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萧晢再次压住凌霄寒攻势,指出他方才露出的空隙,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那种名为“喜欢”的感情,真是能够令人勇气倍增的奇妙事物啊。

白少陵走了八天,第九天傍晚返回了山谷,还带回了一本册子。那册子薄薄一本,看颜色也不算旧,册角却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翻开来,入目是苏轩岐朴拙的字迹。

白蔹认得这本册子,苏轩岐曾珍重爱惜地抚摸着它,对自己道:“如果有一天我认不得这些字了,你就读给我听。”言犹在耳。

而今这册子交在了白蔹手上,也就是说,苏轩岐已经认不得字了。

白蔹心里微微一沉,虽然早已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快。白少陵拍了拍她肩头,却也不知如何安慰,转身招呼了萧晢和凌霄寒出门去,让白蔹自己独处阵子。

萧晢如今是总领川贵的特调捕头,事务繁多,因着白少陵要回松江,不放心白蔹,才挪出时间来谷里盯着。如今白少陵归来,苗寨那边又解禁在即,一应交接都得挂心,打了个招呼,连夜出谷去了。

凌霄寒跟着萧晢习剑数日,这少年本就极有天分,如今解开心结,了无挂碍,短短几日进境神速。白少陵虽然自己剑法不行,见多了剑中高手,眼光境界都是一流,指导凌霄寒倒也行有余力。

白蔹一个人倚着床头,静心仔细翻阅那本册子,见第一页上写着:“吾之半生,一字可蔽,曰等。幼等父,长等夫,至老而未止。君去已数十载,面目渐都模糊;吾亦老朽,恐君归日,吾不能识君,君亦不能识吾。年来老病昏聩,甚或忘所等者何人,唯等之初心不息。因援笔以志生平,集而成册,时时自省,勿忘苏白其人,勿忘苏白其心。……”后面还有三个字,却又用墨笔涂去。

白蔹心中好奇,将册子来回折转,研究了半天,似乎头一个是“山”,最后一个有些像“木”。这两个字与上文全不搭界,涂去后也没有再写新字,应该不是纠错。退而言之,这是第一页,就算写错了字,大可换个册子,重新誊写一遍。

再翻两页,就越发起疑。苏轩岐平生写的最多就是尸格,这一本子生平也写得尸格般,简练刻板,笔画清晰,下笔精准,无一字涂抹。看过两页,翻回去又研究了下首页涂掉的字迹,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前翻后翻,渐渐翻出了兴趣。苏轩岐所记都是琐事片段,不按时间,不论地点,前一段还是石阳往事,后一段就跟着松江案情。有时候一页里墨色都不相同,显见不是一次写就,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就随手记上,叙事没有起伏,更缺文采,这等叙事,本来看着殊为无趣,但大多事迹白蔹都闻所未闻,一边看一边拼凑着母亲平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看着看着,有一段记述突然半途而止,白蔹愕然,前后翻阅了一下,也没有再续。想是苏轩岐写到中段,突然被打断了,便忘了续完。

白蔹跳过这段往下看,三两段后又有中断,渐渐的还有前面记述过的事迹重复,却又与前面细节上多有出入,再有两三件事混成一件,有些字写错了,还有些字留着白,似乎是提笔忘字,后来又没补上。

慢慢的错字和留白越发多起来,叙事也开始颠倒不能成句,有些话浑然不可解,越往后看就越是混乱,写错的字也开始涂抹起来。册子写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便是空白。

白蔹合了册子叹气,心中怅然若失。这薄薄一册,就写尽了白蔹一生,自己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看完了。

想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再翻到首页,对着光研究半晌,这次隐约认出中间是个“有”字。“山有木,山有木。”白蔹喃喃念叨了几遍,依然不明所以。她元气未复,看了半天东西,早已有些头晕,只得合了册子搁在枕边,慢慢躺下去闭目养神。

半睡半醒间恍惚想起一件往事,那时萧寒入了族学,自己是半日药房半日学堂,有天萧寒自族学回来,忸怩着与自己耳语:“阿蔹,我今日见了一句诗,写了送你。”他笑得羞涩,递过一张折起的纸条来,自己疑惑着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白蔹豁然而醒,翻身起来将那册子打开,对着首页涂去的三个字怔了半天,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白蔹零零星星听过母亲与父亲的婚事,苏轩岐定过亲,又被退亲,年纪老大,孑然一身。后来因救治三伯累得重病,萧晚使了手段,才强行嫁进萧家,就连拜堂都是白少陵代为之。萧澜潇洒俊秀、文武双全,苏轩岐肃然木讷、言语无趣,就连白蔹,都觉得这场婚事里父亲有些吃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是自己,大病一场,醒来后多了个丈夫,那丈夫成亲后就远逃至三千里外,不知会是如何反应。但怎样也不至像母亲,安安静静接受了这场婚姻,唯一的反抗也就是为了继续做仵作,搬离老宅而已。就像她之前定过的亲,退过的亲,似乎都是旁人的事,与她并无什么关系。

