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欢闹的丝竹之乐再度奏起!

战枫的面容平静无波。

刀冽香唇角闪过嘲弄的意味,珠玉的面帘重新垂下。

恨意从莹衣眼中迸射出来!

她咬牙飞扑向战枫孤冷的身子,大吼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我腹中已然有了你的孩子!”

匕首怒刺向战枫的前胸!

这一刻,她恨透了战枫!她恨不得他死!

如歌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知道了。

莹衣也是真正爱着战枫的。虽然她的手段很极端,可是她是真的爱着战枫的。一个女人,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爱,就不可能能有那么强烈的恨。

当如歌睁开眼睛时。

匕首已经到了战枫的手中。

他抓着莹衣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怪异地向后拉扯,他的话残忍冷漠:“怀了我的孩子?”

“是。”莹衣眼睛干枯,她的泪水已然流尽。

“我的孩子……”匕首抵近她的小腹,“长大后必定会是个魔鬼,不如现在就让它死去吧……”

锋利的匕首刺入莹衣的小腹。

冰寒入骨……

莹衣绝望恐惧地大叫:“不要啊!我的孩子!”

战枫眼底幽黑。

匕首用力向那个柔软的腹部刺去!

烈火山庄的喜宴。

火红的枫树上红彤彤的灯笼。

酒香。

菜香。

撒了一地的花瓣、糖块、花生、枣子……

“放开她。”

烈焰般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响起。

“放开她!”

鲜艳如火的枫树下。

一个鲜艳如火的女子。

她的嘴唇倔强地抿着,眼中似有烈火在燃烧,耀眼的红衣激扬在落叶的风中。

她扶着莹衣颤抖的身子,握住战枫拿着匕首的右手,一字一句道:

“你、放、开、她!”

匕首刺在莹衣腹中,血淌落下,染红了青石的地面。

满场惊愕。

众人的目光皆望向一言不发的烈明镜。

烈火山庄的大弟子、与天下无刀城联姻的战枫,竟然同庄主的独生爱女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发生冲突!

烈明镜神色沉郁,脸上的刀疤深可见骨。

他凝视着僵持的战枫和如歌,眼中有着无人能解的复杂。

终于——

他拍掌而起,大笑道:

“好——!”

烈明镜身姿雄伟,白发浓密,他的目光似乎在一瞬间看到了当晚在场的每一个人!

“趁枫儿大喜之日,众位朋友皆在场,我宣布——”

他望着如歌,朗笑道:

“——小女如歌将继承烈火山庄庄主之位!她年龄尚轻,脾气又冲,需要大家多包涵!这次喜宴的小麻烦,就交给歌儿处理好了!大家不要扫了兴!来,喝酒!奏乐!”

事态的发展居然如此出人意料!

烈火山庄未来的继承人竟然不是战枫!

众人强按住震惊,跟随烈明镜饮酒、欢笑,恭喜祝贺声从庭院的各个角落响起……

这一边……

如歌搀抱起晕厥的莹衣,转身而去,战枫和婚宴被她丢在身后。

只有玉自寒陪伴着她一并离开。

寂寞的夜晚。

“礼——成——”的声音遥遥传来。

如歌突然觉得很冷。

山庄渐渐安静下来。

红灯笼依然挂满树梢屋檐,热热闹闹地亮堂着,大红的喜字也依然灿灿地惹眼,象在提醒每一个人,今晚是战枫与刀冽香的洞房花烛夜。

可是,却没有欢闹声。

只有安静的风。

深秋的夜,象冬日一般寒冷。

月光很亮。

照在那一大片暗红的枫林中。

如歌累极了,她倚着枫树,累得似乎都睁不开眼睛。她的身子慢慢滑落,跌坐在落满枫叶的地上。

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额角沁出细碎的汗珠。

莹衣的鲜血浸染了她的衣裳,一片暗暗的褐色,似乎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依然缭绕在她周围。

