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元福停下倒酒的手,不可置信地看我,表示对我的极大怀疑。

我示意莲生再倒一杯,又是一饮而尽:“我衣少颜做生意从来都是痛快人,若沈掌柜对这样的条件依然不满意,我衣某无话可说,只不过,我会叫沈庄易姓,从此贯上衣姓,另外,我会叫你在杭州毫无立足之地,沈掌柜平常应该也有所耳闻我衣少颜的行事作风罢。”

汗珠不停地从沈元福的额头上滑落,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有些恐惧地看我,我知道,此刻是该有个台阶给他下,才能叫他甘心屈服于我。

我便又替他满上酒杯,端起酒杯塞到他手中,碰了下杯道:“当然,我知道,要想叫沈庄正常运营,断然是缺不得沈掌柜,沈掌柜可否愿意替我继续掌舵沈庄。”

便是这样三番五次地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终是将沈庄收入囊中。

我终于可以如此这般在这久违的晴天里,坐在莲生新扎好的花架下,心无旁骛地赏着眼前美景,四月底的午后,日头均匀地斜斜落下来,落在花架上,深浅不一的光线钻过缝隙,洒在我身上,我晃了晃身下的摇椅,执起一旁的账本,再饮一口雪中情,颇为惬意。

抬眼瞧向远方,便见严崇玉从池塘那边的竹林走来,他背着手,走得略有些缓慢,踏着池塘上的木板款款而来,柔和的日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他站在我眼前,高大的暗影完全遮挡住我的视线,我才翘起嘴角道:“严管家身体无恙了吧?”

严崇玉沉声开口:“已无大碍,少主,听闻富居酒楼,出事了。”

我满不在乎地翻了两页纸,抬眼瞥了他一眼,轻松道:“所以今晚我才去见钦差柳大人。”

严崇玉不作声,立于我身侧,沉默了许久,我终是沉不住,瞥他道:“有何想说的,便直说吧。”

严崇玉又沉默了一阵,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才缓缓开口道:“听闻柳大人颇为正直,两袖清风,此番,少主想要……行贿,怕是要吃闭门羹。”

啪,我摔下账本,仰面直视严崇玉:“何人告诉你,我要行贿柳大人了?”

严崇玉如木桩一般,动也不动。

“今晚在天意酒楼设宴,不过是想结交柳大人这个朋友,根本无关富居酒楼的事。”

严崇玉神色变了变,疑惑看我:“我以为少主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福居酒楼,是属下臆断了。”

“你先退下吧,稍后随我一道去天意酒楼。”我挥了挥手,严崇玉提着衣袍便在我的视线中渐行渐远了,最后在朱墙白门前转弯,消失于繁花盛处。

我唤来莲生,问了现下是什么时辰,莲生答曰已是未时三刻,我看了看略微西斜的太阳,耸了耸眉道:“先去备马吧,不管姓岳的是否赶得到,我要申时三刻出发。”

到了申时三刻时,我已骑在飞燕身上,蓄势待发,却仍然不见姓岳的的身影,我合上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心中轻叹:“我竟将希望放在这种人身上,果真是要不得要不得。”

挥了挥折扇,我轻声下令:“出发。”

便率先驾马踏出了衣家堡的大门,一路往山下策马奔腾,沿途的山茶花已开到极致,我无心赏景,不知为何,心中颇有些郁结,任清风响在丛林间,也吹不走那一抹愈演愈烈的不爽。

我清楚地替自己分析了这团郁结从何而来,因为我衣少颜平生鲜少被人爽约,最郁闷的是我竟信了这爽约的人,这显然是我衣少颜人生中无法接受的耻辱。

行至路穷处,山道间铺满了白色的小花瓣,我忆起这处正是上次岳洛被劫的地方,飞燕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转了个弯,飞燕彻底住了脚步,因为前路被人堵住了。

岳洛一身青衣,坐在马上,风尘仆仆地停在我跟前,他的护卫秦钦手中抱着长长的纸盒在他后面,眼神并不友善。

我牵了牵嘴角,往岳洛靠近了两步,却见岳洛一个跃起,他凌于空中,抖落肩上的树叶和白色花瓣,纷纷扬扬随着他一起落在我身后,岳洛对于轻薄我的姿势大约已是驾轻就熟,他一把揽住我的腰,我看到严崇玉翻身从马上跃下,拔剑就要冲上来,被我伸手拦住。

“不用过来……”

严崇玉悻悻地住了脚步,眼底染上了一层落寞,尔后迅速转了眼,惹得连易立刻从马背蹦下来,就要冲过来。

“连易,你也不用过来。”可不能叫这小子又坏了我的好事。

“少主!”

