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桑络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门,回来时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放到我面前,我道:“我怎么了。”

桑络只低着头将药碗往我面前又递了递,我伸手端过药碗猛然想起我晕倒之前苍梧连着说的对不起。

我将药碗猛然摔到墙角,厉声问:“苍梧呢。”

桑络走到墙角默默收拾我打碎的药碗,我扶着墙走出化清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头上,我扶着墙的手渐渐使不上力,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呼吸,头发早已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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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我终于不欠你的

我站在他宫门前,从来不觉得日头也有这样灼人的时候,汗顺着额角一滴滴流到脸上,我反手擦了擦汗,里里外外找了整个扶摇山。

没有人告诉我苍梧去了哪,我觉得我晕倒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不少事,不禁有些感叹,这许多好戏都发生在我晕倒的时候,禁断再次发作时,我不知道。

苍梧失踪,我不知道。就连我现在的重伤我都不知道。好在苍梧还有个夫人,我拐进符邻的院子里,还未开门便听里头道:“王,你早该这样做。”

我摒了呼吸站在门外,符邻又道:“那个九黎始终是害死长公主的人,你娶了她她本该以妖族为重,三番两次私自离山,将我妖族威严置于何处。”

符邻着实得我心,在她这里永远能听到实话,我不需要拐弯抹角,她也不屑奉承我。

苍梧始终没有接话,符邻猛然道:“好在她还是有些价值的,从前我不懂为何王一直护她如珍宝,任她妄为,如今看来确然是极其有价值的,若是你得了这几十万年的妖力,任他天族如何,我们也是不怕的。”

我扶着门的手猛然一顿,苍梧娶我是为了这几十万年的妖力,若是将我诓进幽冥场的事是他指使的,那么一切便显得合情合理。

我刚从幽冥场里出来时和师父回了榣山,便没细思这件事有何不妥,现在看来符邻有何有如此大的本事将我送进幽冥场。

我回来时苍梧跪在灵台牌位前,和打晕我时的对不起,我觉得这一切都这样的合情合理。

我不觉得苍梧这么对我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天族和妖族几十万年的对立绝不是一纸契约便能休战的,两族定然各怀心思,苍梧利用我将他祖先的封印解开,天君这个人的心思更好猜,若我能止住两族战事最好,不能也能用这纸契约和这段姻缘与妖族再议,本着以和为贵的怕事心理,这任天君的心思不难猜测。

萝芙月的死虽说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说到底还是沉渊杀了她,我该给妖族一个交代,我虽不觉得我没有喜欢上苍梧是欠了他,但总有些歉疚,苍梧用这样的方式从我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们两不相欠。

我转身走到拐角扶着墙坐着,握着手腕的镯子低声念了串咒,靠在墙角看着九重天宫上铺散的云层,细致得像那日若水战场上沉渊赠我的那件绒羽斗篷上细细的绣花。

我将手置于眉头上搭了个檐子挡了挡刺眼的日头,身旁一道阴影猛然出现,挡住些光,我抬头看了看,撑着地使了使力却没有站起身,我笑了笑:“师兄,扶我起来。”

长泽伸手握着我胳膊将我右手搭在他肩膀上,脚底化了朵云,我道:“师兄,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我,只紧紧皱着眉看着前方,像是分神说了句话就会从云头上掉下去似得。

我道:“师兄你送我去离垢那儿吧。”我顿了顿道:“要是回了榣山,他们势必要担心,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的了,我.......”

我觉得身体里的修为正在逐渐流失,气息也越来越短,一句话几乎要一字一字说。我这个人不怕死,从前我唯一怕的便是沉渊不爱我,但是后来沉渊真的没有爱上我,我觉得这世界上再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事情,我嫁人的原因便是牵挂沉渊,现在他活的和从前并无什么区别,我再没什么好牵挂的,细细想起来我觉得我已经放下了沉渊,也时时在洗脑自己真的其实放下了,洗脑的久了我也以为我真的放下了,现在看来我并没有真的放下,但我就快死了,放不放下都不重要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带我回榣山脚下的那座房子吧。”

长泽冷不丁开口道:“你不会有事。”

长泽这个人从来不会安慰人,说出口的话能多简短绝不会浪费多一个字,惜字如金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好像少说几句话就能多些金子出来一样,我试过,没有多出来。

