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月上柳梢头,心情如时过境迁般苍凉,踩着水色月光,我叫住欲要离去的崇玉,他回头看我,不可遏制地,我的心还是跟着漏跳了两下,继而疼痛蔓延开来,我不知道,我这样笑着是否有些凄凉:“崇玉,方才在后山等了你许久,你知道的,我很害怕,怕黑,太害怕了,走路都摔了,手都摔破了,你看。”

我将手伸到崇玉眼前,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笑容看他,他却分明没有看我的手,整个人身上的情绪过为厚重,眼神叫月光盖着,看不出内心所想,只唇齿一动,吐出来的话又让我恢复成了那个骄纵跋扈,动辄打骂下人任性冲动的衣少颜,他说,少主,我要离开衣家堡,我要离开你了。

直到连易走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眼前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连易见我神情恍惚,连连嚎了几声,最后拉着我的手问伤是怎么来的。

连易都能看见了,他怎么就能那样视而不见呢?怎么忽然对我铁石心肠了起来呢?

“连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么?你同情过方兰么?”如今的我,忽然间,没了自信,对一切都抱存了疑虑。

“少主,血浓于水,你这样不信我,很让我伤心。”连易小子拖着我往我卧房走去,大惊小怪如莲生,看到我的伤口,立刻惊呼一声,尔后要往外走。

“回来,梁大夫此刻没空,你给我稍事处理一下即可,还有,连易,谁跟你血浓于水,别没事攀交情,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了,可知?”

“一直以来,我是拿你当亲姐看的。”连易难得这样正经,接过莲生拿来的纱布,轻轻擦拭着我掌心的伤口:“长姐,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这样的话,从前崇玉也说过。”说完我无力地将身子靠上椅背,微垂了眼帘:“可是如今,他却说要走了,要离开我了。”

连易安慰我:“严哥也就一说,他怎会真的离开少主。”

这段日子,我郁卒烦闷之极,岳洛的侍卫秦钦赶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我更加忧思烦扰的消息。

他没能追上南秋,我正捧着茶杯的手一抖

茶水悉数洒到我身上,茶杯碎成一滩凌乱在脚边,莲生过来要扶我进去换衣衫,我挥手道不急。转脸看秦钦:“你果然不负我所望,追了一月,竟没能将人追回来,你有何颜面回来?”

“衣少颜,我快马加鞭,马不停蹄行了一月……”

“行了,我不想听你为你的无能所找的借口,连易,让大掌柜明日过来,我要同他商议一下对策。”

“衣少颜,你让我把话说完。”秦钦的话引来我的侧目,终是将视线完全放到了他身上,这才注意到他胡子拉碴满身风霜的狼狈模样,便接过莲生递来的巾帕,闲适地擦拭着方才被茶水浸湿的衣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钦正了正身子:“我一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往汴京赶去,按说十日内便能追上驾驶马车的南秋姑娘,可我一直追到汴京,也没瞧见南秋姑娘的踪影,直至到达汴京,我在总管宫外的宅邸守了三天三夜,也并未瞧见南秋出入的身影,便从守卫处打探了一番,说是并没有姑娘入住,我便又原路返回,一路打探,终是在洛阳城外一处茶馆听到,那几日有匈奴扮作商人游走在洛阳城外,意图不明后被人检举揭发,仓皇跑路,逃跑过程中赶巧碰到了南秋他们,大约是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又见南秋国色天香,便顺道将南秋掳走了。”

至此我已完全听不进去了,顺道?他们手够长的,这手一伸,顺道就将我的五万两掳走了。虽说南秋目前或许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我也可留待他用,五万两白银就这般眼睁睁拱手让人了,这不是白花了么?当真是叫人不甘啊不甘。

七月流火,天气已不似前段日子那般炎热,夜晚开着窗,会有凉爽的风吹进来,我瞥了眼软榻案几上放着的大红喜帖,那是陆松延遣人送到别院的,明日是他那不成器的独子陆思远与慕七万门下姿色仅次于南秋的杭州城第二号美人羽泓喜结良缘的日子,诚邀本少主光临。

我眉头紧皱,我本意倒不是不想去,我就是怕自己心情不好,届时搞砸了本该喜庆的场子,便犹豫着是否该要回绝,摇着折扇,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几日,崇玉领了个人让我瞧瞧,别紧张,不是他的心上人,只说要接手他的事,那少年我倒是眼熟,平日里会跟着崇玉做些跑腿的事,听莲生说过倒是个细心的人,可我素日里眼中只看得见崇玉,并未注意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少年神情倒是不卑不亢,深得崇玉真传,挺直着腰板向我介绍说他叫景上华,日后有事可以吩咐他做。

