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什么花前月下,什么幽谷空兰,什么爱恨痴缠,通通都是屁话,都是骗人的话!郎情妾意,呵,郎情妾意,他握着她的手写下的诗篇,也不过都是些哄骗她的手段。初遇再美又如何?爱得再深又如何?她最后也只落了个大着肚子在谷口痴等不见归人的结果。

她成了整个药王谷的耻辱。

“是你父亲,是你父亲的错!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你,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抱着那个女人笑得那么开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冷杉歇斯底里的吼声打断了莫清秋咄咄逼人的问话,后者愣了愣,继而冷笑。

“我父亲?你说的是哪一个?是养我长大的那个,还是给我生命的那个?”

“什么?”

“枉你口口声声说爱这个男人,爱入骨髓才因爱生恨,可是你却连你心爱的人和他的孪生兄弟都分不出。”莫清秋笑起来,神色却是悲悯的。“你不仅分不出,甚至说不出他的名字,对不对?”

“我……”冷杉哑然,她无可辩驳。那是意乱情迷,耳鬓厮磨里她只是一声声唤他左郎,他也只知道她是药王谷的医女,两个一见钟情的年轻人,干柴烈火,忘了世界。

“你以为是他负了你,所以你生下我就把我丢到了左家的大门前,是不是?”莫清秋问她,冷杉没有回答。“你根本不知道,他不去找你,是因为他在去药王谷向你提亲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横尸荒野。叔叔婶婶收养了我,他们视我如己出,年年带我去父亲的坟上拜祭,因为没有你的名字,找遍了世界,也没有找到你。然后你就来了,不由分说地要同归于尽,你听过他的解释吗?”莫清秋看着她的眼睛,眼里平静不起波澜倒是让她害怕了。

“我以为,我以为他为了逃避责任,编出了那套说辞……”冷杉的眼里滚落出了泪水,她靠着门框,心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多的巧合,这么多的欺骗,要她怎么相信,他的不知所踪竟是因为一帮半路杀出来的盗匪。那时候她只打听到了长安城里的左青一个人,又见他们长得一样,自然而然地以为就是这个人了,她才将刚刚出生的女儿放到了左家的门前。

几年后她思念女儿,又悄悄回到长安找她,见左青一家其乐融融,想起自己所经受的一切非议和痛苦,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她想和他相认,找了机会和他在路上相撞,他低下头来看来,报以一个陌生的抱歉的微小。他竟敢,他竟敢装作不认识她!

那时候她真是气急了,才会用那么惨烈的手法,那场爆炸她到今日还是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怎么趁着夜色潜进左家埋下了炸药,天知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就是做了,怀着满腔恨意走到了左青面前,声泪俱下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负她。他却扔给她那样一套荒谬的说辞。她怎么会相信了,相信了,这十三年来的痛苦,要怎么偿还?

她宁愿亲手杀了他给自己一个交代,也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永远失去他的痛苦之中。

她点燃了引线,整个左家被夷为平地,她觉得自己应该也会死了才对,可是却没有,她只是毁了容,完整无缺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这就是她的惩罚?带着这条疤,一辈子不能安生活着,再行医济世,她也治不好自己的病。

她听到十二岁的左泠在废墟里哭泣,她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女儿,将她从废墟里挖了出来,可是她没有勇气再面对那张满是昔日爱人影子的脸,她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所以她去找了魔教的教主,他曾在药王谷游学,也算是她的半个师弟,借着这份旧情,她央求他救活这个女孩的同时,给她一个新生。不论什么方法,不论要做什么,她全权放手,她逃一样地离开了光明宫,直到六年以后,才鼓起勇气接回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莫清秋。

“你说你爱他,其实你爱的是你自己,你爱你自己,所以不允许你的爱给错了人,不允许得不到回应,你偏执地要自己相信自己才是受害者,是他辜负你,你真的爱他吗?”莫清秋问她,一字一句都打在她的神经上。

冷杉颓然的顺着门口滑倒在地,目光呆滞。

爱他吗?她问自己,却想不起他是怎样的一张脸,是怎样把她拥在怀里说着温馨的话。她恨了这么些年,不信了这么些年,只不过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了自己设下的圈子里,走不出去,也不愿意走出去。

“薛少离没有死,他的伤已经治好了,前几日被薛家的人接走了。”冷杉轻声说着,莫清秋愣了愣,夺门而出。

“谢谢。”或许是幻觉,冷杉听到莫清秋落下一声道谢,她没有动,隔着面纱摸着那条横亘在左颊上的丑陋的伤疤,呜咽着哭起来。

那是个艳阳的秋日,山上铺满了火红的枫叶,她背着竹筐上山采药,走累了便在山泉边停了下来,脱去鞋袜光着脚在小河里濯水,嘴里还哼着歌,从寨子里学来的调子,配了自己喜欢的词,唱得娇俏清扬。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映松柏。君思我兮然移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正唱着,脚边滴溜溜滚来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回头一望,几步开外占了个青衫男子,白面如玉,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那时候他看得呆了,飘飘寥寥的歌声里这水边的女子就像超脱了尘世的仙子一样,美得让他不敢接近,莫非古人所说“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就是说的这个女子?