在白蔹想来,整场婚事都不过是晚祖母的一厢情愿,父亲未必看得上母亲,母亲也未必就喜欢父亲,两个人聚少离多相敬如宾的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而萧家来报凶信时苏轩岐的绝然反击,和那之后无止尽的等待,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对婚姻本身接纳后的一种惯性表达。

而母亲,竟是喜欢父亲的么?

这样从不言之于口,写在纸上都要小心涂盖,对着自心都不敢坦白,隐忍的守望……



☆、第27章

当晚,白蔹就向白少陵问起萧澜葬身之地。

白少陵疑惑道:“这许多年你都不曾在意过,怎么突然想起的?”

白蔹默然。

白少陵早已追问过凌霄寒白蔹面上伤痕,也知她在苗寨山谷受伤之事,但有些细节,白蔹对凌霄寒都不曾讲,当日在那谷底种种绝望种种热念,此刻也无法对白少陵明说;但对着最亲近的义父,也不愿编个借口搪塞。因低了头,将那本册子反复摩挲。

白少陵盯着那册子半晌,也就不曾再问,走去桌边将那处山谷附近的地形画成一幅小图,吹干了墨递过来。“我过些日子还要远行。山中虽然清净,但药饵递送不便,水箐镇有处庄园是白家的产业,离药堂也近,你再将养两日,便往那里去住罢。要去寻你父亲,也不急这一月半月的,遇事多想想你母亲,保重着些。”顿了顿,将手放上白蔹头顶轻轻摩挲,柔声道:“便不为你母亲,也好歹为着我保重些。你们一个一个,都走得这样无情……”末尾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模糊。

白蔹愕然,抬眼去看,白少陵垂眸静立,眼底是掩不住的伤感,勉力勾唇笑了一笑,转身走出门去了。

白蔹瞧着他不胜萧索的背影,惯来挺拔的脊背也有些佝偻了,步履略带蹒跚,在门口一晃就离了视线。不多时,那熟悉的孩童吟唱般的箫声响了起来,沉郁哀伤。

白蔹将地图仔细折起,夹在册子里,抱在怀中,倚着床头细品箫声。凌霄寒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环抱住白蔹,将头埋入她怀中。白蔹觉得少年的手臂环在腰间,细细地颤抖,心里微微一动。自那日险死还生以后,凌霄寒一直沉稳冷静,直至今日,才将当日心中恐惧稍稍泄漏了一丝。

白蔹苦笑着拍拍少年的脊背,心中暗道:“阿寒身后,向来不大将生死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白蔹一身,尚要为许多人保重呢。”

几日后,白少陵将白蔹安置在水箐镇白家庄上,孑然一身又不知向何处去了。

白蔹住了两日,陆陆续续又来了三拨人马,竟是今年里许下还不曾登门看诊的那三家病人。

白蔹大为意外,直到安置了人,初诊已毕,还没回过神来。能请白蔹看诊的人家,非富即贵,怎么就肯移驾到这么一个小镇子上来了?

凌霄寒偷偷笑着跟她解释道:“你醒的那日,白前辈就传出信儿去,萧家的人亲自上门接的。还许诺只要病人肯来此处,不但诊金分文不收,定金原数退还,并一应用药都由双玉堂供给。就算这些人家不稀罕沾些便宜,也不能不卖萧白两家的面子。”

三人并在一处,倒是省了许多麻烦,凌霄寒医术已经大成,白蔹一边指导着,出不了什么舛错。这一单,不但白蔹的招牌没丢,连着凌霄寒的名号也响亮了许多。

一边治疗病人,一边自己将养,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三个病人都各自开了丸药,一拨一拨打发走了,白蔹自己也好得差不多了,收拾了包裹,带着凌霄寒,往泰州进发。

罗棣是个秀才,万年不第的秀才。从二十四一直考到四十八,熬死了爷娘,熬跑了妻子,熬光了田产……最后一次变卖了祖屋凑足了盘缠,前往省城背水一战,落第后,就再也没回去。

他在城外一所庙宇里借宿,夜里帮和尚们抄写经文以抵宿资,白天就着城郊官道旁一家茶水铺子里借张桌子,摆了个测字的摊子,做得却是帮人写信抄书的生意;偶尔碰上个外路人,仗着读过几十年的书,又跟和尚住得久了,也能掰扯得头头是道。

