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崇玉惊觉之后满面歉疚。我皱了眉,有些悲从中来,转身,绝决地走进了火海里,身后是方兰的声音:“崇玉,你不准进去!”

我冲进去时,门口房梁已陷坍塌,崇玉焦急的声音响在身后:“少主,别进去。”

我步伐坚定以手捂鼻匆匆往火海里冲去,拐进供奉牌位的房间,当看到我娘的牌位被房梁掉下的燃烧着的木块砸到地上时,我的心揪痛了下,瞬间有些呼吸不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痛地将牌位放进手心里,搂进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我娘死了,我爹六年来音信全无,崇玉也彻底离我而去了,朝廷看上了衣家的家业,连易都被慕七万看上了,我衣少颜将自己的人生经营得这样惨淡,我为何还要活着,就在这样的一瞬间,我陷入了人生最绝望的境地,看着周身的火势越少越烈,我闭上了眼,将手中牌位拥紧,毫无求生欲地低喃了声,就这样死掉吧,就这样死去吧,我累了。

我以为这已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境地,可命运很快给了我一巴掌,告诉我,没有最绝望,只有更绝望,他们总以为我衣少颜在人前从不落泪便是坚强,便是无坚不摧,总会将最残酷的事实无情地暴露在我面前,不让我逃。

我感觉一旁的木柱被火烧得有些崩塌的迹象,我却忽而被人抱离了跪着的地方,火光耀眼,岳洛神情有些骇然,他抱着我往外冲去,火光四溢,照亮了他的脸庞,我有些恍惚地盯着他冷峻的脸庞。

祠堂外,岳洛将我放下,重重给了我一巴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拍到了地上,手中的牌位也掉落在地上,岳洛怒吼声响在头顶:“衣少颜,你方才是在寻死吗?”

我愣愣地看着手边的牌位,小心翼翼地重将她拾起拥紧,瘫坐在地上,大掌柜率先赶来,站在岳洛身旁欲要同他理论:“岳公子,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们少主不是你想呼巴掌便能呼巴掌的。”

大掌柜有些心疼地搀我起来,问我有没有摔痛哪里,我摇头,只紧紧抓着手中牌位,一言不发,眼神涣散。

身后方兰不知发什么癫,举着一把刀子抵在自己颈项间对着崇玉凄厉道:“你敢进去,我立刻死在你跟前,他们衣家人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我心中疑惑,偏头看崇玉。

崇玉看了我一眼,似孤注一掷道:“再不进去,就真的救不出堡主了。”

我脚步虚浮地走到崇玉跟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神情痛楚:“这话何解?”

“你爹在祠堂里。”方兰阴测测道:“就在供奉你娘牌位的后面有个暗室,你爹就在里面。”

我胸中真气似被瞬时抽空,整个人摇摇欲坠,被人自身后扶住,我头痛地似要炸裂,岳洛扶着我的身子,唤来大掌柜,让大掌柜扶着我,尔后转身又冲进了火海里。

镇定下来的大掌柜立刻安排人救火,我整个人身子沉重地若不是大掌柜搀着便会随时瘫倒,我一手紧抓着牌位,一手紧抓着大掌柜的手,大掌柜拍着我的背,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我焦急苦等时,秦钦也赶了过来,看不见自家主子,情急地询问他的下落,大掌柜指着燃着熊熊大火的祠堂道:“岳公子在里面。”

秦钦霎时脸色惨白,整个人僵硬了片刻,尔后凄厉地喊了声‘王爷’便也冲进了火海里。

王爷?

我整个人显得有些迟钝,待反应过来之前,岳洛已驮着一个人冲了出来,身旁他的侍卫焦急万分:“公子,你受伤了,快些处理一下。”

在大掌柜的搀扶下,我走到岳洛身旁,他将人轻轻放下,那人蓬头垢面,歪嘴斜眼,衣着破烂,眼神涣散,整个身体呈瘫软之势,嘴角处还不受控制地流出些涎水。

大掌柜忽而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堡主!”

那人回过神来,视线游移,落到我身上时,才终是有了反应,吚吚呜呜地想要说些什么,费力抬手想要够到什么。

大掌柜拉住我的手要我跪下,我却挣脱了他的手,慌张地想要逃走,我语无伦次地摇头道:“这不是我爹,这不是我爹,我爹不是这样的,我爹不会是这样的。”

我爹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我爹英姿勃发,我爹风姿卓绝,我爹是顶天立地的,我爹是高高在上的,我爹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山匪,我爹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我爹是温和威严并济的好父亲,我爹是温柔体贴的好丈夫,我爹他是我心中的神啊。

他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他不是我爹,不是我爹!