如今三万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房子早已不在,整洁干净的三间茅草房前两个孩子坐在石上做游戏,一对年轻夫妻坐在花架下,偶有清风吹动紫色的花絮扰到女子脸上,男人轻手将花絮摆到一旁,伸手摘了朵花,别在妻子的耳旁,女子脸色微红靠在男子的肩膀上,脸上泛着轻柔的笑意,朝两个孩子招招手。

长泽扶着我站在当年亲手种下的柳树下,柳树在我身后沉沉开了口:“神君有礼。”原来当年的柳树早已修成了人形,我转身看着这棵老柳树。

他没有化出人形,只道:“我一直盼着能再见你一眼,如今你终于回来了,我总算能等到你回来。”

说完一滴眼泪顺着树干流下来,我有些楞:“你这是.......”

他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救活了我,而你埋下的那坛酒却助我修成人形,可却再未能见你回来看一眼,我就快死了,还能见你一眼,足够了。”

当年我是埋了一坛酒在柳树下,就在我刚进榣山不久,离垢送来的两坛酒,柘因到处找女神的酒,我觉得放在榣山不放心便偷偷埋了一坛在这柳树下,待有空时回来取出来,却不想这一忘便忘了这许久。

我道:“那坛酒若是对你有这么大用处,不枉我将它埋在这里。”

老柳树道:“我就快要死了,身上这几万年的修为,于你虽没什么大用处,却也能助你三分。”

我道:“不要........”

老柳树的修为尽数灌进我体内,虽他这三万年的修为只顶的上一万年,但他本为树灵,极清的修为对我的伤有极大的好处。

老柳树的躯干逐渐干裂,片刻便隐隐泛着沉绿色的光,消失于这六界天地。我握着树干的手逐渐只握得住一抹虚空,我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回手来。

长泽道:“他已到大限,不是因为你。”

我反手挥开他的手:“若是带着这些修为,他或许还能有一丝生机,可现在......一死如飞沫。”

长泽扶着我时勉强能站着,现在我手松开猛然摔到地上,长泽低头看着我,语气温和:“生死皆如尘土飞沫,若死时没有遗憾,能不能转生又有什么关系。”长泽从前从未这样温和的对我说话,就连他跟我表白心迹时,也不曾。

我觉得凡界的那个劫的效应着实很好,若我能顺利过了上神劫,定也去凡界历一回劫,看这三清尘世究竟是否如佛祖所言处处净土处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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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君尘倚在门框上轻念叨了句:“流渊。”手中握着的素骨竹扇抵在下巴上,轻笑了笑:“许久不见。”

流渊,上古掌乐大神沉渊的大徒弟,初进榣山时,三百岁。

时日须臾飞逝,算起来已有七万年,五万年时,东海水君托人向沉渊递了谏,请将自己的侄子苏君尘送到榣山来和沉渊学法术。

虽说一表三千里,但这位水君却将这个侄子疼进了心坎里,因水君的这几万年来陆陆续续生了七个姑娘并无一个男丁将于东海,苏君尘长久长在水君宫里,越长越得水君欢心,便动了将来让他娶自己一个女儿继承水君之位,算是做了储君来养。

流渊奉命去东海接苏君尘,东海水君在大门口摆了两条极阔的阵仗迎接,却未见苏君尘的身影。

苏君尘站在水晶宫侧帘后头仔细盯着流渊看了许久,伸手用扇骨撩开帘子走到流渊身旁,极轻的靠在他耳边道:“大师兄,往后还请多多照顾。”

流渊极轻的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两步,拱手道:“那是自然,师弟。”

沉渊几十万岁的高龄,却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榣山平时便只由他和或昀打理。

苏君尘拎着壶酒,伸手敲了敲流渊的门。

片刻,流渊打开门,抬头看了看苏君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猛然砰地一声关上门。

许久,才打开门,平静的道了句:“进来吧。”

苏君尘伸手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来得正是时候。”流渊走在前头的身影闻言僵了一僵。

平日里,流渊掌管榣山的大小事务,言行一丝不苟,神色一丝不苟,就连穿衣也一丝不苟。方才,右手轻揉着眼,半睁的双目微红,雪白的内衫微敞,露出弧形美好的锁骨。

苏君尘舔了舔唇,抬脚跟在后头迈进屋里,伸手倒了杯酒,握着酒杯朝流渊道:“大师兄,请。”

