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96%

(1)96%:重塑

生活还是照常的运转着,北城到了11月末入冬的迹象愈发明显了。

许愿依然坚持去学校上课,只是这个换季时节对她格外苛刻,接连两次,先是高烧不退,后又染上重感冒,咳得眼尾都泛红。

虞无回心疼得不行,偏生这人还固执地要去上课,高烧那次,她索性将人“绑”在了家里。

没错,是绑。

然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和眠眠拖着她不让去——

许愿在睡梦中被裹成了老北京鸡肉卷。

虞无回和眠眠一人一边用被子把她卷得严严实实虞无回盘腿坐在床上,指着铺着地毯的地面威胁:“你要是今天还要去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眠眠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附和:“我也要,我也要跳下去!”

这给许愿闹得,除了请假还能怎?

不然从这跳下去可就真的下去了。

值得欣慰的是,许愿的厌食症状发作得不再那么频繁,焦虑和幻想的状况也在好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又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

许愿刚上完课回到教学楼,就在走廊里看见了那个她最不想见的身影,林梅。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可那声熟悉的呼唤让她僵在原地。

“小愿。”

就这一声,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妈妈有话和你说,小愿。”

许愿沉默了半晌,声音冰凉,毫无感情:“我不想听。”

她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北风卷着树上掉落的枯叶,此刻,血脉相连的两个人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生生割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梅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血缘关系挽回些什么:“许愿,我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许愿像听到了笑话,质问道:“你当时把我骗回来,把我关着,像关牲畜一样,”她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你当时想过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当年的事情,是妈妈错了,可是...”林梅停顿里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固执,“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女人连家人都不要了是吗?”

许愿看着母亲被岁月刻画的脸庞,都三年了,林梅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还好她从来就没有期待。

“是你不要我了。”

“妈。”

那个称呼轻轻落下,像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挣扎许久,终于悄无声息地坠落。

这是她最后一次喊出这个称呼了。

林梅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刺痛:“我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她现在都变成了一个残疾人了,许愿,你真的...”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怎么传你吗?”

许愿当然知道,学校论坛里那些窃窃私语早已汇成汹涌的暗流。

他们说她被富二代包养,每天都有不同款式的豪车候在校门口,说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能买下半个教学楼。

她走过长廊时,能感受到那些黏着的目光,像潮湿的冷空气一样拂过她的后背。

可那又怎样呢?

她一没去偷,二没去抢,况且她早就不在乎了。

林梅见她不语,又说:“那些话说的那样难听,你为什么就认为自己所选择的就是对的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一句劝呢?”

“要是他们知道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还是个残疾人,那些话只会更难听。”

许愿的目光始终平静如水,直视着林梅,不肯后退一步:“对啊,那些话好难听啊,可是什么是对的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好好上学,好好工作,不能早恋,不能晚婚,要结婚生子,”她望向母亲,“这就是您认定的对吗?”

“是!”林梅的回应斩钉截铁。

许愿垂眸轻笑,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可是,您按照这样的轨迹走过来了,真的幸福吗?”

林梅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突然红了:“如果你的父亲没有发生意外,我是幸福的……”

这句话让许愿的心轻轻一颤,她原本还想试图再说些什么,可这句如果出来时,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理解也尊重每个人的个人命运,她不再试图用言语打破母亲筑起的高墙,就像母亲也无法理解她选择的道路。

不一定非要争出对错,而是学会在理解中保持自己的方向。

“我明白了。”

她最终只是轻轻点头,随后果断地转身就走了。

林梅还选择站在原地,而她,决定继续向前,踩着轻盈但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卸掉了一身很重的枷锁,既没有回头,也不再彷徨。

暮色四合,校门口那辆熟悉的车静静停在路边等候着。

还没等许愿走近,后车门就“咔哒”一声被推开了,虞眠眠蹦下车,张开手臂朝她跑来,天冷穿得厚厚的,像个小棉球。

“妈咪!”小姑娘软糯的呼唤融在晚风里,发梢被风吹得飞扬。

许愿蹲下身接住这个温暖的小炮弹,抬头时正好对上摇下车窗的虞无回。

“她跟个小牛一样犟,非要跟着来,”虞无回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还说想第一个看到你下班。”

许愿把眠眠抱在怀里,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气愤愤地看着虞无回地补充:“因为想妈咪了!”