我慌张无措地不知该去向何处,匆匆赶来的梁大夫见眼前情景,立刻也跪到了那人跟前,同样是一声凄厉的堡主,他们从前都是我爹生前最亲近的人,他们怎么可以随意认错人。

我心中无措,脚步虚浮,走了两步便栽倒在地上,负伤的岳洛扶着伤着了的手臂走到我跟前,他半跪着伸手扶我,他满眼是焦虑,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加重一些便能吓到我一般:“颜儿,你还好吗?”

方兰的笑声传来,从那笑声听得出她内心的快意:“衣少颜,你连自己的爹都不认得了?哈哈,那就是你爹,是我亲手将他关进去的。”

在岳洛的搀扶下,我勉强支撑着直起身子,凄楚问道:“为何?为何这样,我爹待你不薄。”

“不薄?你爹看上我家的传家之宝便不惜杀我严氏一门十八口,衣少颜,你觉得我该如何回报你爹的知遇之恩?”方兰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道。

“胡说,我爹不是这样的人。”我紧紧抓着岳洛的手,将身子的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

“衣少颜,你当真对你爹知之甚少啊,你一直以为你娘是受我迫害的是么?你要听实话么?”方兰的神情甚是兴奋,已至癫狂。

“娘,别再说了!”崇玉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智,我不可置信地看他,再看方兰。

方兰看我,嘴角是得意的笑:“是,崇玉是我的儿子,亲身儿子,当初也是我让你爹将他买回衣家堡的。”

“你娘当年勾搭上衣家堡的侍卫,被你爹发现,你爹震怒,便杀了你娘,抛尸湖中,哈哈,你爹卑鄙小人,你娘□□□□,倒是登对。”

“闭嘴!你闭嘴!你不许再说!我要杀了你。”我作势要扑过去,被岳洛拦腰抱住,他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不停地抚摸着,在我耳边轻喃:“颜儿,别冲动,她是在激你,她是在激你。”

我似魔障了般只念念有词这一句,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我声音颤抖,我心中惶恐,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可抑制不住落下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脸庞,我心痛得无法呼吸。

忽而忆起什么,挣脱岳洛的怀抱,颤手指着严崇玉,凄声道:“你一直知道这个贱人囚禁我爹,你一直都知道!”

崇玉不言语,不看我。

我泪如雨下,心如死灰。

我转手又指向梁兴山,厉声道:“你也知道!”

梁兴山不住地叩头,口中只剩一句,少主,我错了,我错了。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我已至疯魔,捡起地上的一把剑往崇玉的胸口刺去,却见方兰一个飞身扑来,挡在了崇玉跟前,鲜血飙飞,崇玉抱着身子坍塌的方兰,悲伤欲绝喊了声娘,我举剑欲要再刺,却听大掌柜慌乱地喊我:“少主,堡主快不行了,少主,快过来啊。”

我扔掉手中的剑,转身跪到爹爹跟前,他双眼流下浑浊的泪,颤着抬起右手,依旧吚吚呜呜地似想要唤我的名字,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肆意地流淌:“爹爹,我错了,我不该不认你,我错了,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无措地环顾四周,似行差踏错之人立在悬崖边上,情急之中胡乱扯住一根树枝,希望有人能救我一把,当看到梁兴山时,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我就这样膝行至他跟前,抓住他的手,恳求他救救我爹:“你救活我爹爹,我便对你既往不咎,我会放你出衣家堡,你快去救救我爹。”

梁兴山不过是看了我爹一眼,搭了一把脉,尔后面色凝重朝我磕头道:“少主请节哀,堡主他……大限已至。”

我颤手指他,泪如雨下:“胡言乱语,你希望我爹死掉,是不是?杭州城不止你一个大夫,你们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山下请大夫,快去啊。”

身旁的人乱作一团,纷纷奔走起来,祠堂的火也扑灭得差不多了,爹爹仰着头,似用尽全身的力气,终是喊出了我的名字,他整个面部都在微微颤着,他喊我颜儿。

从前只有我爹娘会这样叫我,我心中窒息,堵得喘不过气来,我紧抓着他的手,抬手替他拭去不住流出来的泪,轻应一声:“嗯,爹爹,我在,颜儿在。”

爹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颜儿,不用找大夫了,让爹爹去罢!

明月清风依旧在,可从今往后,我衣少颜是一个人了,我最亲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这山长水远,我要如何独活下去?