“你是山鬼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是啊,我是山鬼。”她笑起来,满山的红叶也因为她的笑而失色。

千山不绝长水远,汀兰芷若筏梦浅。莫非清秋好时节,不与红叶乘风尖。

冷杉想,他们的结局,早在初遇那天,就已经定下。

作者有话要说:

☆、捌



莫清秋又赶回了江南,风尘仆仆的推开薛少离家的大门,却已经是人去楼空。连个茶碗也没留下。

绿莞见她脸色突然就变得苍白,也还是上前来轻声告诉她,说这是薛家有人前些天来将东西收拾好了,这宅子也卖了出去,没有见到薛少离,只是派了家丁来跑腿,倒是把她们房子的地契留了下来。语气轻得仿佛重几分就会吹跑了眼前的人似的。

她愣了愣,似乎用了好久才明白过来绿莞的意思,又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地奔向长安。

她有太久没有来过长安了,以前总会在这附近打转,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闻名天下的大城一眼。可是城再大,与她何干?

莫清秋一路找到了将军府,豪华得让她不敢抬起头来打量。想起自己以前就住在这条街上,与薛家也不过几步之遥,但如今连个左家的印记又没有了,心里有几分唏嘘。浮沉变换,谁留得住谁?

她站在街对面,默默徘徊许久,一直没有上前,听到进出的下人说着府里的家长里短,偶尔也提到重伤归来但也在逐渐好转的二公子,她便安下心来,欣慰地笑着,转过身走出了长安城。

绿莞见她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吃了一惊,她本以为莫清秋去了,就是应该带着薛少离一起回来的,然后他们就又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莫清秋整天嘻嘻哈哈花样百出,薛少离就见招拆招,她就负责安排好衣食起居,清清静静,安安心心地生活下去。

但是莫清秋只是只身一人回来了,瘦得形容枯槁,大病一场。莫清秋一病便断断续续地折磨了好一阵子,终日只能偎在暖炉旁边,她总说自己活不长了,吓得绿莞夜里哭了好几回。她看着绿莞抽泣的背影,心里很难过,又强打着精神振作起来。

她给薛少离写了一封信,本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最后却通通扔掉了,只留了几句话,和着一瓶明日生托人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信她斟酌了好久才落笔。她说,两相情长,奈何缘浅,能遇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不敢多奢求。她说,过去太重,她背不动,要忘了,他也应该要翻过这一页去,不要再相互纠缠。她说,相逢昨日去,相忘明日生。

然后她让容云来给她治病,容云来了,要将她接回药王谷,她不肯去,到了谷前的村子便停下了,村子附近有条大路,来往的人流也算多,她又找了个店面,开起了她的客栈。她的故人来,总算是开了起来,虽然不大,但总算有几分样子,热热闹闹的,倒也舒适。

绿莞一边替她管着客栈,一边没事就往药王谷里跑,说是要向容云学点医术,以后好照顾她,她不可否置地笑,任由这越发聒噪的小女人跑去叨扰她不谙世事的师弟,或许,她想,是两相叨扰也说不定。

冷杉把药王谷交给了容云之后便退到了谷里深处不知道哪个地方开始了清修,没人找得上她,莫清秋也懒得去找,只是每月总有人把配好的药放到她的门前,她心安理得地手下,也不追究这是谁。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也不知容云和绿莞从哪弄来那么多名贵的药材,变着法儿地配着药往她身上使,她死马当活马医地听话吃药,兴许正如绿莞所说,上天终究是公平的,一个人受了太多的苦,总会有几分甜。她的身体慢慢又调理了过来,本来要死不活的半条命又逐渐生龙活虎了,只是内力耗得差不多,她一身武学也几乎是废了。

索性就安分地做着一个客栈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人来人往,缘起缘灭,她看了很多故事,听了很多故事,有的有结局,有的没有。有人问她她的故事有没有结局,她只笑着摇头,说不知道。

她觉得她心里还是期待着一个结局的,但是她将药送出手的那天,就没准备要一个结局了。那套大红的嫁衣,也被她仔仔细细地收好,压在了箱子底。

直到有一天,她家后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大喇喇地躺在她池塘边的专属躺椅上。这人身形修长,神色自怡,一点没有占了别人心头好的愧疚,不请自来地拿了新酿的酒,就摆在案上,酒香四溢。

水墨长衫,眉目如画,他摇着扇子,扇柄上坠了个滑稽的石头,也不知是七岁还是八岁时,他家隔壁的丫头刻了送给他的,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还是雷打不动地坠着。

“姑娘好生眼熟,可是见过?”他侧过头来问她,嘴角噙着笑,分明是个登徒浪子的招牌。

微风拂袖,轻纱曼笼,正是新开的桃花,随着风落到酒杯里,几经沉浮沉进了四溢的酒香。也不见得就是流水无情,落花有意。

“这样搭讪,好老套。”她皱了皱眉,没敢上前去看清楚。

“倒是在下唐突了。”对方笑起来,也不介意她的直言不讳,“听说姑娘爱听故事,在下给姑娘说一个可好?”

“什么故事?”她还呆立着,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然。

“传说有一种良药,吃了叫人忘却前世今生,可以重新开始,这药,叫做明日生……”

对方不紧不慢地说着,她站在池塘边上,看着眼前似真似假的身影,咬着嘴,落下泪来。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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