流渊接过酒杯,一仰而尽。

苏君尘坐在桌边,手指轻敲着桌面,道:“师兄,你方才真美。”

流渊一口酒猛然呛进喉咙,放下杯子捂着嘴咳嗽。

苏君尘伸手倒了杯酒,兀自饮尽,又道:“小黎子平日从柘因那里搜刮来的书本子里说,脸色潮红,睡眼迷蒙都是情窦初开的表现。”

流渊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大家将就看一看,哎嘿嘿【大师兄这种严肃正经一丝不苟受其实可萌了】

☆、断绝关系

但我现在也即将面临生死之劫,却还想什么上神劫,着实可笑。

我坐在地上双手环膝,老柳树死时含笑将修为尽数赠我,我却要辜负他好意,在面临生死这件事上我曾设想过许多回,解决萝芙月时我以为我会死,嫁到扶摇山之前我也以为我会死,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是苍梧亲手造成的。

因为设想过许多回,所以也没什么可怕,我已能坦然的面对死亡这件事。

从前我不想每次出了事便寻求沉渊的帮助,我自己解决萝芙月,在幽冥场也从未想过他能来救我,我只是不想让人说沉渊亲手教出来徒弟这么没用。

我不能做到让别人说沉渊的徒弟青出于蓝,提起来便伸出大拇指赞叹,但我至少可以让别人提起来的时候不说沉渊的徒弟就这么点能耐,出了事只会依靠师门。

我想让别人在仰望他上神光环的时候,没有一丝因我造成的晦暗污点,仅此而已。

长泽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示意他坐下,我道:“几个月前,我被人设计诓进了幽冥场,十几万年前,妖族始祖被师父封印在幽冥场里,我误打误撞解了封印,十几万年的妖力尽数灌入我体内,师父救我回来,那时候你在凡界历劫还未回来,我本以为这只是符邻想除掉我,前日我回扶摇山,苍梧将妖力转移,我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我靠着长泽的肩膀,发觉他正隐隐发着抖,右手握拳手上脉络清晰可见,我道:“其实这样也好,我与他互不相欠。”

长泽猛地起身,我伸手握住他衣角:“你做什么去?”

他背对着我语气冷然:“杀了他。”

长泽这个人平时便是一副冷然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很难让人轻易接受,但是方才的话里的冷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带着隐隐的杀意,我道:“不要去。”

他从我手里拉过衣角,向前走去。

我从地上撑起身,道:“你若是为我好,便不要去。”

长泽顿了顿,转身扶住我,冷冷笑了一声:“你莫不是嫁给他时日久了,便喜欢上他了。”

我道:“他现在若是有那十几万年妖力,你不是去送死么,若是没有,你打死了他,我如今的伤不是白受了。”

长泽看了看我,许久道:“什么意思。”

我道:“师父在山上么。”

他道:“在。”

我扶住他胳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带我回榣山。”

长泽扶着我敲了敲沉渊的门,苏君尘在里头打开门,见我这副模样猛然惊了一惊,握着扇子的手僵了一僵:“你这是......遇上强盗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才遇强盗了你全家都遇着强盗了。”

他笑了笑,声音极低的道:“我家里是有人遇着强盗了。”

我未太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长泽站在我身旁,冷冷的道:“站在门口叙旧?”

苏君尘向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沉渊道:“师尊。”

沉渊道:“都进来吧。”

苏君尘甚贴心的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转身接过沉渊手中的药瓶,朝我递过来,我倒了一颗吃了,有淡淡的花果香,师父制药的本事比之前长进真可谓飞速,再也不是苦的让人宁死不吃。

沉渊看着我道:“回来做什么?”

我道:“师父,我这副样子,天君会不会同意我与苍梧和离?”

沉渊看了看我,眸中似有暗影流动,我看不真切,却听他道:“终于长了些心眼。”

我觉得对于心眼这种事情,每个人理解不同,从前桑络说我不该救千碧,她害我才有报应,着实是自作自受,我并不是因为我舍不得千碧死又或是我同情她的孩子,我答应过婆婆要照顾千碧,婆婆一个人养大我,我不能让她死后觉得我有负嘱托,我既答应了便就得一直信守下去,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跟千碧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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