少年话不多,这点我倒是喜欢,聒噪的只一个连易便够了。

幼稚如我,故意表现出很喜欢少年的样子,想着这样便能刺激到崇玉,他却一如此前,淡漠疏离地让我抓狂。

我在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大约走到一百圈时,岳洛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药箱,朝我晃晃:“梁大夫让我替你换药。”

我抬起裹着纱布的右手,感慨这几日连吃饭都要莲生喂,我当真是成了个废人,忽而脑中一个灵光,对了,明日陆家的喜宴便以此为借口,送了礼便可先行一步,而不用参加宴席了。

岳洛将药箱放下,拖过我的手,让我坐在软榻上,托起我的手,动作缓慢轻柔地替我解开纱布,掌心的伤口已渐渐愈合,皮肉依旧有些外翻,看着却依然触目惊心,岳洛问我是否还痛。

我趴在案几上,摇摇头,不痛了,是不痛了,可他牵连到的心口的那道伤口,时而作痛,这道伤口是崇玉给的,我一握手,它便无处遁形,完全属于我,岳洛从来都低估了我对崇玉的爱。

我虽不似寻常的姑娘终日沉迷于那些美妙绝伦的诗词歌赋,戏文小说,我手上虽终日拿着的都是账本资料,可我整个的豆蔻年华里,满满的全部都是严崇玉,只有他一人。

崇玉,崇玉,你叫我如何忽然就对你放手?

岳洛细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尔后蘸取些膏药涂抹于伤口处,轻轻地吹了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这样小心翼翼,我有些迷惑地看他,这样一个人,眼前这个人,他或许是值得我信赖的么?

他眼神中有着宠溺,淡然一笑:“颜儿,我方才夜观天象,今夜是雷雨天气,需要本公子陪你入寝么?”

这人,果断还是不能交心的。

我白了他一眼,抬起受伤的手欲要袭击他胸口,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手都受伤了,莫要乱动。”尔后在我露在纱布外的手指上印下一吻,温热的唇,柔情的吻,叫我一时有些意乱情迷,只呆呆看他,忘记了反手赏他一巴掌。

“颜儿,早些歇息。”岳洛伸手抚了抚我的发,尔后拎着药箱走了出去。

雷电交加的天气,其实我甚是惧怕,可我爹向来教导我在外人跟前不能露怯,我自然不能告诉岳洛,我吩咐莲生煮一碗有助睡眠的汤药,喝了汤药便入睡了。

是夜,果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我睁着眼欣赏了会儿之后,便抵不住打架的上下眼皮,伴着恶劣的天气,沉沉睡去,半夜雨势渐歇时,似感身旁有人,睁开沉重的眼,似看到了崇玉,看到崇玉握着我受伤的手抚着他的侧脸,他眼里是浓到化不开的眷恋和忧愁。

汤药药效甚好,我整夜好眠,早上醒来神清气爽,唤来莲生更衣,想起昨夜的梦,斟酌着开口问道:“或许,昨夜严管家来了么?”

莲生替我梳好发髻,别了支略显喜庆的和田玉骨簪,听得我这么问,偏头看我:“严管家?没有啊。”

我支颐冥思:“嗯,那或许真的是我做了梦,去问景上华,问他为陆家公子备的新婚贺礼准备好了没?”

“已经备好了,奴婢这就给您拿来。”

一尊一尺高的羊脂玉送子观音光泽夺目,是我花巨资从京都玉石打造商处买下来的,如今就这样送人了,还是送给不怎样的人,着实可惜,不过景上华这件差事办得倒也周正,杭州城的人俱知陆松延抱孙心切,日日敦促儿子娶妻生子,起先知道儿子恋上的是青楼姑娘,死活不同意,尔后在他家不成器的儿子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之后,精力交瘁,无奈应允下来,花了大价钱给羽泓赎了身。

此番受利的又是幕七万,这个幕七万,竟只要了陆松延三万两,真是叫我气得呕血。让景上华将送子观音装进定制的檀木盒里,便准备出发,临行却没瞧见连易的身影,便差了景上华叫上连易。

连易扭扭妮妮的出现在我眼前时,表示他不想去,因为不想见到幕七万。我敲了敲他的脑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这般避让他说明你心里介意他,你若真的行的端做得正,你便随我一道去面对他,他又不会吃了你。”

