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一年她十七岁。她在一个月夜里逃出了光明宫,她觉得只要逃出去了,她就能找到自己重新来过了,可是迎接她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她近乎绝望地走进那片黄沙里,兜兜转转,迷失着,没有办法回头,也没有方向前行。她疯狂地在风沙之间奔跑,质问上天为何要这样折磨她,像所有幽怨的女人一样怨天地怨鬼神,她想是不是她前世作了太多的孽,这一世才有这些业障。她甚至想到了死,所以在暴风来临之时她没有丝毫的躲闪,随着怒好的狂风在沙里沉浮,她被随意地拍到岩壁上,又被随意地卷起,她被撞得五脏都移位了,她却还没有死,脑袋痛得想快要和身体分离了一样,她倒在平静的沙面上,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她又回到了那片废墟里,她又开始哭泣,害怕,然后她被一双温良苍白的手托住,她离开了那片废墟,溺进了一片血光里。这是地狱,她对自己说,就让她在地狱里赎罪到一切结束吧。她不愿再醒来。

但她还是在十八岁那年醒来了,没有记忆,后来仍旧是一片血光。

作者有话要说:

☆、陆(下)

她记起来了,记起来自己是谁,记起来自己为什么活着,怎么能活着,但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迦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像是在嘲笑她。

“你记起来了?”

她没有搭话,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开了视线。若要排出一个厌恶的人的名单,眼前这人绝对稳占第一。

“你恨我?”迦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对于和她说话这件事兴趣极大。

“你难道还指望我喜欢你?”她动了动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还带着血腥。她头上剩余的金针都被她强行取了出来,内息紊乱,气血上涌,她最近开始呕血,也不知还有几天的活头。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的如意郎君怎么办?”迦尘子拿了手绢替她擦了擦嘴角,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这一问倒是将她将住了。这些日子她光顾着为自己的过去撕心裂肺,想着活着还不如死了,却忘了薛少离还在等着她回去,说不定这会儿正想着办法来光明顶送死。是的,那时候她就是觉得薛少离来上光明顶就是送死的,她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把握,眼前这妖怪不知道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要是落到他手上,还不一定有待在唐家堡的地牢舒服。

“你想要怎么样?”她警惕起来,不知道迦尘子又要耍出什么新花样。

“你不要怕,他如果不来找我,我就不会伤害他。相反的,我还真的不是很希望他来找我。”

“你什么意思?”

“我放你回去,你给我拖住了他,这辈子都别让他上光明顶,你看怎么样?”

“会有这么好的事?”

“自然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的朋友,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踏足光明顶一步了。”迦尘子又笑起来,似乎他是真的在提出一个交易,莫清秋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这些,不都是她求之不得的?别说踏进光明顶一步,就是踏进西域半步她都不愿意了。

“成交。”虽然她猜不透这匹老狼要做什么,但是她依然一口答应了他的条件。

“好,如果你没能拦住他上光明顶,你就要随我处置,不得怨言。”

“一言为定。”她伸出手要与迦尘子击掌为盟,对方只是看了看她,反倒是坐着轮椅走了出去。

“朋友,这是我给你最后一个离开的机会,你要是再没有把握住,就不该怨恨我。”他的声音随着关门声飘进来,当下莫清秋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知道后来她恍然间有些明白了。

十七岁那年,她自我放逐不愿醒来,他知道留不住她,封了她的记忆,将她还给了冷杉。那是他第一次放她走。七年后再见,她回到了光明顶,找回了记忆,仍旧不愿长久相伴左右,他只好再一次放了她。他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个心甘情愿的守候,可是不论是她或者唐双,都没能回应他,为此她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钟爱他的野方却从来没有得到他的正视,爱太浓烈,两相毁灭。

谁又不是罪人?谁又不够可怜?

