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她伸出手肘在冰层上用力一撑,巨大的冲击力令她的胳膊发出“咔嚓”一声响,夹杂在风雪的尖啸中听上去那么清晰。

红笺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她借着这股力道身体骤然偏离了先前的方向,在冰坡上滑出一个大大的“之”字,脑袋擦着巨石的边缘掠过。

这一路下来,金色气刃击中她的“嗤嗤”声几乎连成了一片,红笺有生以来从未如此狼狈,身上的衣裳碎得一绺一绺的,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不少地方伤处深可见骨。

“石虎丹”在令她受伤的身体不停地愈合重生,这些新长出来的皮肉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又被打烂。

山脚马上就要到了,在某一个瞬间,红笺依稀看到里许之外便是这一关的尽头,风雪到那里消失不见。这令她涌起了巨大的希望。

真元耗尽,筋疲力竭,红笺觉着若是靠她自身的力量,不要说一里路,此时连站起来都困难。

所幸这是下山,藉由这股子冲力,说不定可以……此念刚生,红笺突觉身下一空,“轰”,大篷雪雾冲天而起,红笺带着下山的冲力,直直滚入了一个七八丈深的雪窟窿。

红笺摔下坑底,周围的积雪铺天盖地向她压来。

死,或者活着冲出去,红笺在坑底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在坑下挣扎着腾身跃起,厚重的积雪劈头盖脸落下来,其中还夹杂着数道气刃,红笺这一跃足有三四丈高,距离地面还有近半,她高抬双腿奋力向着侧壁踹去。

只要借到力,她就可能再跃上个三四丈,到达地面,剩下不到一里路,爬也要爬过这一关,就此逃出生天。

可是红笺的好运气好像已经用尽,她的脚刚刚触及侧壁,还未等用上力气,那一大片侧壁轰然坍塌,倒下来的雪登时将红笺砸落,她所呆之处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雪坑。

四下里好像雪崩一样,厚厚的积雪夹杂着大量冰块不停塌陷下来,就要将她活埋在坑底。

红笺只觉天旋地转,眼睛里看到的都是重影,连“宝宝兽”急促的叫声听在耳中都渐渐模糊。

她将“宝宝兽”搂在怀里,合身倒在积雪中打了个滚,阻止身体继续下陷。

一路赶来,只剩下最后一颗“石虎丹”了。

红笺闭目,滚烫的泪滴在“宝宝兽”的长耳朵上。

她趁着还有余力,摸索着将那颗“石虎丹”塞到了“宝宝兽”的嘴巴里,低声呢喃:“宝宝,害你跟着受苦,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到这里,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雪是冷的,泪却滚烫,“宝宝兽”的耳朵十分敏感,被泪水一激,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红笺却已踉跄着复又站起,她运了运气,再次向上跃起,这一次虽然她逼出了身体所剩无几的潜能,跳起来却远不如刚才,只有两丈高。

但她不是要自己跳出去,在即将到达最高处的时候,她猛然将“宝宝兽”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向着地面上抛去,大喝了一声:“跑!”

“宝宝兽”“吱”的一声,顶着积雪就势向上蹿出,它在空中甩了下大尾巴,圆滚滚的身子一弓,如一只蓝色灵猫,轻轻巧巧跃上了地面。

地面不像坑底,“宝宝兽”柔软的小身体整个暴露在密密麻麻的气刃之下。

几乎是瞬间,它的惨叫声便响起来,无数沾了血的蓝毛断离了“宝宝兽”的身体,被狂风卷走。

按红笺抛它上来时的想法,剩下这不足一里路“宝宝兽”肯定会吃大苦头,不过有“石虎丹”撑着,加上路程又短,它还是大有希望逃出去的。

谁知向来聪明的“宝宝兽”竟似全未理会到红笺的良苦用心,它没有就势跑向出口,而是回过身来,扑向了红笺所在大坑。

站在大坑的边缘向下望,到处都是移动着的雪,已经看不到红笺的身影。

“宝宝兽”“吱吱”叫着不肯离去,那些金色气刃不停斩落在它脱了毛的小身体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宝宝兽”似乎感觉不到那种彻骨的疼痛,它像小狼一样蹲踞在大坑的边缘,将大大的脑袋探出去,向着坑底不停地寻找,找不到红笺,它的叫声越来越急促,渐转为一声声悲鸣。

突然“宝宝兽”直立起来,仰头而啸。

这种尖啸,有别于它平时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吱吱”叫声,哪怕是同它相处了七八年的红笺,也从来没有听到过。

随着尖啸声响起,“宝宝兽”身上所剩不多的蓝毛根根直立,气刃割在上面,竟然割之不断。

这只是开始,“宝宝兽”由头至脚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正在飞快地愈合,肌肤之外新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蓝色石甲,那些金色气刃碰到这石甲连浅浅的划痕都未能留下。

“宝宝兽”的身体也在逐渐变高变大,一直长到半人高才停下来。

然后它停止了尖啸,“忽”地一蹿,跃下了大坑。

“宝宝兽”“忽”地一蹿,跃下了大坑。

它此时身如磐石,四肢如钢,一抬前爪,便扬起两三尺厚的积雪来。

“宝宝兽”“吱吱”叫着,四肢连蹬带刨,飞快地挖着雪,想将红笺赶紧找出来。

红笺被埋雪下,故而无人能感应到此时正有两道神念逡巡于风雪之间。

“咦?这……怎么可能?”