待众人散去,新设灵堂中只剩我一人,我跪着,手中湿布蘸了些许温水,细细替父亲拭去脸上手上的污迹,父亲面容安详,两鬓如霜,身形比之从前佝偻了许多。

我从前偶尔会取祠堂同娘亲说说话,如今想来,父亲在后面或许听得一清二楚,他当时是该如何地绝望,我不敢细想,心中觉得酸楚万分,再难掩悲伤,失声痛哭出来,悲恸至极。

门外大掌柜欲要破门而入,被岳洛制止住:“让她哭吧。”

“我怕少主会一时想不开。”

“她不会的,衣少颜,你不会的。”似在向我求证。

我无暇顾及门外人,直哭到声嘶力竭,几欲昏厥,终是慢慢止了哭声,木然地替爹爹擦着手掌,这双领我见识沉浮人世的大手,如今已逐渐冰凉。

木门被缓缓打开,大掌柜跪在一旁道:“少主,梁兴山和方兰都去了,老梁是自缢而死,方兰一早便服了毒,毒发身亡,与少主那一剑无关。”

我闭眼,不为所动,只冷冷道:“死不足惜。”

“少主,老梁还留下了遗书。”

“念。”

大掌柜展开手中纸张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我冷笑出声:“他以为一句话就能撇清一切身前事么?”

“你去叫严崇玉过来。”

“少……少主……你,今晚已经死了许多人了……”

“去叫罢,我自有分寸。”

少顷,崇玉过来了,跪在我身旁,恭顺地给我爹磕了三个头,尔后伏在地上,久不起身。

摇曳烛火里,咫尺于我身旁的人却叫我觉得遥远如在天涯:“崇玉,你很好,你长成如今这副狠绝的摸样虽叫我始料不及,却叫我甚是欣慰,你知,我从前总说你与世无争,总息事宁人,我总担忧你在外会吃亏,你这样,很好,很好。”

我闭眼,两行清泪滑落脸庞:“你知道我经商久了,总不容易轻信别人,在这世上,我深信不疑的只有我爹娘,还有你严崇玉,你此番……很好很好。”

“我从前说过,我喜欢的人,一切都要属于我,便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如今,我不杀你,因为……我心中已经没有你了。”

崇玉抬眼看我,眼中空洞。

“你走吧,此生,别再让我看到你。”

崇玉何时走的,走时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全了,大约便是,少主,你要好好保重。

崇玉走后,大掌柜又跪到了我身边:“少主,天将亮了,歇息一会儿,可好?”

这个夜里,泪水仿佛没有尽头,总流不完,我讷讷开口道:“我爹从前待方兰与崇玉几近厚道,我娘那样贤良之人因为方兰,与爹吵了多少次,如今想来那些都是噩梦,待崇玉更是毋庸置疑,他们说方兰待崇玉视如己出,视如己出……我爹待他何尝不是视如己出。你说,若他们真的恨毒了我爹,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为何要这样折磨他?为何?我宁愿他们直接杀了他。”

“你可知?方兰说的那些,我全都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爹娘鹣鲽情深,我爹深明大义,我娘贤良淑德,我娘为了还是草寇的爹爹与家中断绝了关系,我爹为了向往世外桃源的娘亲造就了衣家堡,我爹他……怎会杀我娘?你跟我说,方兰都是骗我的,嗯?”我抓着大掌柜的手,无措地向他求证。

大掌柜叹息一声:“方兰确实藏的深,当年严氏一门被灭口,只留下方兰和两个孩子,堡主赶到时,两个孩子已不知所踪,方兰在血肉模糊的人堆里奄奄一息,是堡主将她带了回来,我想堡主恐怕一直都不知道方兰竟一直以为灭他们严氏一门的人是他自己。关于严氏被灭口一事,堡主从来都讳莫如深,这么多年来,我唯一怀疑过的便是当年与堡主交好的岳家,岳谦林是何许人?当年与堡主势力相当,却为何匆忙北迁?或许岳家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是岳家栽赃堡主,这些都有待少主去求证,所以,少主,为了替堡主洗刷冤屈,你要振作啊。”

我满心酸涩:“大掌柜待我向来苛刻,从前我爹失踪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少主,你要振作,你若乱了心神,衣家堡便没了主心骨,我甚至来不及多伤心一会儿,便被你带到了书房,从此披星戴月,起早贪黑,桌案上的文件再没有被清空的那一天。如今,爹爹尸骨未寒,我依然是来不及多哭一声,您又要我振作,我可以……再多伤心片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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