“你闭嘴!”

连易一脚踢在身旁的树杆上,树叶簌簌往下落,岳洛伸手挡在我眼前,我回头看他,他眉眼里全是笑意,笑意挡不住的是满眼的疲惫,我这才想起,从他说替我备好柳大人要的东西,已是三日。

“颜儿,你不信我!”岳洛双手环住我的腰,下巴靠在我的肩上,这般直言不讳地说道。

“何出此言?”

“若我记得没错,我分明跟你讲过让你等我。”岳洛说话时,微闭了双眼,仿佛是累极了,一片细长的花瓣缓缓飘落,轻触到他的睫毛,擦过他的鼻尖,顺着他的薄唇,落到我的肩上。

我伸手拾起肩上的花瓣,不当心触到了岳洛的脸,许是我手指冰凉,岳洛睁开惺忪的眼看我,尔后唤了他的护卫上前来,秦钦将手中的长形纸盒递到岳洛手中。

“颜儿,柳大人是嗜字画如命的人,你先给柳大人看这只盒子里的字,若他不为所动,你再打开这一只,那样,你可以要求柳大人做任何事。”

“你不随我一道去么?”我翘唇,莞尔问道,连易和严崇玉齐齐向我投以一瞥。

岳洛松开我腰间的手,翻身跃下马背,仰头看我:“本公子为了颜儿舟车劳顿,本以为可以获得香吻一枚,现下什么也没捞到,顿觉身心俱疲,是以,本公子要回去补眠了。”

我便立刻命了连易拿上字画,尔后踢了飞燕的肚子,飞燕仰天长啸一番,一路狂奔了起来,崎岖山道总是仿佛行到了尽头,又反反复复柳暗花明,身后的落日渐渐西沉,待得暮色完全笼罩大地,华灯初上,眼前的周遭起了薄雾,我们赶到了天意酒楼门口,回味了一下方才岳洛在我身后喊的话,衣少颜,你不再邀请一下么?

我轻笑一声,跃下马背,撑开折扇,本少主不过是看在字画的面上才违背心愿地邀你同行罢了,你却真拿自己当座上宾恩人了,当真是……好笑。

我离开马背,立刻有小倌上前来牵了缰绳往酒楼后面,选在这天意酒楼完全是因为柳大人口味较为独特,好食辣,而我们富居酒楼的厨子多是南方人,偏爱甜食,看来往后需得多元化发展,不能偏安一隅了。

我摇着折扇走进酒楼,严崇玉和连易在身后亦步亦趋,我颇惬意地拎着衣袍欲要往楼上走,却被人阻了去路,我抬眼看去,两个彪形大汉将路挡得死死的,举着剑挡在我身前,以十分嚣张的口吻对我道:“这里被我们少爷包场了,要吃饭赶紧去别家。”

连易立刻蹦到我身前,由于他手上抱了两盒字画,所以无法施展身手,只得动用他擅长的,放狠话:“我们少爷约了重要的人在此用膳,识相的快些让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我说过,连易放狠话很是有一套,在音量上和语气上如今把握得越发地恰到好处了,这一嗓子一放出来,似乎惊动到了楼上的人,我摇着折扇,悠闲地望着从楼上匆匆奔下来的一个身穿玫红袍子的男子,比起岳洛身上大红的袍子,我觉得这玫红更是艳俗,想来大约是穿袍子的人姿色太过平庸。

玫红男子拨开彪形大汉,隔着两个木阶,立于我身前,右手重重地拍在一旁的木梯扶手上:“我蒲欣包场了,哪个不识相的在此闹事?”

连易整个人的气息都喷发出要爆发的征兆:“你敢碍了我们少主重要的事,我会要你死得很难看。”

“谁先死还说不定呢,不怕死的就硬闯试试看啊。”姓蒲的怒目圆睁,他身后的大汉也是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要了我的命一般。

“唔,严管家……如何是好,我好怕啊!”我缩了缩身子,往严崇玉身边靠了靠。

“少主,别闹了,时间快到了。”

我挑了挑眉,幽幽道:“严管家一如既往地无趣啊。”

姓蒲的却说时迟那时快,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衣少颜平生没被人这样推过,完全没有经验,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幸而严崇玉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我的腰,这是六年来严崇玉第一次再次主动碰我,我靠在他怀里,轻嗅了嗅,很安心的味道,我欲要闭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时,严崇玉却放开了对我的束缚。