虞无回依旧嘴上不饶人:“你不许想!你妈咪是我想的。”

虞眠眠扭过头,不看她。

“不过,”虞无回笑着补充,“我允许你想我。”

虞眠眠朝她翻了个白眼。

暮色渐浓,轿车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许愿抱着已经在她怀里打盹的眠眠,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这才注意到车子正驶向与家完全偏离的方向。

虞无回看见她疑惑的神情,轻声解释:“定了晚餐在外面吃,想顺便带你去逛逛。”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着许愿每天重复着从家到学校的两点一线,基本没有什么额外的轨迹,她想着这样不行的。

正巧重新定制的新假肢送到了,比之前的版本更轻便灵活。

许愿惊喜之余还有些担忧:“你的腿还痛吗?”

毕竟这也是虞无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出愿意去人多的地方走走。

“都嘱咐我了,这段时间要多行走适应一下,不合适的地方方便及时调整。”虞无回轻轻拍了拍左腿的假肢,语气轻松自然。

听到这话,许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望向虞无回含笑的眉眼,抬手揉了揉那头总是蓬松柔软的金发,轻声夸赞:“真棒。”

这两个字里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对她勇敢迈出这一步的骄傲,有对她默默承受痛苦的疼惜……

总之很多很多,她就是很棒很棒。

虞无回微微眯起眼睛,像只被抚摸的猫,主动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其实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许愿在身边,她的心里总是有股力量在燃烧,不再畏惧不再害怕。

车子很快就驶入了商场的地下车库里,许愿一手牵着眠眠柔软的小手,另一只手与虞无回十指相扣,三人并肩走向电梯间。

在电梯里虞无回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假肢与残肢接触面传来的细微压力,那是种既陌生又熟悉的触感,像新鞋需要慢慢磨合。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许愿立即回握住她,温暖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鼓励。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虞眠眠仰头看着两个大人交握的手,突然把自己的小手也叠了上去,念起最近最爱的动画台词: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侦探,认真办案!”

小姑娘说得一本正经,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虞无回没忍不住笑出声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

许愿也弯起眼角,轻轻捏了捏眠眠肉乎乎的手背:“那超级侦探今天要保护好好妈妈哦。”

“包在眠眠身上!”小姑娘挺起小胸脯。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

预想中异样的目光并未出现,倒是虞无回那张脸引得不少人侧目。

即便清瘦和白了许多,她精致的五官放在人堆里还是那么的张扬明艳,金发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微挑的眉眼自带三分矜贵。

当然了,许愿也没有逊色,这些日子还被虞无回养回了不少好气色。

有个抱着绘本的小女孩路过小声对妈妈说:“那个两个姐姐好像童话里的公主。”

许愿闻言轻笑。

虞无回耳尖微红,轻轻捏了下许愿的手心。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姿态,就是这样并肩前行,共同抵御外敌。

餐厅定在顶楼的一家法餐厅里,毫不夸张的讲,放眼望去,近乎一半的客人都是外国面孔,可想而知这家餐厅应当是很地道了。

可却也促成了一个弊端。

虞无回名声始终在海外远扬,当年在F1赛场上实在太耀眼了,最年轻的女赛车手,金色长发在风中飞扬的骄傲,还有那些年她为平权发声的铿锵宣言。

即便现在了,国际赛车圈依然在猜测她突然消失的真相。

而最近围场内最热的传闻,莫过于明年将有一位女赛车手正式加入F1,就是珍妮,那位要用东方玄学和前女友和好的那位。

她前阵子还给虞无回打来电话,许愿就在旁边听得真切,说想邀请虞无回来看她的第一场F1首秀。

这是虞无回离开赛道的第三年,终于迎来的又一个正式女车手席位。

虞无回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愿以为她会拒绝,但最后她只是轻声说:“让我考虑考虑。”

此刻在法餐厅里,好几道蹙眉的目光投来,不用多想就能预见今晚海外社交平台上即将爆发的热议。

其实虞无回已经考虑的够久了,她总是要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给那些曾经支持她,看好她的车迷们。

她也躲的够久了,从最初躲着所有媒体,到后来悄悄关注赛车新闻,再到如今能平静地坐在这。

许愿当时也说:“如果考虑好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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