气干云快剑无影的三哥来。

萧重楼等了半天不见弟弟答话,不由皱起眉来:“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若你敢拿这副半死不活的脸去见三哥,我现在就揍到你见不了人!”他为人面冷心热,耐性原是不多的。

萧庭草见这向来七情不上脸的六哥皱了眉,也只得强振精神,捏着脸颊自嘲道:“哪里还用六哥动手,这一遭,只怕表哥那关就过不了。”

萧重楼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那一位还没醒呢。”萧庭草朝客房努了努嘴。

苏轩岐当日过午就发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连一句胡话都没有;到了夜里,又添了呕血的症候,胃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却依旧睡得昏沉;一连三日,药饵食水都喂得进去,只是眼睛再不肯张开一线。

“大夫说是劳累紧张太过引动了宿疾,一旦放松就打总发作起来,症候虽险,倒不危,等把十几年的辛苦都耗尽了自然就好了。”萧庭草说到这里,微微喟叹。“你帮忙叮嘱五哥一声,阿苏出手的事,能压住就压住,莫走漏风声。”若教江湖里有了起死回生的传说,苏轩岐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了。

萧重楼斜睨了十一弟一眼,冷冰冰的声线里都带了点嘲讽:“你累糊涂了?老五是什么人,当天就把三哥家里上上下下都封了口。”说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萧雪不是没动过心思要把人弄来萧家,上上下下封口的时候,心里多半想的是奇货可居。只是苏轩岐这场大病,却不由他不犹豫,救一人搭上半条命,谁敢常去劳动人家。何况这人与兄弟们交情都不错,细数起来还算是亲戚。

这样想的时候,萧重楼回头去瞧了瞧那客房,仿佛要透过紧闭的门窗看出那沉静寡言的仵作来。他眼神黯了一黯,又仿佛带了些解脱,沉声道:“我这次来,本是想当面道个歉……那天一时误会,几乎伤了她。”

萧庭草耸耸肩道:“她没印象的。这人认真起来,周遭的人事全然不会注意。那日咱们交手数下,她连眼也没抬——况且,就算看到,也看不清。”

萧重楼傲然道:“是我错了,自然便要道歉,她曾否看到,却不与我相干。”

萧庭草啧啧称奇:“今儿太阳是西边出来的?我竟听见六哥说错了。敢是我耳鸣?”

这一辈的兄弟里,六公子和十一公子是最像江湖人的,江湖中强者为尊,高手们多半是不怎么讲理的。萧六是个高手,萧六惯来是不大讲理的。六公子素日纵然有错,宁可做十倍的挽救补偿,口里是不肯认一个“错”字的。

萧重楼肃然道:“她救了三哥,这份人情太大,我怕还不了。”

萧庭草只得苦笑:“现在就算在她耳边放鞭炮,都叫不醒人,六哥要道歉,等她醒了我立时派人叫你。”顿了顿,又摊着手补充道:“若是那时我还没被表哥拆了。”

萧重楼抬眼瞧着萧庭草身后客房院门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我瞧着他的意思,不像是要拆了你。”

“哦?你见过表哥了?”

“嗯。”萧重楼随口应着,“道歉的事你帮我传个话罢。我有些事,这几日要出趟远门。多保重,这次要是死不了,我再来找你。”说着,按住萧庭草的肩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我在门前,瞧见了白家的车驾,晚姑来了。你这次人情欠大了,恐怕下半辈子都要还进去了。”

这样说的时候,萧重楼的声音里微微带了点戏谑。有一瞬萧庭草简直以为他被五哥附身了,因而,很多话也就不曾细细思索。后来他想,很多事情,那一日,六哥分明说得清楚。

萧重楼说完,便朝着萧庭草身后微微颔首示意,拔身上了围墙,紫色的身影一晃,就此消失。

萧庭草怔怔回身,白少陵袖手立在身后,懒洋洋地,似笑非笑。

“表、表哥……对不起……”萧庭草说话的时候脚下微微错了一步,表哥如果动了手,是挨还是逃这是个问题。

白少陵却没动,只把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张了张:“哦?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萧庭草语塞。

“自始至终,阿苏帮你,都是因了你是她朋友,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弟。”白少陵的语气淡淡的,不像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她只是个女孩子,不是你家那群威名赫赫武功高强的兄弟。可是每次,你都不能护她周全。”

萧庭草微微垂了头,无言以对。自从苏轩岐被他拖进龙涛命案,这与世无争的仵作累次遇险,却从没要人保护过,只是默然应对着各种危机,甚至曾经保护过自己。明明武功差劲,身体也不好,但就是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我先前见过大夫了。”白少陵并不等萧庭草回答,只轻轻叹口了气:“劳累也罢紧张也罢,归根结底是此前十几年积下的病根,能打总发作一次也未必不是好事。之前种种的苦楚,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未能尽责,不能怪你。从此之后,却是要拜托你了。”

这淡淡自责般的语气令萧庭草本来有点歉疚的思绪彻底混乱了,因茫然问道:“表哥……不是来接阿苏回去的么?”

“不是。”白少陵微笑摇头,“我陪大伯母来的。”

萧庭草想起方才六哥的话,心下更是茫然。自父亲去后,姑姑久已不归宁了,阿苏又是个晚辈,若说是专程来探视,却绝无此理。“姑姑来……做什么?”

“提亲。”

“……”

等到苏轩岐足够清醒到能理顺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到了残冬了。她倚着床头,慢吞吞喝着药,一边听着小侍女手舞足蹈讲述这些过往。

萧庭草几天前已经动身去了湘西,他走得匆忙,甚至不曾对家中交代原由。苏轩岐只记得在半梦半醒里听到他的声音,焦急得变了调。

“当时姑太太说:‘两个孩子年龄仿佛,相处又融洽,正琢磨着要找媒人的;谁知道阿澜动作这样快,不声不响把人已经拐回了家。咱们至亲骨肉,还讲那些俗套做什么,因此上,我直接把嫁妆都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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