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说吃饭便吃饭,他说赶路便赶路,他让我坐马车我便不会强求要骑马,他让我歇息便歇息,甚至他晚上要抱着我睡我也任由他抱着。

他总会从我身后环住我,抚着我的头发,自顾地说些话,这一路下来,我也知道了许多他从前的事。

比如作为先皇的第七子,他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比如他五岁时,后宫斗争愈发激烈,当年的齐妃,如今的太后娘娘未免他被殃及便将他托付给自己的亲哥哥震关大将军抚养,而自己却被打入冷宫;比如他年纪轻轻便要跟着舅舅一起出生入死,深入敌穴追击匈奴;比如他头一回看到舅舅将敌人的头颅砍下并肆意狂笑的那个夜晚其实他做了噩梦;比如那一年打了胜仗他随舅舅一道凯旋回京时他偷偷去了上书房,看到上书房门口那株榆树下圣上威严并济地训斥太子读书不用功,便是训斥也叫他好一阵艳羡。

燕王这般夜夜抱着我追忆从前,只说得我昏昏欲睡之际,他总会在我后脑上印下一吻,轻柔道颜儿,不要离开我。

有一回深夜,我被屋外的雨声惊醒,醒时才发现我竟与那燕王相视而睡,也不知是我睡着了自己转过身来还是那燕王将我身子扳过来的。

我正要动一动身子,燕王却收紧了手臂,我的脸又向他靠近了几分,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我的头枕在他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穿过我的手臂抱着我的后背,掌心温热,他的唇就这样贴着我的额头,叫我无处遁形。

夜深时,人的心总会变得异常柔软,我不知从前那样心性坚定的人为何在他身上却总是事有例外,我总是好像很容易便原谅了他,就着昏黄的烛火,我用视线描摹着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长得是极好看的,眼角总似含着深情,嘴角总似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挺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紧紧闭着,他这样闭眼不说话沉睡时自是一派清风明月的摸样难叫人不动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

许是被我的视线注目得久了,他忽而便睁开了眼,我的目光来不及转移便被他抓了个正着,燕王的眼神完全没有初醒时的迷蒙水雾,清明着一双眼直直地将我望着,尔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颜儿看了我多久?好看么?”

“我在想,十年前,你不过十三四岁便能威名远扬关外,你果真是用兵奇才。”

“十年前?我已弱冠,怎会是十三四岁?”

我大惊失色:“十年前已是弱冠,那么,如今,岂不是已是而立之年的老头子?”

燕王露了个委屈的神情:“颜儿这是在嫌弃我么?”

“你假扮岳洛,那岳洛如今是二十又四,我便一直以为你同他是同岁。”

提到岳洛,我们之间的气氛沉闷了起来,许久,燕王在我头顶轻声道:“颜儿,你可知,皇上想要你这江南首富的所有家产,这才派了我南下,事已至此,我却并不恨皇上,因为若不是他,我此生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你。”

“即便代价是毁了我,你也不后悔?”我喃喃问道。

他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坚定:“不后悔。”

窗外雨声渐大,我虽然恨眼前人,却在他怀里渐渐没了意识,其实对着他,我以为所设的心房总是这样不坚固,轻易便倒塌。

也就是这个深夜里,我才放下心房问了他这些,天亮之后,我继续视他为无物,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这样一路到了汴京,燕王先将我安顿了下来,尔后回宫复命去了。

秦钦引着我进了一个房间,看到墙上四处都悬了画,仔细一瞧,却都是我的画像,屏风上也是绣着我的摸样,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叫我有些不自在,想要退出来,却被秦钦拦着:“少主可知,王爷以为你死了,过了一年时,王爷忽而很慌张地跟我说快要记不得你的长相了,便去求那元瞋给你作画,王爷说那样好有个念想,元瞋不从,王爷便抓了柳瓶儿姑娘威胁他,他不得法,便应了下来,王爷无事时时常捧着你的画坐在前面庭院里发呆,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起先还有人敢过去劝王爷用膳歇息,那日正好是你的忌日,王爷已坐到深夜里,有丫鬟去叫王爷歇息,却在灯光下瞧见王爷的泪,那丫头伺候王爷十年,说从前只见过王爷让别人哭,却头一遭见王爷自己哭,自是吓得再不敢去打扰他。”

“你说这么多,是想表明什么?”

