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沉渊握着五色如意穗在绿竹箫上比划,抬头朝柘因微微笑问道:“怎么挂好看些?”

柘因握着扇子一言不发。

良久,闪身毫不迟疑的出了山门。

大约是个梦吧,沉沉醒来还是在这个阵眼中心的石柱后,却似乎并不觉得饿,从前白坠说神力高深的都不大需要吃饭,不知为何我也修了神位,却总觉得饿,我觉得这大约是天性使然,我也不甚排斥这个天性。

我托着额头沉沉睁开眼却见师父站在离我不远的桥上,我定定坐在原地不敢轻易移动,这若是我产生的幻影,我希望它能在我的眼里多留一会,一会就好。

眼睛睁得久了,眼泪顺着眼眶流到先前眼睛上的伤口处,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许久未敢睁开,我不想睁开眼睛才发觉方才那个身影只是个幻影罢了。

我闭着眼睛靠在石柱上,师父的声音传来,他说:“你才离开我几日,便弄成了这副样子。”顿了顿又道:“不许你私自下山的规矩,你又忘了。”

这几句话说的极轻极温柔,似乎我只是私自离开了榣山遇到了危险,并不是我嫁了人一般,温热的手心抚上我的脸,我猛然睁开眼睛却牵动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瓶子,伸手倒出一枚丹药放到我嘴边,我方才还能忍住的眼泪此时却往生海落潮般滴落到他手上,这个淡青色的瓷瓶子我从前住的清江院里摆了许多,因我没有师父那么强烈的感觉,白坠生怕我因分不清药瓶吃错药便在桌子的暗格上贴了药名功效。

看见这个瓶子我忍不住紧紧抱着师父:“师父。”

他伸手将我搂在怀里,轻声道:“哭什么。”

我趴在他怀里忍了忍,反手擦了擦眼泪,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捡起地上的一缕头发道:“我在这上面倾注了些神力,在你尤其危险的时候可保你一命。”

那个梦境原是真的,可我又怎会梦到这样的梦,我将方才的梦讲给他听,他顿了顿,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你若是不知道,会显得你不公平。”

我点点头觉得是这么个理,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我认真想了想,一般来说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了些什么事都是千方百计不让他知道,我的师父却特地侵入我的梦让我知道他替我做了这样一件事,我由衷觉得我的脸皮实在太薄了些。

我道:“师父你侵入我的梦,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他道:“恩。”

我觉得侵入梦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化个诀,但在我看来还是有些大费周章,既然他现在能在我面前,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道:“那你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将手里的头发放在我手心,道:“有些事,自己看的比别人说要容易接受的多,也显得更有价值。”

我“.......”

我的生命里遇到了三个喜欢我的人,扶栾属于我和他无缘无分,长泽那个属于流水有意落花无心,苍梧这个属于无缘有分,我没有喜欢上他却和他做了夫妻,虽然这三个人我都没有喜欢我却不觉得我对不住他们,爱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并不是我说什么就能是什么的,所以,我喜欢师父,他却没有喜欢上我,我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我,很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这种时候不用这么坦白

若是有一天他能喜欢上我,我从前希望这一天早一些到来,现在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我如今已在两族的见证下嫁给了苍梧,覆水难收。

我道:“师父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么?”

他拍拍我的头道:“恩,等再过两日便带你回榣山。”

我低头道:“我想先回妖族看看,我来这里不知几日,想来苍梧定然十分焦急。”

他握着我的手一瞬间似乎又一些僵硬,我又道:“我做了苍梧的帝后,便不能像从前在山上一样任性,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懂事多了。”

他猛然站起身,语气冷然:“够了。”

我一直不是很能确定师父对我的感情,从前我最想得到他的时候,我握过他的手,喝醉那回他也将我抱回清江院,那时候他虽没有拒绝我,却也从未表示接受我。

纵然我是个脸皮很厚的姑娘,我也是个姑娘,所以我也难免有一些黯然神伤的时候,我黯然神伤的时候就握着师父送我的箫去吹些听起来伤怀的曲子,起初觉得我是个满腹才情的姑娘,后来柘因在我背后幽幽的说了句,“你又被你师父拒绝了?”