他放过她两次,却从来没有放过自己,直到把自己逼疯,直到把爱打碎成了恨的残渣。

她从光明顶下来直奔江南,做贼心虚地让野方在自己肩上划了一刀,装着身负重伤出逃的样子倒在自己家门前,薛少离抱着她,守着她,她觉得自己总算回家了安全了,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得到了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安眠。

她使劲浑身解数不让薛少离上光明顶,拿成亲的事拖着他,大小事宜都去烦他让他无暇顾及武林纷争,她觉得她离成功很近了,他们会成亲,然后她会立刻给他生个孩子,一家子的人都会拖着他,他就一辈子都不会上光明顶。

但她始终是个堕落的罪人,大概遇到薛少离就已经用尽了她的所有运气。她觉得那是不幸中的万幸,却是他万幸中的不幸。他还是去了光明顶,带着朝廷的部队。迦尘子飞鸽传书给她,不过“他已到,速归”五个字,恍如一道晴天霹雳。为什么她就是逃不过呢?事实证明,是祸躲不过。

她马不停蹄赶上了光明顶,彼时薛少离一行刚与狼群的激战结束,正流离在沙漠里生死难料。迦尘子坐在大殿之上等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或许他早就听说了朝廷的动向,或许他本就胸有成竹,他确实有心放她走,可惜她就是煮熟的鸭子,插翅也难飞。

他说:“为了避免你被以前记忆困扰,我们还是以老办法解决吧。”

她没有反抗,静默地跪在那里,等着他的金针刺进她的头颅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放她,她默不作声拼尽全力挪移了一个穴位,这三根金针,只是让她头皮发麻了一瞬。她觉得或许迦尘子身体里住了两个人,才会让他一直摇摆不定,一边死死追她到绝路,一边又处处留下活口,希望她能成活。

挪移穴位再加上不久前强解金针的内伤,她的元气已经被伤透了,她在深夜里发冷,呕血,如万蛊钻心,但是白天里,她依然笑笑闹闹装着那个刚从雪峰之上清修大成下山辅佐教主的水使者,右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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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尘子让她去把薛少离带回来,她便去了,向魔鬼城外的张立一行人点明了出沙漠以及找到光明宫的方法,她便跟着薛少离这几人在魔鬼城里兜兜转转,安安心心等到那一支队伍瓦解,把昏迷不醒的他带回来。她不与他相认,装着不认识,却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她又是那个记不得事情的莫清秋了,他又是那个插科打诨的薛少离了。

薛少离到底猜透了多少,她并不清楚。或许猜透了她就是当年与他琴瑟和鸣的闺秀左泠,或许猜透了她是魔教修罗场的一个赢家,或许都猜中了,但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想着不去说,也就真的不存在过。

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体情况达到了最低谷,她连运气握剑都成了难事。那夜里野方故意在湖心亭上试探她,她借着酒味冲淡了强行运气涌上来的血腥味,回去以后休养了多日才勉强好转。这也是她迟迟不与薛少离相认的原因,她命不久矣了,薛家的军队也应该在不日后就攻上光明顶。介时她只需要一口咬定自己是魔教的教徒,随便找个借口了结了自己,他就不会知道这么令人难过的事实,也不需要为看着她逐渐死去而难过。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但是上天似乎从来不想让她打好她的如意算盘,她还是只能救下身负重伤的他。

那时候薛少离对她说:“看来没有你我还的是会死啊。”她不这么想,她想对他说:“你傻啊,没有我你根本就不用冒这个险受这些伤。”他的所有一切伤痛,都是为了她,十二岁那年为了她,他内疚了十二年,为了找她,他被困唐家堡,几乎命悬一线。上了光明顶,又是命悬一线。他觉得她没有为她做什么,可是她觉得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她实在不是一个有资格值得别人对她好的人,她的生命和双手沾满了罪孽,即便是由一场无妄之灾引起,却也是切切实实贴在了她的身上。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是她想要拼尽一切保护的,就是薛少离。

如果冷杉能够救回她,不惜一切代价,她也要救回他。

作者有话要说:

☆、柒(上)



“师姐?”见莫清秋说着说着就开始发呆,容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将她飞远的魂魄拉回来。

“干什么干什么?”她打掉他的手,笑起来,“年纪越大越没有礼貌了,是不是师姐不修理你你就不知道北在哪了?”

“难不成你知道?”

一句话问得莫清秋哑然,讪讪收回手,神色不自然道:“去去去,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打扰我喝酒。睡觉去,男孩子不早睡长不高,娶不到媳妇可别怪我。”

“不用你担心,我这么,嗯,玉树临风的,不怕。”

“小鬼头,”她拍了拍容云的脑袋,“你这话倒还真是有点像他呢,臭不要脸的。”

“谁?”

