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相亲会

谈鹤年那些话沉甸甸地悬在那儿,每一个字都烫得隋慕心口发麻。

他望着男人,那张傀儡似的脸上,唯一鲜亮的只剩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睛。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一点未散的水汽。

像是被那股莫名的火气驱动,又像是单纯想堵住谈鹤年那张总能让人心烦意乱的嘴巴,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瞬间“轰”地一下烧成了更诚实直接的举动。

隋慕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倾,抬起下巴,将自己的嘴唇用力堵了上去。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凉,也更干燥。

他的动作毫无任何技巧,甚至有点粗暴,纯粹是皮肉的碰撞,结结实实地贴着,气息勾缠。

谈鹤年整个人刹那间僵死,连呼吸都断了。

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或温柔的眼睛瞪到极致,里面清清楚楚映出隋慕骤然放大的漂亮面孔。

时间仿佛凝固。

隋慕第一次占据主导地位,捧着他双颊的手转而松开,伸到了男人脖子后。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厨房门口光线变化,隋薪的身影伴随着他惯常不耐烦的催促声闯了进来:

“孙妈!果……”

声音戛然而止,也隋薪定住了。

空气死寂。

隋薪的脸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血,又猛地充血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

在他的视角下,哥哥猛地推开了谈鹤年,湿润的嘴唇倏地抿住,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而谈鹤年……

隋薪狠狠磨了磨牙齿。

“怎么哪儿都有你,谁让你来的!以后必须告诉孙妈,绝不能让你进门!”

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嗓音,拳头捏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谈鹤年撕碎。

“隋薪!”隋慕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巨大的羞耻和尴尬混合着被撞破的恼怒冲上头顶,声音都劈了叉:“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敲门?”

隋薪气得直发抖,手指笔直地戳向谈鹤年——

“哥,我敲什么门?这是我家厨房!该滚出去的是这个不知廉耻、装模作样赖在这里的……”

谈鹤年却满脸餍足,表情还有几分痴傻,被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只撑起一双迷离的眼睛盯紧隋慕。

“够了,你跑到这里来闹什么,小点声,陈小姐不是还在外面吗?”

隋慕拽着他走到一旁,替弟弟理了理领口。

身后的谈鹤年却不高兴地哼声:“咳。”

大哥那些话并没有让隋薪安静下来,可他还是把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吞掉了,狠狠吸了口气:

“我来催催厨房上水果。”

谈鹤年仿佛这才被隋薪充满杀意的眼神和话语惊醒。

男人极快又极轻地微微颤了一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眼眶红得更加明显。

隋慕扭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又转回来:

“你赶紧出去和人家陈小姐多聊聊天吧,水果用不着你担心。”

他掰过隋薪的上半身,推着对方往厨房外去。

“不是!哥,我……”

把弟弟送出去,隋慕便站在门口侧过头,对身后的谈鹤年快速吩咐,不容置喙:

“你去找孙妈,让她快点把果盘摆好。”

谈鹤年低眉顺眼应了声“好”,也扭头出去。

厨房里剩下了隋慕自己,他靠着料理台撑住身体,轻轻捂住脸。

真是糗大了。

当初下着暴雨,是隋薪冲到荣山把自己接出来的,现如今,又被他撞见自己主动亲谈鹤年……

隋慕深吸一口气,听到声响,有些草木皆兵般直起身体,两手垂了下来。

他目光所及,是谈鹤年的身影。

“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面对老婆毫无依据的指控,男人无奈耸了耸肩:“我没说话呀。”

“……孙妈呢?”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隋慕声音略虚。

“她在后厨盯着晚餐,我就来帮帮忙吧。”

隋家没有几个保姆,平时又少有客人登门,难免会手忙脚乱些。

男人掂掂手里的橙子,挑了一把最锋利的水果刀,看姿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隋慕走近,手里当即被塞了一瓣切好带皮的脐橙。

“就是这个隋薪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缺根筋。”

他抬手搭在谈鹤年的一边肩膀,脑袋也贴上去,凑到男人耳旁念叨。

“这种事,恐怕强求不了吧。”谈鹤年眼神微动。

隋慕不免疑惑地歪了下脑袋,眼睛盯着他,嘴角轻勾:“怎么,你不是最想把老二嫁出去的人吗?”

“我是想啊,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年代……包办婚姻不会幸福的。”

他的话若有所指,隋慕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蹭了蹭脸。

谈鹤年端起果盘。

隋慕瞧着他走出去,又在厨房里独自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跟着迈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果盘被妥帖地摆在茶几中央。

然而,刚才的欢声笑语骤然间停滞。

似乎是谈鹤年的出现引得陈家父母侧目:

“欸,这位是?”