我觉得这么表现的太明显了,后来我就吹一些听起来十分喜庆的曲子,我觉得柘因这种不会欣赏的人难免要说些风凉话,却不想十分透心凉,他道:“被拒绝打击痴傻了?”

我便再也没有将我对师父的感情寄托在吹曲子上,满腹才情伤怀的少女大约不大适合我,所以我便决定要做些大义凛然的事情,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什么机会大义凛然,也只做了这么一件大义凛然的事,便是为了他,为了苍生大义嫁给了苍梧。

师父背对我远远站着,就像那日竹下清瘦颀长的身影,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一时间静谧的有些可怕,石桥下冒着红光的熔岩咕噜噜的冒着泡,翻上来极轻却炽人的热气,我往后退了退。

嫁到妖族算来也有半年左右的时日,我道:“师父,清江院里的竹子长的还好么?”

他背对着我,许久转过身来,眼里极淡的一抹惋惜:“死了差不多了。”那些竹子我在时长势颇好,初夏时透着窗户会有淡淡竹香传来,柘因看我院里的竹子长得好,几次想趁着我不在砍了做竹筒饭给离垢尝尝,幸亏我有个忠心又勇敢的白坠,拼死护住了我一方青竹。

我道:“是不是柘因给我砍了做竹筒饭讨离垢欢心去了。”

他点点头十分确定:“对。”

我摩拳擦掌暗暗道:“柘因这明显是觉得我不会回去了么?”

又在幽冥场里待了两日,其实我这个人特别怕热,稍微有一些热我便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苍梧两月前便将我的寝宫搬到了化清殿,我觉得苍梧甚是贴心,更觉得天不遂人愿这句话说得尤其好,我想要师父,却给我个闺蜜,好在闺蜜十分贴心,我总算不亏。

回山的时候我只恢复了三成,落在山门前早有些不支,我站在师父身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步跟上前。

我想了想,我嫁在妖族,时时要注意作为帝后的身份,时时端着不似在榣山上自在,再者想见师父一面着实不易,我想任性一回也是没什么的罢。

我始终觉得只要有沉渊在,我就不会死,我想问出的那句话,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他放慢步子让我跟上,我走在后头没有做声,猛然听二师兄在后头叫了声:“师尊,师妹。”

我转身,看见他身旁站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袖口处不似寻常女仙宽袖大摆,只用缎带仔细的将袖子束紧,眉眼皆透着干练,只右眼下有黑色的泪痣,显得出些许柔美,我道:“二师兄。”

苏君尘走上前两步,担忧的看着我:“你还好么?”

我点点头:“还好。”

说是还好,但我觉得若是再站在这儿寒暄半刻只怕我就要晕倒了,沉渊道:“先进去吧。”

苏君尘道:“是,师尊。”

连着在清江院睡了三日,师父在我房里的案头前也弹了三日,我醒来时,见着他正收了琴要走,我坐起身道:“师父,谢谢。”

他顿了顿,拾起一旁拭灰的巾帕,道:“恩。”

我翻了个身,正好能瞧见院里的苍苍绿竹,道:“师父你告诉我,我院里的竹子被柘因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竹子,道:“是么?我记错了。”

我觉得记性这个事情,要是我大约可能记错,沉渊这种几十万年前的事情都能滴水不差的记着的记性,说他忘了月余前的事,我觉得不如说是他睡了几日睡忘了。

猛然想到我出嫁时他在沉睡,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他沉睡的原因,我道:“师父,我嫁前你突然沉睡的原因是什么?”

他收了琴坐在案后,靠着椅背看着外头,近秋的风刮进来十分舒服,我向后寻了舒服的姿势靠了靠,他道:“禁断咒的灵根再次在你身上发作,我为了救你。”

我猛然愣住,我想过他是那日和谷廉的战斗中受了伤,又或是许久没有睡觉,恰好睡一睡,我没有想过他是为了救我。

我道:“你沉睡的时候知道自己会睡多久么?”