她累极了。

不想回去了。

就在这枫林里,她想静静睡一觉。

枫林中,有虫鸣,似乎还有萤火虫,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

如歌静静睡去。

红裳在寒冽的夜里显得分外单薄……

好冷……

她瑟缩着渐渐抱紧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一团晶莹的光,盈盈地,漫漫地,自她怀中流淌出来……

若仔细看去……

光仿佛来自她怀中的一朵冰花……

光如天山的雪……

映着春日的暖阳……

光芒渐渐盛了……

将沉睡的她温暖暖地裹起来……

她的唇边有了浅浅的笑。

睡梦里,她可以回到无忧的往昔。

枫林中。

如歌在做一个温暖的梦。

荷塘边。

战枫眼底一片寒冷的冰河。

那已经不能再叫做荷塘了。

没有荷花。

没有荷叶。

也没有了水。

荒芜的荷塘边。

战枫一身深蓝的布衣,右手边放着他的刀。他望着那片荷塘,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幽蓝的卷发微微飞扬。

忽然,他笑了笑。

一抹亮蓝点亮了他孤冷的眼神。

……

那个夏日,就在这个荷花塘。

满池碧叶。

满池粉红的荷花。

突然间,他和她全都羞涩得不晓得手脚该往何处放,涨红的面颊似乎可以将湛蓝的天空映红。她的红衣鲜艳,被他拥在怀中,紧张紊乱的呼吸在他耳边响起。

她很紧张。

其实,他也很紧张。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心脏跳得好似要蹦出喉咙!

忘记了那时她在他怀里有多久。

只记得,他象孩子般奢望,就让时光死掉,就让这一刻永远永远停下来。

……

枫林中。

如歌忽然被什么惊扰了,身子一颤,温暖的梦顿时碎了。

冰花的光辉消失在她衣襟中。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睁开眼睛,没来得及去回味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就看到了枫林外荷塘边那个深蓝的背影。

亮亮的月光,将长长的影子投在荒芜的荷塘里。

孤冷的背脊。

深蓝的布衣。

战枫。

和他的刀。

他背对着她。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有多久了。

她醒了吗?

战枫满是刀茧的掌心,忽然涌出一股潮热。

如歌站起来,红叶“簌簌”自她衣裳飘落。她想静静地离开,装做没有看到他。然而,天际那弯皎洁的月亮,和他透着寒意的背影,忽然令她开口道:

“你不应该在这里。”

战枫没有回头。

等了一会儿,正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荷塘是你命人填的。”

“是。”

“为什么将它填起来?”

他在荷塘边,她在枫林中,月光淡淡照着他和她。

“今晚是你的洞房夜。”

她的声音象月光一样淡。

“你怕我吗?”

战枫忽然转过头,凝视她,眼底掠过一抹幽暗。

“刀姑娘在等你。”

他冷笑起来:“居然变得如此胆怯。是否怕接近我,便再不能从我身边走开。”

如歌惊怔,然后,她道:

“不用激我,若想让我陪你,直说就是。”

战枫瞳孔紧缩,半晌,他道:

“你走吧。”

依然是倔强的战枫。

那个战枫,她曾经多么的熟悉……

如此的夜色,暗红的枫林,荒芜的荷塘,许多她想要忘记的事情,又淡淡浮上了心头。

她坐到他的身边。

望着那个填满了土的荷塘,她的心也象被堵了起来。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熟悉眷恋的战枫消失了;是什么,让他变得象恶魔一样冷酷。

他沉默。

“天命”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为了权势吗?”她问,“如果为了权势,你可以娶我,不必用莹衣将我逼走。”

他依然沉默。

“为什么会娶刀冽香?什么是烈火山庄无法给你的,而必须要通过天下无刀城?”

她继续追问。

“难道……你在恨我爹……”

他身子一震,眼中迸出厉芒!

“你说什么?!”

“你恨我爹,对不对?”她苦笑,“自从两年前,你望着爹的眼神就有些古怪。”

“我没有。”

他的话语中透出寒意。

她笑一笑:“没有就好。”

月光如水。

如歌的笑容渐渐敛起来。

“那么,战枫,请告诉我,你为何会变成一个魔鬼。”

她的话象寒冬的飞雪将战枫的身子冻凝起来!