“里面躺着那个。”她朝客房努了努嘴。

“哦~”容云拉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师姐,里面那个是你相好吧?”

“你一个男孩子怎么那么八卦?是又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觉得看上去挺好看的,配得上你,再听你一说他也,嗯,比较看不清自己,我觉得你们真是绝配了,哈哈哈。”容云飞快地站了起来,她伸出的手只打到了他飘开的衣带,再然后,人已经走远了。“师姐早点睡啦,明早师父一出来你可别那黑眼圈吓坏了她老人家。”

“知道了。”应是这么应着,手里的酒坛子没有放下,她抱着酒坛靠在石头上,盯着月亮,默默坐到了天亮。

夜里风声轻柔,月光朦胧,转眼已经到了九月的尾巴,原本再过半个月,就该是她成亲的日子。可是如今新郎官生死难料不说,她这个新娘子也是一身的毛病。

“月亮啊月亮,你要真的有灵,我不向你祈求什么幸福,只求你让狐狸平安,让他快乐,也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欣慰了。”

她低声说着,与月亮盈盈相望。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池塘边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上搭了块毯子,也不知道是容云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一睁眼就朝薛少离的房间瞟去,还是没有动静,冷杉整整一天没有出来,她有些心慌,索性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正想贴着门缝看看情况门就朝里开了,冷杉看了看正猫在门口的莫清秋,神色疲倦憔悴,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走开了,示意她不要跟过来。正巧她也没那心思跟去叙旧,见冷杉走远了她就走进房间里,薛少离还在睡着,神色松和了不少,看样子冷杉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总算是保住了这条狐狸命。

她温柔地坐在了他的床边,经过这一系列折腾,他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也很难看,唯一安慰的便是他的眉头不再紧锁,总算是安安稳稳睡下了。她在他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想了很多事情,想起他们小时候总是在一起玩,他长她两岁,总是护着她。她喜欢听他的箫声,为了能配合得上他,她去学了琴,她小时候也不算什么文静的女孩子,似乎她天性里就不是个沉静的人,但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弹了琴,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幸好,她不算笨,最后和他总算也能称得上琴瑟和鸣四个字。

女子十四岁便可出阁,十一岁起就有人陆陆续续来左家提亲。虽然左家不是名门大户,父亲只是个小官员,但从来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着,要不要嫁人,总要问问她自己的意见,那时候她懵懵懂懂,还不是很明白嫁人的意思真正是什么,但是要嫁的对象倒是心里清楚,她喜欢薛少离,那个平日里装着一本正经私底下换着花样逗她开心的薛少离。

或许没那么多事,他们最后会顺理成章一早就结婚成亲了吧,做一对平凡的夫妻,虽然薛老夫人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她的家世,也总比现在来得容易。

失忆以后她总觉得奇怪,怎的一见到薛少离就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一边驱赶着自己离他远一点,一边又难以自控地靠过去。想来是即便她忘记了再多的东西,心里面始终还是有一个喜欢着薛少离的左泠在,和已经面目全非的莫清秋抗争着。天知道她在心里经过多少挣扎,左泠才战胜了莫清秋把她带到了薛少离身边。

要是莫清秋再坚持一点,离薛少离远远的,她或许难过一阵子,事情也就简单了。但似乎不论是莫清秋还是左泠,都无可救药地喜欢着薛少离,或许注定了两个人就是要这么纠葛,一个牵扯一个。她牵扯着他涉足江湖,牵扯他陷落唐家,他牵扯她走出自我封闭的保护罩,牵扯她心甘情愿再次踏足魔教、

情爱之事,向来算不清楚。她只是觉得欣慰,这一切总算是告一段落,狐狸捡回了一条命,她也还算剩下了几口气。虽然不见得两个人之间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但总归是都还活着,她也心满意足了。

“你在笑什么?”不知何时薛少离已经醒了过来,见她活生生坐在床边傻笑着,心安不少。

“你醒来了?”她换上了更大的笑脸,笑得眼睛也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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