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母亲听说之后哈哈大笑:“主意倒也不错,只是也得给你爹留一个啊。”

父亲却心有余悸地说:“再也不要了,一个也不要了!”

老二老三早产且难产,折腾了两天才生下来,若非母亲常年习武,体力不错;若非父母都是当世有数的名医,只怕难保母子三人平安。那两天,父亲面色如土六神无主,一时没人顾得上外祖母。那天傍晚,老太太一反常态没有出门去巷口,在乌头垄畔坐到天黑,突然站起身来进了厅堂,将供在佛龛里的一对儿牌位抱出来扔进乌头丛中,阴森森地嘟哝着没人能听懂的句子。

“她……在说什么?”我问白家外祖父。

“大概……是说,如果阿蔹撑不过去,她就将牌位劈碎烧了这一片乌头罢……”外祖父背着手眯着眼,眉间虽然忧虑,却还能笑出来:“你们最好听她的,她可真的能做出来啊!”我不知他在跟谁说话,但是声音温和,惆怅无限。

后来母亲平安,这两块牌位不知何时又悄悄回到了佛龛里。

那以后十二叔对我说:“从此你就是哥哥了,要保护妹妹,武功不可不好。”于是打从四岁起,我就开始了习剑的生涯。

十二叔其实是母亲的堂弟,但母亲一直令我叫叔,白曼和张洛却叫他舅舅。又如白家外祖父,白曼是要称他祖父的。我一直对此迷惘无限。后来听说十二叔家的二小子过继给了大伯,才恍然大悟去问母亲,是不是我和白曼也算过继?

母亲给了我一个爆栗:“过继?过继给谁?要过继也总得先找个继的地方。”

我眨着眼睛看她。

于是母亲耐心解释道:“你十二叔家的二小子过继给了大伯,以后就是大伯的儿子了,从此见了他亲爹只能叫十二叔,不能叫爹了。你叫你爹什么?”

“叫爹……”

“那不就结了!”

但是等我走开后,却听见她对着佛龛叹气:“过继啊……过继给谁啊?难道算给你?”她嗤笑了一声,摇着头走开了。

说起佛龛里这两位,那也是很令人纠结的存在,一位辈分高得吓人,另一位乱得吓人。

头一位洛曦前辈,据说是外祖父的师叔。看到他的名字,我又不免在心中感慨,取名这件事上,母亲并不比外祖母的品味高多少……

第二位叫作萧寒。他是洛曦前辈的弟子,母亲的兄弟,同时也是……前夫……

那么我究竟应该怎么称呼这一位呢?

母亲烦躁地抓着头发,丢下一句:“看着叫吧……”

在这么一个家庭里生活,真的是……好烦恼啊!

秋风起的时候,乌头花谢尽了。

我练完剑,捧了本医书坐在园子里,一边守着外祖母,一边看书。

自春日里外祖母病过一场,体力大不如前了,没人扶着便无法行走,连每晚例行去巷口的行动都被迫取消。只有风和日丽的时候,才被搬出来,安放在躺椅上,拥着毛毯,呆呆地看着乌头。今日里连最后一支花也谢尽,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外祖母浑浊的眼中也似出现了一丝意兴阑珊。

她其实已经看不大清东西了,哪怕近在咫尺。

午后的阳光熏人欲醉,我终是没能忍住,抱着书在阳光下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看到一匹马小跑着奔进了院子。

马是白马,马上的骑士穿着墨绿的长衫,腰佩长剑。那把剑明明不曾见过,却微妙地带着种熟悉之感。他骑着马,一直骑到了外祖母的摇椅前。

我跳起身来大喝:“什么人?!”伸手去腰间拔剑,却摸了个空。

那墨绿衫子的骑士似乎全然不曾听到我的声音,只在马上俯下身去,眉花眼笑对祖母说:“阿苏!我回来了!”

他有双好看的眉眼,活泼泼的笑颜,虽然已近中年,仍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和活力。他伸出一只手来,笑吟吟地说:“阿苏!我们走!”

我霍然惊醒,才发现是个梦。

外祖母躺在摇椅上,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看到年逾古稀的外祖母皱纹丛生的脸颊上绽开着一抹笑意,说不出的如释重负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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