若是不出意外,罗秀才的后半生大概就要如此过下去了,写信抄书糊口,偶尔诳个外路人赚点考资,每逢大比之年拿去入场,落第回来接着测字。

这一天,罗棣看见一个人。

城郊官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这一日,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正午时分太阳烤死马,路上一个人影也无,茶铺老板托罗秀才照看铺子,自己奔回家去午休,就连罗秀才自己,也趴在张桌子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有人缓步进了茶铺,朗声唤道:“老板,来壶凉茶。”

罗秀才坐直了身子,半梦半醒盯着客人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客官,测字不?”

来人还是个少年,纤细修长,眉清目朗,若是身量长足,应该是个高挑挺拔的男子,藏青色箭袖,腰别短剑,薄底快靴,左手里捏着一顶席帽,应是进门时刚摘下来,眉眼细细长长,笑起来很是温和:“怎的这处不是茶摊?”

罗棣拿手抹了把脸,醒了醒神,笑答:“老板此刻不在,托山人看着铺子。”一边将他那测字占卜写信抄书的招牌指了指。

少年在桌边坐下来,席帽搁在左手边,右手宽广的一幅袖子覆在桌角,微笑婉拒道:“在下与人有约,在此地等候,只需一壶凉茶解渴,不敢劳烦仙长。”

罗棣心中猛省。自这少年进门,他就觉得有哪里奇怪,此刻方想明白,这少年左手箭袖紧扎利落,裹着纤秀的一支腕子,右袖却长大广阔,直盖过指尖。罗棣来来往往阅人无数,却头次见江湖儿郎这般装束,不因不由就想看看他右袖之下是何等情状,才脱口而出邀他写个字来测。

罗棣此刻已然清醒,心里那点子好奇越发热烈,一边拎了壶倒茶,一边赔笑道:“这位小哥,”他因这人才是少年,言语称呼也稍随便了些,“此处凉茶是十五文一壶,在下测字二十文一次。山人今日里尚无生意,小哥左右无事,测个字帮忙开张,我请小哥喝茶可好?”

少年歪头略想了想,笑道:“就这样罢。”

罗棣连忙将测字摊上纸笔取来,那少年右手抚平纸张,身子伏得极低,眼离着纸面五、六寸,左手提笔,端端正正写了个字。

他这番动作,右袖翻起,露出手来,也是纤秀的一支腕子,手指修长,只是拇指却齐根断去。

少年写完,听罗棣半晌没言语,不觉抬眼去看,一脸疑惑。

罗棣咳了一声,问道:“我看小哥目力不大好,敢是读书太过损了眼睛?”

少年冷不防被问的一愣,随口答道:“非是如此。我自幼目盲,十岁时得遇家师,才见光明,近处也如常人一般,只是不能看远。”

罗棣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道:“我瞧小哥行动做派,也是个读书种子,既然有此奇遇,便更该珍惜,发奋应考,求个光耀门楣。做什么去学江湖游侠,舞刀弄剑,好勇斗狠,以致肢体伤残,功名无望。”

罗棣于功名上蹉跎太久,已是魔道了,见了什么人都要想着科考。这少年文雅秀气,虽是左手用笔,一个字也写得挺拔遒劲,力透纸背,却因为肢体伤残,连应试也不能够,不由就要替他遗憾。

少年人被他一番话说得糊涂,瞠目良久方答道:“仙长多虑了……在下年幼时便已伤残,又是目盲,本也不曾读书,更不曾想过功名。后来跟师父做了铃医,为着山路多有野兽,才配刀剑以防身,也并不是江湖人。”一边说着,自袖中摸出个虎撑来托在掌上。那虎撑黄铜铸就,被把玩得莹润光滑,显是多年的老件。

罗棣闹了个大笑话,尴尬道:“原来……是位小先生……失敬,失敬。”一边又找话圆场道:“小先生这等气度,令师也必是医中国手。”

这少年自是凌霄寒,他与白蔹一路行来,寻找萧澜坠崖之处,这一日因二人要分头打探些事情,便约在城郊官道茶铺会合,凌霄寒先行到了,便遇上这么一位奇奇怪怪的测字师父。他素日听白蔹讲起往事,道苏辕是天底下头一位爱拿想象当现实的人,没想到如今也碰上一位。听着罗棣圆场,心道:“我若说出蔹姐的名头来,怕不要吓你一跳。”也不接话,只笑着将才写的那字向前一推,道:“还请仙长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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