“我想表明王爷爱你,你不理他便是拿刀子捅他的心,你不晓得,对你的失而复得王爷有多高兴,可你看着他时总兴致缺缺的样子叫王爷甚是无力。”

“秦钦,我有没有说过,你当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奴仆,连这等私事都一并替你主子操了心,难怪那时我要杀你,你家主子舍不得。”

秦钦被我一说,便不再吭声,只将我引到了卧房处,看着同衣家堡我的卧房如出一辙的院落,我有些怔愣,秦钦便又解说开了:“王爷知道你没死后便发了八百里急报回京,让人照着你从前的院子修葺了王爷的别院,说是待你回来后便要让你有归属感。”

竹林,池塘,花架,当真是与衣家堡的如出一辙,沿着铺满莲叶的池塘,我心绪难平,仿佛看到自己坐在花架下,莲生在一旁扇风,崇玉立在一旁向我汇报衣家堡大小事宜。

从前的岁月,旧时光里的夏日,总是这样的美好,如今又到初夏,却再不复往日情境。

卧房里有两个丫鬟在给我铺床清扫,房里点的香甚至都是我从前喜欢的味道,其中一个丫鬟也甚至与莲生有几分相像,说话轻轻柔柔,神情有些战战兢兢。

我甫一落座,那丫鬟便给我倒了杯茶水,轻声道:“少主,这是七分热的汉阳云雾,现下喝正好。”

我挥挥手让那两个丫鬟退下,转眼看秦钦:“这一路上,随行于我们后面的有一辆马车似乎关押着什么人,是俘虏么?是匈奴首领?”

秦钦却不正面回答:“待王爷回来你问王爷罢。”尔后快速闪了出去。

我坐在花架下,百无聊赖,发呆到深夜,燕王终于回来了,满眼尽显疲态,他走到我的躺椅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我也由着他去,做足了一副我为鱼肉的摸样任由他欺负。

“回来听秦钦说,他领了你去那间挂着你画像的房间,既然你看着不舒服,明儿个我会命人将那些画像都撤下,收藏起来,你说可好?”他这样征询着我的意见,我却置若罔闻。

“听秦钦说,你今儿个还问了俘虏的事,我并无刻意隐瞒你,只是那人是南秋,是那匈奴首领将她敬献了出来,说是国色,望皇上看在美人的份上莫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我怕你对她起怜惜之情,便一直没有告诉你,莫要怪我,嗯?”

此番,倒是燕王多虑了,我与南秋并无过多交情,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或许她身世坎坷,惹人同情,可沉浮人世,谁人又不可怜,或许,我衣少颜的境遇说出来比她可怜多了,我如今并无过多精力去同情旁人。

燕王见我不说话,便打横将我抱起,说是夜色浓重,冷风渐起,赶快去沐浴歇息,他如今是知道他做任何事都激不起我的反应了便越发肆意妄为起来。

我歇脚的这里是燕王在汴京的别院,并不是王府,这别院离得汴京繁花闹区并不远,燕王也并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只两条,出去时需得戴上面纱,需让秦钦跟着。

十几年来,如今又重换上女装叫我不适应了好一阵,幸而燕王为我准备的都是偏中性的长衫,发髻也尽量简易,只插一支玉簪或步摇。

如今我在汴京依然自称姓姜,秦钦唤我姜少主,旁人不认识我,但是自然是识得这个燕王近侍秦钦的,所以,我在汴京进行了好一番作威作福。

我从前也嚣张,却全不似如今这般毫无顾虑地嚣张,我从前嚣张时还要顾虑衣家的颜面,如今要损也是损的燕王的颜面,损了他的颜面我又好开心,所以如今耍起威风来简直虎虎生风。

这一日,逛到一处茶馆,我要了间阁台,临河而坐,将双腿翘高在木栏之上,伸手接过秦钦递来的清茶,闲赏河岸边杨花飘零,水波流转将杨花推至远方。

秦钦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放下茶盏,挑眉道:“有话快放!”

“姜少主,从前在衣家堡,你总着男装,一些姑娘家的礼节不讲也便罢了,如今,你穿上襦裙却还这样……翘着腿……着实有伤风化。”

我又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尔后抬眼看他:“秦钦,你可知燕王当时为何不杀你?”