隋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没开口,隋慕已经走了过去,站在谈鹤年身边。

“陈叔、陈阿姨,”他的嗓音清晰而平稳,礼貌地伸出手去:“我是隋慕。”

“哦,你就是小慕呀。”

隋慕自小在溪州长大,陈家夫妇并没见过。

当然,他们不是商人,也不会知道隋谈两家世纪婚礼的“佳话”。

隋慕拉过谈鹤年,大方介绍:

“这是我爱人。”

客厅瞬间寂静。

陈先生和陈太太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客气地与之寒暄。

而谈鹤年举止得体,微微欠身,滴水不漏。

隋慕拉着他坐下。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依旧融洽,然而平静之下总有些微妙的暗流。

隋薪脸色一直没缓过来,陈小姐也更沉默了。

谈鹤年坐在隋慕旁边,话不多,只偶尔在隋慕茶杯空了时,很自然地伸手添上。

男人动作自然,隋慕也适应得很,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有些刺目。

坐了十来分钟,谈鹤年忽而偏过头,低声对隋慕说:

“慕慕,这儿有点闷,你能不能陪我去透口气?”

隋慕打量着他的脸,瞧他面色似乎更白了些,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说,拉上他起身离开。

伴随着步伐,周遭越来越安静,谈鹤年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到连接客厅与餐厅的走廊拐角。

男人靠墙站定,无端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隋慕,眼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老婆,你呀……”

“我怎么了?”隋慕不明地眨眨眼。

“有点笨笨的。”谈鹤年抬手在他鼻尖一刮,语气低柔:“你没看出来吗?那个陈先生陈太太,从看到我开始,就不太自在,等你介绍我的时候,他们连表情都变了。”

隋慕皱眉:

“什么意思?”

谈鹤年不说话,沉默地与之对视。

“嘁……”隋慕反应过来,抱臂:“那又怎样?我又不跟他女儿结婚。”

“不只是看不惯我们在一起,很多老一辈,尤其是他们那种传统家庭,不光见不得男人在一起,更见不得我们这样亲近甜蜜,会觉得不成体统。”

隋慕愣了一下。

他倒确实没想这么多。

“很正常,”谈鹤年语气软下来:“但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出现影响隋薪的婚事,让家里难做,不然……我还是走吧。”

隋慕抬眼瞥向男人,立马伸出手。

“你哪儿都不准去。”

他说:“你现在走也改变不了咱们两个结婚的事实,他家要真拿这件事做文章,隋薪也不会答应的。”

谈鹤年双腿又稳又直,哪里有想离开的意思?

下一秒,两人突然都不讲话了,彼此视线相对。

沉默片刻,隋慕冷不丁启唇——

“你是真打算不要公司了?之前创业可费了那么多心思呢。”

谈鹤年眼神深了深,沉吟几秒,才缓缓开口:“慕慕,我一直认为,满足我的野心、让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和拥有你,是可以同时做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凝视着隋慕。

“可如果非要排个先后,你永远在最重要的那一位,还是那句话、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从今以后,我谈鹤年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的名下,我心甘情愿。”

闻言,隋慕顿时怔住,而后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

“我要你的财产干什么?”

“我是在表忠心,慕慕,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爱你,多么离不开你。”谈鹤年执拗地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

隋慕叹了口气。

并非要不要的问题,他实在对谈鹤年兜里那仨瓜俩枣不感兴趣,便撇撇嘴:

“让别人知道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就行了。”

谈鹤年被噎了一下,眼底掠过几分挫败,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隋慕瞅向他,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想问……谈柏源,他现在什么情况?”

谈鹤年身体一僵,抬起头,眼皮耷拉着,只有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明显是不高兴了。

隋慕叹了口气,伸手,用掌心轻轻贴上男人冰凉的脸颊。

像是条件反射,谈鹤年立马去蹭他的手心,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

他抬起眼,语气漠然:

“谁管他……估计吓得跑回老家了吧,也是可笑,他们母子俩算计几十年,不就想要老太太那点偏心和谈家家产么,如今却算计了一场空,正好,不是喜欢伺候老太太嘛,后半辈子就好好伺候吧。”

隋慕微微瞪大眼,惊讶之余流露出些许赞赏:

“你可真狠。”

这听上去可根本不像是赞赏的话,谈鹤年立刻看向他,眼神换上湿漉漉的委屈:“老婆,你生气了?觉得我太坏?”

隋慕摇了摇头。

他不吭声,谈鹤年脸上便重新露出那种乖巧依赖的神情。

男人贴到隋慕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汤……我煲了很久,是只给你一个人的,我不想让外面那些人喝。”

隋慕耳根一热,不免扭头看他,瞧见男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点头:

“好吧。”

谈鹤年眼睛瞬间更亮了。

“那咱们上楼喝,你也多喝点,养养胃。”隋慕补充道,语气自然。

听到他的话,谈鹤年嘴角笑容一瞬间绽开,立即握起了隋慕的手,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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