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鸿门宴

再度回到溪州。

谈鹤年很小就已经在海宁生活了,与隋慕不同,对这边的风土人情没有什么眷恋。

隋慕这位二伯的住处还算低调,不及隋家老宅十分之一的奢华,甚至比他们俩的荣山庄园还逊色了些。

不过如此么。

男人默默挺直了腰板。

隋慕不禁笑着搭上他后背:“这样才对。”

他一袭香槟色绸缎礼服,领口的古董钻石胸针在光影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衬得容颜如玉,神情是惯有的疏淡矜贵。

而谈鹤年落后半步跟着,身上那套由隋慕挑选的浅灰色条纹西装完美融入场合。

两人将礼物搁在记录的人员手中,跨过门廊。

“堂哥!你也来了呀,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啦!”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穿着和隋慕颜色相近的纱裙。

“是小荷啊,你又长高了。”

隋慕面露惊讶。

“你每次都说我长高,不看看我是不是长漂亮了?”女孩笑嘻嘻地,又将目光落到谈鹤年身上:“这位……哦!你是谈家哥哥吧?我叫隋荷,今天是我爸爸过生日。”

原来是隋慕二伯的小女儿。

谈鹤年了然,点头和对方打了招呼。

告别堂妹,隋慕牵着他继续往里走。

男人也紧紧贴靠着老婆,眼睑微垂,只在隋慕与人颔首寒暄时适时抬眸,展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他一举一动皆在完美演绎“隋慕的丈夫”这个角色,体贴又温驯。

“慕慕!”

寿星公终于出场,不止有他,身后是伯母和姑母,以及隋老太太。

谈鹤年如临大敌,抓紧了隋慕的手。

隋慕不由得瞥他一眼,大拇指轻轻划过他手背。

长辈们散开,进入各自的社交圈闲聊,隋慕也拽着谈鹤年离开,到偏厅随便找了个沙发坐。

男人着实松了一口气,趁没人注意,额头抵在他后背。

隋慕觉着好笑:

“我在呢,你有什么可害怕的?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你从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自然不觉得可怕,老太太、你父亲,还有你这二伯和姑母,怎么都长一个样?不笑的时候像凶神,笑了更吓人。”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那我呢?我也这么吓人?”

“你不是神,是仙女。”

谈鹤年又没正形了,偷偷伸手搂他的腰。

正在这时,那位“凶神恶煞”的大姑母横着目光走了过来。

男人立马规矩站好。

姑母和隋慕聊一些家里的事情,眼神扫过谈鹤年,似乎觉着他有些碍眼。

隋慕没察觉,男人却自觉出声:

“老婆,你们聊,我去给你拿点蛋糕吃。”

“嗯。”

闻声,谈鹤年安静走出门,回到旁边主厅的茶歇台取点心。

这里安排的还算精致,中西甜品都有,酒也全。

谈鹤年抬手,拿了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鸡尾酒。

未曾想,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公子哥发出淡淡的嗤笑。

男人平静地掀起眼皮,投向他们的方向,发觉那几个东西是在看自己。

其间还有人拿不怀好意的视线上下打量他,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又是哄笑一团。

谈鹤年深吸一口气,眼睛眯起,偏了偏头,目光直直地锥了过去。

他这样缄默地盯,仿佛阴冷的箭,一个人把抱团的一群逼得鸡皮疙瘩直冒。

公子哥的中心,那小矮个暴躁开口:

“瞅你大爷呢!”

谈鹤年不为所动,持续视线攻击。

“诶呦,他爹的,还敢找事儿……”

对方不知为何突然气恼,怒气冲冲地走来。

谈鹤年稳如泰山,眼神晃都不晃。

“哎!扬哥!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别冲动。”

“滚开,”隋扬鼻子都歪了,用力扯开对方的手,瞟了一眼:“你一个外姓,还敢阻碍我?”

身后几个和他一样的旁系子弟不敢出声上前,这出头鸟大摇大摆——

“哟,这就是谈二少啊,怎么在这儿伺候点心呢?没跟着慕叔去应酬那些真大佬?是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吗?”