我好一阵怅惘,方才的味道,我当真是贪恋极了。

他面无表情地对面前的蒲公子道:“这位是衣家堡的少堡主,望公子识时务为俊杰,别挡了我家少主商谈要事。”

严崇玉话音刚落,姓蒲的便像是浑身筋骨被人抽了一般忽而软了腿,幸而他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伸手搀住了他。

“衣衣衣衣衣衣……”姓蒲的双目圆睁,颤手指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作疑惑状看严崇玉,摇着折扇道:“竟不知本少主在外头名声如此之差,叫人如此闻风丧胆呢。”

“因为一个月前,少主才将当街调戏莲生的何公子的手给打折了,还收了他们家最赚钱的金店,所以……”

“所以,你跟姓何的是经常玩在一道的吧?”我和善地问那姓蒲的。

姓蒲的手指随着头一起点个不停,神情依然是如临大敌,高度戒备。

“怪不得呢,原来是朋友栽在本少主手中过,你却这般不引以为戒,前车之鉴这个成语你先生没教过你啊?”

姓蒲的闻言,身子又往下滑了滑,护卫明显已经抱不住他了,惶恐的两人都无助地盯着我看,叫人不得不起恻隐之心呢。

“看你也吓得不轻,呐,这样,本少主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本少主吩咐你做件事,你办了,本少主便权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姓蒲的便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躬身道:“但凭衣少主吩咐。”

我翘唇,深眨了下眼道:“稍后会有个留山羊胡,头发花白,年纪约莫五旬的老头过来,你把方才对我讲的话同样对他说一遍,怎么推我的也怎么推他,如何?”

姓蒲的故作聪明道:“这老头定是衣少主的仇人罢。”

我笑笑:“怎么吩咐你的,照做便是了。”

“愿效犬马之劳。”

于是,片刻之后,我扶着二楼的木栏,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出好戏,蒲公子卯足了劲,以几倍于方才对我的嚣张劲阻止钦差大人进来用膳,并且以豁出去的力道狠狠推了钦差大人,钦差大人险些被他弹出酒楼门外。

姓蒲的为了讨我的欢心,还平白多添了许多词,诸如,王法?哼,在杭州城,我就是王法。老不死的东西敢扰了本公子用餐的兴致,扫兴!

姓蒲的末了还掐着柳大人的脖子恶狠狠道:“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帮你的。”

因为是本色演出,我在二楼还是深深感受到了蒲公子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纨绔子弟的邪恶感。

柳大人身后的侍卫以一挡三,终是救下了虎口下的柳大人,柳大人面上阴晴不定了好一阵,最终,阴沉了脸,严厉地开口:“放肆!”

我便提着袍子从二楼奔了下来,提高嗓音道:“柳大人。”

蒲公子便傻眼了,以扑朔迷离的眼神看我,弱弱地唤了声:“衣……衣衣少主?”

柳大人依旧沉着脸,指着姓蒲的看我:“衣少主认得此人?”

我连忙摇着折扇道:“像我这种奉公守法的人,怎会同敢公然顶撞钦差大人的人同流合污呢?完全不认得此人,请大人秉公执法。”

姓蒲的彻底瘫软了身子,只来得及说一声:“衣少主,救我啊。”便彻底晕死过去了。

连易呸了他们一声道:“这般目中无人,敢推钦差大人,不知死活。”便随我们一道上了二楼雅间。

我心中腹诽“杭州城竟有蒲公子这等蠢货,真叫人大开眼界”

柳大人心有余悸地喝了口我倒给他的茶,皱了眉,一言不发。

我想大约是秦知县先前领他走了一遭杭州城,在秦知县的带领之下,城内必定一派祥和,忻乐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如今忽而有人跳出来对他这个钦差大臣大呼小叫,行一方恶霸才有的作为,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再替他倒了杯茶,轻言道:“柳大人不必介怀,为了这种无赖之徒扰了心情,实属不必。”

柳大人这才放下手中茶杯,叹气道:“杭州城乃是江南富庶之地,大小商贾无数,皇上甚为重视,若不是本官应衣少主之约,怕是永远也看不到城内此种欺凌蛮霸之徒了,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我给连易使了个眼色,连易立刻走过来,将手中略短的纸盒呈上来,我打开纸盒,展开卷轴,立刻引来柳大人的目光,顿时神采奕奕了起来,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立起身子,颤巍着右手,些许怜惜道:“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衣少主竟是爱画之人么?”

我轻咳一声,拂了拂肩上的发丝,心道,什么顾恺之,什么洛神赋,本少主倒是有所耳闻,但本少主实在不是爱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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