我顿了顿,道:“不知道,许是半月,许是几万年,看天命吧。”

我愣愣的道:“原来强大如师父也要看天命的么。”

他起身看了看我,道:“你再睡会。”说完便出了门,挥袖带上了门,留着我有些懵的坐在床上,他这样做,是否有些喜欢我呢?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最好,我现在这样再不能和他在一块。

如二师兄所说,我和他其实不合适,他作为上古大神始终要站在被人敬仰的三清殿上,同世间所有情爱中的男女一样,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对方,我最好的东西便是对他的爱,我想给他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他的清誉。

我从来不觉得我喜欢师父是一件亏了本的事情,喜欢一个人就得忍受他不喜欢你或者喜欢旁人的可能,但我觉得相比较萝芙月来说,我更幸运。

师父没有喜欢我,却也没有喜欢旁人,我从来不觉得仰望一个人是辛苦的,能站在离他这样近的地方,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我拎着把椅子坐在后院的竹林里睡觉,白坠坐在我身旁,絮叨着:“阿黎你在妖族可有吃苦,我觉着你瘦了许多。”

我闭着眼睛没有接话,任她在一旁念叨:“想来妖族和天族,几十万年的战争,定然薄待你。”惋惜的叹着气,握着我双手的手重重的握紧,我觉得有些疼,不动声色抽出来,道:“照你这么说,何止薄待,我早已死了好几回了。”

白坠又握住我的手,道:“你这次回来,脸色就不好,若是他们苛待你跟君上说,定会给你做主的。”

我觉得这长珏宫将白坠养的这样单纯,着实有些罪过,我道:“不妨事,他们也没有那本事苛待我。”

我道:“柘因神君,上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白坠想了想,道:“十日前,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我摇摇头躺回椅子里,闭着眼睛道:“无事。”

白坠道:“这回你要多住些时日,若是在像上回一般我可以不能饶你。”

想来长泽下凡历劫大约也快回来了,我便在山上多住些时日,只怕是苍梧要着急找我的话,定要让他担一回心。因我是被他的夫人诓进去的,若是让他知晓了我在榣山,他的夫人怕是也要知道,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净为本的道理,我决定还是先瞒着苍梧。

十日后,长泽从凡界归来,算起来比预计的少了五日,回来时仍旧是一身黑衣,相较月余前凡界最后一次相见,憔悴了不少,双眉间尽是历尽沧桑的疲累,我隐了身形站在墙角看着他径直走向师父书斋,片刻便从里面出来,手里握着一个药瓶子。

还有几个月他便要历劫,我觉得有些担心,便等他走了敲开沉渊的门,我拉了个椅子远远坐着:“三师兄历劫回来,修为定大减,再过月余便要受上神劫火,师父觉得如何?”

沉渊起身走向门口,背对着我叹了口气:“上神劫火不用担心。”

果然不出七日,苍梧便找来了榣山,见着我便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有些愣神:“告诉你什么?”

他暗暗握着拳头又不动声色松开,将双手放在我肩上,轻道:“往后你想回来告诉我一声便是,莫要再自己偷跑回来,我会担心。”

我一愣,他这个意思莫不是还不知道我被他的夫人诓进幽冥场,我转身靠着院门,如此便算了。

我道:“咱们回去吧。”

我没有去和沉渊道别,只留了张字条压在清江院,白坠看着了自然会告诉他,我走也没什么话好和他交代的。

刚出清江院便遇着了长泽,他没有说话,却定定将我看着,许久转身回房。因神仙历劫是不用过奈何桥喝孟婆那碗汤的,死了魂魄便回天了,所以历劫时的记忆全数还在,上回走的时候忘了将他这段回忆抹去,我觉得有些失策。

他历劫大约就是想忘了我,我却还去他的新生命里去添一脚,若是我想必也不会高兴,他这种反应我能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要履行迟来的圆房?

桑络守在化清殿外头笔直站着,眼神不时瞧着山门处,远远看到我有些站不稳,快步朝我走来:“你这段时日去哪里了,王都担心死了。”说完看了看苍梧。

我顺着她眼神看了看苍梧,道:“我前几日回了榣山一趟,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被诓进幽冥场的这个事情始终要由我自己来解决,我不是个能忍受旁人来害我却以德报怨的人,我觉得对待迫害你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感受一下被迫害的深切感受才好。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这样做可能有点不适合作为一个善良的姑娘,我想了想如果做善良的姑娘就得抛却性命和尊严,我决定还是选择做一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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