“能够将一个九岁孩子的脖颈捏碎,能够将刀刺入怀着自己骨肉的女子腹中,你是一个怎样残忍的人。”

她凝视他。

一直望进他的眼底。

“我的骨肉?”

战枫忽然嘲弄地笑。

她皱眉:“怎么,哪里不对?”

“这世上,永远不会有我的骨肉。魔鬼,只需要一个就足够了。”

她听得疑惑。

战枫站起来,手中握着他的刀。

月光洒在他深蓝的衣上,幽黑发蓝的卷发淡淡飞扬,他右耳的蓝宝石闪出诡异的暗光。

他的眼睛突然湛蓝如大海:

“如果有一天,我真正变成魔鬼,你会杀了我吗?”

风,彻骨的冷。

如歌一袭红裳,满树枫叶在身后摇唱,她的面容晶莹,嘴唇抿着,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会。”

我会杀了你。

声音仿佛是自如歌体内透出来的,有种绝情的味道。这声音令如歌亦是一惊,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得那样冷静。

战枫仿佛笑了笑。

然后,他离开了荷塘。

荒芜的荷塘。

在荷塘里,埋着一双没有染过尘埃的鞋。那双鞋白底蓝面,用的是麻线,针脚很密,不十分工整,却来来回回缝了两趟。

翌日。

“哇!小姐将会是烈火山庄的庄主?!”蝶衣惊奇地睁大眼睛。

薰衣细心地为如歌梳妆,答道:

“庄主是这样宣布的。”

蝶衣困惑地说道:“可是,以前大家都以为枫少爷会继承烈火山庄的……而且,小姐也没有什么经验,会不会有问题啊……”

薰衣浅笑:“你不相信小姐的能力吗?”

蝶衣涨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如歌对着铜镜,笑道:“或许爹只是开玩笑的。”

薰衣温柔地梳理如歌的长发,小心地不揪痛她的发丝,低声道:“庄主从未在众人面前开过玩笑。”

如歌一怔。

“你是说,爹是认真的?”

“庄主特意在江湖群豪面前宣布,应该是十分认真的。”薰衣道。

“那你说,庄主为什么不选择枫少爷呢?”蝶衣挠头,“枫少爷都牺牲了自己同天下无刀城联姻,为什么……”

“只有小姐,才是庄主的骨肉。”

薰衣将如歌的长发挽起来,挽成一个清爽的发式。

如歌心里暗惊,她忽然觉得薰衣的口吻中带有一些嘲弄,向她望去,却她笑容温婉,哪里有嘲弄的神情,不由得汗颜自己的多疑。

蝶衣犹豫再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高兴当庄主吗?”小姐这样可爱单纯的女子要成为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一定会很辛苦的!

如歌笑一笑:

“我想知道爹的原因。”

竹林中。

烈明镜品着女儿为他新煮的茶,大笑道:

“好!歌儿的茶艺越发进步了!”

如歌重新为他斟满,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映在她的面颊,粉白晶莹,她抬起眼睛,轻笑道:

“爹,你总是夸奖女儿,也不怕别人笑。”

烈明镜嗔目道:

“我的女儿是世间最出色的!有谁敢笑?!”

“爹……”如歌微微摇头,心里却一片滚热,“不能因为我是您的女儿,就——”

烈明镜拍拍她的手,道:

“歌儿,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爹要把最好的事物都留给你。”

她眉心轻皱。

“包括烈火山庄?”

石桌上,温热的紫砂壶。

茶气袅袅蒸腾。

烈明镜眼神威严而犀利:“烈火山庄的主人只能是你。”

她有些怔仲。

半晌,她问道:“为什么?”

烈明镜背手而立,萧瑟的竹叶在秋中“飒飒”地响。

“烈火山庄是我和我的兄弟赤手空拳打下来的,为了它,我们经历过无数次战役,遭遇过无数次危机,承受过无数次屈辱,更加流过无数次鲜血。然后,才有现在的烈火山庄。”

他的声音苍凉。

“烈火山庄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武林的局势,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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