连易便乖乖地上了马。途中,凑到我身旁小声道:“少主,我真的有些惧怕那幕七万的,我也不知为何。”

我诧异瞧他,鲜衣怒马的少年在晨曦的光里,满脸疑惑,我好心解疑:“连易,你看,你个子比他高,功夫比他好,他敢碰你,你就揍他,你怕他什么,撇去这些不谈,你还有你长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困惑少年依旧困惑:“长姐,我怕的不是这些,我害怕他的眼神。”我便眼黯沉声不语了,回头该叫崇玉,啊不景上华速速与汴京韩詹事取得联系,十四岁便十四岁罢,早些让连易娶妻生子,也好叫幕七万断了这份念想。

四大家族之一的陆松延独子大婚,城中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下了马,正好碰上幕七万,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正要拖着连易往里走,却被他截住。

长身玉立于连易跟前,微风吹拂,拂动起他妃色发带,他整个人呈含情脉脉之姿:“连弟,久未谋面,你过的可好?”

呵呵,连弟?吓谁啊?

我们的连易成功被他昵称吓到了,往我身后缩去,情绪激昂冲幕七万吼道:“谁谁……谁允许你这么叫了?”

奈何幕七万带着宠溺的笑道:“我们连弟很可爱,是不是,衣少主?”不仅连易要哭,连我都要哭了。拖着连易,略显狼狈地往里走去。迎面碰上迎客的陆松延,陆松延满面红光,看得出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衣少主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我让景上华呈上贺礼,笑着扶上陆松延的胳膊:“薄礼一份,聊表少颜心意,祝愿令郎与羽泓姑娘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这茬是一定要提的。陆松延打开木盒一瞧,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头一回用如此真诚的神情看我:“太贵重了,太贵重了,替犬儿多谢衣少主盛意了。”

“陆老喜欢就好。”我也头一回用这样虚伪的笑回应他。“衣少主这手是怎么了?”我一直将缠着纱布的手放在显眼的胸前,成功吸引了陆松延的注意。

闻言,我脸上浮上一丝遗憾神色:“前几日不慎伤到了手,我就跟一些当家的打声招呼,稍后的宴席,恕少颜就不参加了。”陆松延收了厚礼,自然不会勉强于我,只说让我养伤要紧,随后抬头看到我身后的岳洛,谦恭地问了声岳公子好,我心中腹诽,陆老头如此倨傲之人竟肯给岳洛低头,看来沈知府给三分颜面是件很重要的事。

陆松延再一扫眼,又抛出了个问题:“怎的不见严管家身影。”我心中已是不耐烦,你儿子大婚,你怎的这般闲跟我在这盘根问底的,我只搪塞道严管家身体抱恙。

陆老头却忽而凑上来,神秘道:“严管家身体抱恙,衣少主你手又受伤,你是否强迫你家严管家了?”

尔后一脸我懂的的神情看我。我诧异掩面,我去你娘的老不正经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我眼角的青筋跟着跳了跳,尔后摇手道你多想了,之后仓皇而逃。幕七万待羽泓倒是尽心尽力,完全是当嫁女儿一般对待羽泓,光是嫁妆便有玉带,袭衣,银岸勒马,采罗白匹,财银九千两,十分丰厚,陆松延满面红光,眼放精光,拉着幕七万的手好一阵感慨,感叹羽泓实在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人美脾性好,实在是他儿子福泽深厚。

这边好一通猛赞羽泓时,那边沈泉过来了,沈知府两手空空便来了,当场挥毫,赐了副字给陆松延,苍劲有力的‘喜结良缘’四个大字尤为显眼,陆松延为巴结沈泉,立时命人将字挂在厅堂最显眼的地方,众人都聚在牌匾下,或发自肺腑的,或言不由衷的,都对沈泉的字赞不绝口,我是瞥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名头出来,便走到陆松延身旁准备同他告别。

却见后院跑来一小厮,凑到陆松延身边耳语一阵,他说的很轻,我却依然听到了只言片语,但这只言片语却足够我了解事情的重要性了,羽泓姑娘跑了!留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的是她的贴身丫鬟。

闻言,我两眼一亮,羽泓跑了?有好戏看了,那先不急着回去。抬头看陆松延,方才还欢天喜地的人此刻像是被人当头浇灌下一盆冷水,瞬间的怔愣之后恢复了理智,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小厮耳语了一阵。

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陆松延自然不会张扬此事,打落牙齿活血吞,关起门来抱着儿子默默落泪,等风波过去了,再给儿子娶一房美娇娘这事也就最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一小段日子便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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