也许是清楚老太太和隋家叔伯都瞧不上谈家,他口无遮拦。

刚才被他骂外姓的男人还在阻止。

“怕什么,他既然给人家当男老婆,就该有被低看一眼的觉悟。”

“我还听说,”他转过头来,打量着谈鹤年的脸:“他老子就是个小白脸,靠老婆上位的,不过最起码找了个女人,哈哈哈。”

谈鹤年仍是用那种看垃圾的眼光对着他,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和酒杯。

“真是为了发财什么钱都能挣,攀上高枝儿感觉不错吧?啧啧,瞧这身行头,慕叔给你置办的?果然,软饭嘛,还是得看人吃。”

听到他不加掩饰的恶言恶语,谈鹤年哑然,忽而收回视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晃动着,下颌紧绷,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隋扬得寸进尺,又张大嘴巴:

“怎么,刚才不是挺耀武扬威的吗?怎么不敢瞪你爷爷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不知道隋家的规矩!”

他上前一步,却并未注意到,周遭的气氛骤然改变,身后附和着讥笑的人没了动静。

谈鹤年便敏锐地侧目,瞧见一抹香槟色,当即压下嘴角:

“慕慕……”

这一声吓坏了隋扬,他咽了咽唾沫,猛回头。

隋慕不疾不徐地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无声,但所过之处,竟让附近几位宾客不自觉收了声,目光惊疑地追随。

隋扬缩回手,喊了一声:

“慕、慕叔。”

隋慕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对方,安抚的目光直接落在谈鹤年脸颊,然后便伸出手,握住了男人搁在台子上的酒杯。

他手腕轻抬,姿势优雅,将杯中橙红色的鸡尾酒尽数泼在了隋扬错愕的脸上。

酒液狼狈地顺着头发、脸颊流淌,嘴里甚至还有,浸湿了昂贵的前襟。

“谁是你叔叔?”

隋慕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下:

“我的人,也轮到你们这群狗东西指手画脚了?”

“我、我只是跟谈先生开玩笑而……”

“吃软饭。”隋慕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就算他真吃,那也是我隋慕愿意喂,你这条靠着家里残羹冷炙摇尾乞怜的看门狗,馋了?”

他微微偏头,始终语气平淡,眼神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比直接的怒吼更让人难堪。

“你……”

男人气得直颤栗,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又惊又怒,却不敢真的顶撞。

隋慕好整以暇地抱臂,薄唇轻启:

“滚出去。”

这时间,对方的父亲与隋慕那二伯母赶来。

隋扬还以为能挣扎两下,结果自己跟父亲一块儿被撵到门外。

“呸!这隋慕!死同性恋!也太霸道了吧,隋老太爷死了那些人怎么还捧着他?”

父亲上去就是一巴掌:

“孽畜!蠢货!你好端端地去惹他干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他们家的产业最近有了些许气色,这或许也是隋扬耀武扬威的资本,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隋家的背景下,离了隋家帮助,还怎么活?

这场闹剧结束,大厅里鸦雀无声。

二伯母出来打圆场,让乐队换了个欢快点的曲风。

“慕慕、鹤年啊,真对不起,隋扬那小子就这个德行,嘴没个把门的。”

隋慕带着气,不理会他,正了正谈鹤年的衣领:

“你平时不是挺硬气的吗,刚才怎么一身都不出,扇他啊。”

瞧着谈鹤年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隋慕咬牙,恨铁不成钢。

“这是你家的宴会,我……”

这时候隋慕才扭头,想起了被晾在身旁的二伯母。

“伯母,这好歹也是一年一次的聚会,下回邀请人的时候,还是擦亮眼睛的好。”

“是,你教训的对,慕慕,二伯母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她态度谦卑,说出来的话隐约有些阴阳怪气。

隋慕蹙眉:

“您是长辈,我可担不起,我今儿可是高高兴兴地来给二伯过生日的,最好别再有什么老鼠屎来搅和我的心情。”

他拉上谈鹤年就转身,丝毫不顾及这位“长辈”的颜面。

谈鹤年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状态,捏着他的手指,怯生生开口: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

隋慕根本没当回事。

“我看你跟二伯母闹得好像有点僵,都怪我。”谈鹤年两只手握住他的指尖,脑袋耷拉下来。

“她啊?她从小就看不惯我,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还真把那父子俩轰出去。”

“不会有事吧?”