秦钦不说话。

“不是因为他看重你,不是因为你跟了他快十年,只是因为我没有坚持,没有坚持让他杀了你。”

秦钦便吓得退了出去,再不敢对本少主的坐姿有何异议。

耳根不过清净了片刻,便有尖锐的女声传来:“秦钦,你敢拦我?你给我闪开,我倒要看看王爷金屋藏娇的女人长成什么样。”

秦钦战斗力不强,不多时,便被那女人攻陷,那尖锐声便响在了我身侧:“哟呵,我以为王爷看上的女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呢,

竟是这样不懂规矩的野女人啊。”

又来一个对我坐姿有异议的人,我不动如山,根本未将她放在眼中。

不成想,一人攻破防线,却进来了一批人,除却身边这个女人,我跟前又站了另外两个眼神不善的女人,都虎视眈眈地看我。

我悠闲地把着茶盏,瞥一眼秦钦:“秦钦,如果赶不走这些女人,那就介绍一下罢。”

秦钦夹着尾巴走过来,指着那撒泼的女人和另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道:“这两位是王爷的……侍妾。”

那两个女人听得侍妾二字,神情有些难堪又有些不屈。

又指着那姿色不错的女人道:“这位是胭脂阁的韩衾姑娘。”

说到底,都是燕王的一些情债,如今却上门来找我,我不知道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

“好了,介绍完了,我也都认识你们了,你们还杵在我跟前挡了我的风景做什么?”我放下手中茶杯,眼含愠怒道。

“要想进燕王府也可以,不过要先让姐姐给你上上规矩,看你这坐没坐相的,莫不是有人生没人养,才养成你这有伤风化的没规矩样儿。”侍妾甲耀武扬威道。

“你说什么?有人生没人养?”我放下搁在木栏上的双腿,站了

起来,凛了神情,阁台上起了些许风。

秦钦走到侍妾甲跟前好声好气劝解:“x夫人,此人不是王爷从前招惹到的那些女子,不好得罪的,你们先回去罢,若是惊动了王爷可就不好了。”

那侍妾甲听得秦钦的话立刻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道:“你看她那没教养的摸样,家中定是无人教导,我如何说错了?许是爹娘死得早?也许是爹娘本就是没教养的人罢……”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到那侍妾甲的嘴巴上,侍妾甲一阵错愕,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扬手要还我一巴掌,被秦钦死死拉住:“筝夫人,要不得啊要不得,此人打不得啊……”

侍妾甲耍起泼来:“她竟敢打我,为何她能打我,我却打她不得,秦钦,你给我起开,不然我告到王爷那儿去……”

“何事要告到本王这儿?”不是燕王又是何人?

三个女人的目光便一起落到了燕王身上,侍妾甲期期艾艾地走了过去,似无骨般要瘫在燕王身上,被燕王挡开,燕王瞥了眼秦钦,秦钦便立刻上前去抓住侍妾甲,燕王抽身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道:“今日倒有心情过来饮茶。”

那侍妾甲又贴过来,不知何时脸上竟挂上了泪珠,好一幅楚楚动人的摸样控诉我:“王爷,这个狂妄的女人方才竟然打了奴婢一巴掌,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燕王目光深远地瞥了她一眼:“对本王她都是想赏巴掌便赏巴掌,更遑论是你?”

侍妾甲便立刻噤声不语了,而侍妾乙与那韩衾神色复杂地将我好一阵观望。

“颜儿,你看我将谁带来了?”他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引着我看向门外,门外骂骂咧咧的熟悉声音传来:“你们若是敢欺骗我,我饶不得你们。”

我的连易放狠话依然厉害。隔着众人看着他,我的心便安定了下来,连易好好地活着,这恐怕是三年来唯一叫我能笑得出来的好消息了。

他也看到我了,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他个子比三年前更高了些,棱角也更分明了些,眼神更坚毅了,只是在看到我的刹那,又遁回从前喜欢在我跟前哭哭闹闹的那个小少年。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尔后一路爬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少主,我当你死了,呜呜……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只这一句,后面便泣不成声,只将我的衣衫都哭湿了。我揭开面纱,蹲下身子,伸手抚上连易的脸:“你这孩子,是不是三年来没人欺负你,积攒起来的眼泪要一次流干净啊?”

连易便破涕为笑抱着我不撒手:“你果然是我长姐,你果然是!”我扶他起来,他抹了把眼泪,神情委屈:“长姐为何三年来从不找我,也不现身?”

我瞥了眼燕王,燕王对着那些不相关的闲杂人等道:“都出去罢,让他们姐弟两好好叙叙旧。”

秦钦面带忧色:“王爷……”“嗯,没事,都出去罢。”说完领着众人都出去了,侍妾甲乙与那韩衾一步三回头,将我好一阵细细观望,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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