“谁敢找我隋慕的事。”

他后仰靠住了沙发,轻轻合上眼。

午宴用膳过后,他俩正准备走,又被伯父的人留了下来,没说干什么,稀里糊涂地被带上二楼。

书房门口,对方提醒隋慕:

“大少爷,二伯说只许家里人进去。”

“哦。”

隋慕应一声,攥着谈鹤年的手却分毫未松。

而谈鹤年反常地没有主动避开这个场合。

那人思虑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里头人倒是全的很,姑母和姑父、二伯和伯母,以及下一代的小辈。

再往中心瞅,老太太也在。

如此严阵以待,隋慕还真摸不着头脑。

“开家族大会呢?”

他没被屋里的严肃气氛吓到,轻松地迈开腿,自顾自地要坐下来。

站着的二伯凑近一步,似乎把他身旁的谈鹤年完全当空气。

“慕慕……”

伯父开口,又猛地扭头,指着自己的儿子和外甥: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看着儿子被按在地上,姑母变了脸——“老二,你凭什么让我儿子跪?!”

“怎么了,你的儿子就是宝贝,我的儿子呢!若非你们夫妻二人急功近利,非要去撬动那根本吞不下的地产项目,资金链何至于断裂得如此难看?又怎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你倒是会推卸责任,”隋慧云冷笑一声:“难不成你那边的航运烂账和场外配资留下的黑洞就小吗?要不是你手底下的人胆大包天,居然敢虚增抵押物价值,事情何至于捂到今天捂不住!”

两人竟直接在隋慕面前争吵了起来,互相揭短,将银行内部触目惊心的混乱暴露无遗。

可隋慕只听得出乱套,并不理解那些名词,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这是在吵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刚一进门,表弟堂弟就朝地上跪,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翘起二郎腿,整个人依旧很放松。

二伯缓了缓气,眼珠子通红地扭头望向隋慕——

“慕慕啊,润信出大麻烦了。”

润信银行,可是隋家经营了近百年的金融基石,此刻却站在悬崖边缘。

二伯与大姑两房多年争斗,近年来愈演愈烈。

为了压倒对方,双方人马竟不顾风险,批出了大量违规贷款,并利用银行渠道悄悄为各自控制的影子公司腾挪资金。

而如今,几个关键贷款项目同时暴雷,环环相扣,巨额投资血本无归。

更致命的在于,外界居然已经有不利风声泄露,这家承载隋家命脉与声誉的家族企业,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

隋慕听着,略理解了一些。

估计这就是前段时间审计那件事扯出的连锁反应吧。

见隋慕不出声,两家人又开始吵。

“够了!”许久不出声的隋老太太闭着眼,拐杖砸向地板:“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啊!不孝子孙!现在吵这些还有什么用?”

见奶奶抚上胸口蹙眉,隋慕才有了些表情。

“妈!妈你别着急,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不好!”

二伯和姑母忙俯下身查看老夫人的状态。

伯父红了眼圈,疲惫地转向隋慕,眼中带着沉重的无奈与恳求:“慕慕,银行不能倒,隋家不能乱……恐怕眼下,能迅速调动如此大规模流动资金来稳住局面、争取时间处理坏账的,只有你了。”

“二伯知道这要求过分!可银行等不了啊!一旦事情闹大,就全完了!隋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啊!二伯、就当二伯求你了!”他声泪俱下,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姑母是多高傲的人,隋慕也清楚,此刻她却也别开脸,语气僵硬艰涩:

“慕慕,大姑以前有些事,是对不住你和你父亲。可现在真是危急关头,你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好孩子——拉银行一把,也是拉整个隋家一把呐。”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话,这哪是在求,明明是逼迫。

老太太低下脑袋,止不住地掉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

“你们两个搞出来的烂摊子,要让我的宝贝疙瘩慕慕去收拾,你们俩还有脸说自己是长辈?!我呸!”

“妈,那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祖辈辈的基业就这么倒下吧,你忘记爸临终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你敢有脸提你爸?你们俩手足相残,把他的心血糟践成这样,还——”

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重重地咳出声。

隋慕挤了挤眉心,瞬间紧张地坐直身体。

忽然,宽厚有力的手掌按在他肩头。

眼皮一抬,他望向谈鹤年。

男人则垂眸与他对视,并小幅度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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