“老石龟,行啊,你这怎么教的?”

“教个屁,那女娃外门强体七年,这小东西跟着耍了七年。我哪知道它怎么一下子就达到了不破境。这种事情宗门也没有记载啊。”

“谁会闲着没事叫‘长耳海兰兽’遭这样的大罪。啧啧,不知它还能不能继续进阶了。”

“宝宝兽”仿佛不知疲倦,转眼就挖开了个十丈深的坑,没有找到红笺,它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来,一旁换了个地方重新挖起。

红笺被活埋的地方总共会有多大,“宝宝兽”挖到第三个坑,只挖到六七丈深,便欢叫一声,将红笺自雪窟窿里扯着腿拖了出来。

红笺脸色苍白,脸上沾着斑斑血渍,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人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任“宝宝兽”怎么叫怎么蹭都毫无反应。

那些金色气刃虽然拿进阶后的“宝宝兽”毫无办法,却还在不停地伤害着红笺的身体。

旧创新伤在红笺身上连成了一片,鲜血在雪地上蜿蜒成河。

“宝宝兽”抬头冲着苍茫虚空愤怒地叫了两声,那金色气刃却不会因为它的叫声而消失。

“宝宝兽”无奈,扯着红笺的腿又将她往一旁拖了拖,背转身去,用尾巴将她卷起来丢到了后背上。

红笺本来身体便纤细,又失去这么多血肉,对“宝宝兽”而言更是觉着浑如无物,它向后稍稍一退,便自坑底一跃而出,尾巴依旧护着红笺,怕她掉下来,一溜烟向着出口奔去。

出口不足一里,几乎是转瞬即到,“宝宝兽”驮着红笺冲出去,终于将那片充满杀机的风雪之地甩在了后面。

这一关出来,不再是出现在神殿的回廊之上,若是红笺清醒着,便会发觉她和“宝宝兽”正处身于一处偏殿。

由偏殿出去依旧是回廊,殿上匾额高悬,设着香案,青烟袅袅,只是没有供奉神像神位。

香案上摆放着一个玉盒,玉盒打开,里面有一颗土黄色的丹药,正散发着一种刺激眼睛的辛辣气味。

“宝宝兽”不关心这些,它将红笺放下来,在旁边守着挨挨蹭蹭好一会儿仍不见她转醒,抬起自己的前爪,呲牙用力咬下去。

但“宝宝兽”现在的爪子比以前何止坚硬了百倍,牙齿虽然也变得锋利许多,咬了半天却只磨得那层蓝色石甲“喀喀”作响,连一丁点的血丝都没有见着。

“宝宝兽”不得不放弃,围着红笺转了两圈,目露茫然蹲坐在一旁。

停了一停,它的目光落到了香案上,那颗土黄色的丹药叫它想起了红笺曾经往它嘴里塞过同样一颗药丸。

“宝宝兽”起身扑过去,凑上鼻子闻了闻,这丹药的气味令它很是嫌弃,不过为了红笺,它还是皱着脸将那丹药自玉盒里取出来。

不过丹药怎么能给红笺塞到嘴里呢?

“宝宝兽”想也不想伸出爪子就去掰红笺的嘴,它刚刚拥有了强体三境的实力,还不怎么知道控制,幸好红笺本身比较经折腾,否则这一下非把她下巴拉下来不可。

丹药塞进嘴,“宝宝兽”又伸爪子进去捅了捅,直到看着那丹药滚入红笺的咽喉才作罢。

剩下的就是等待,“宝宝兽”眼巴巴望着,等待奇迹发生。

只停了片刻,一层淡黄色的灵雾自红笺破烂的身体内部涌出来,渐渐将她整个人裹住,露出来的森森白骨在灵雾里很快覆上了经脉血肉,新生成的肌肤莹白如玉,透着淡淡的光泽。

“宝宝兽”给红笺吃下去的乃是小神殿赐予通过风雪境弟子的奖励,这颗土系丹药可令受损的肉身快速恢复如常,不要说红笺只是少了些血肉,便是“宝宝兽”只抢出她半具身体,只要她还一息尚存,强大的药力便能重续残躯,给她一个囫囵的身体。

很快的,单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红笺身上受过伤,不过红笺还未醒来,丹药没有经过慢慢炼化,巨大的能量一下子释放出来,在修复了她的身体之后,剩下的能量开始重塑她的五脏六腑,连灵根金丹都跟着受益。

红笺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其间“宝宝兽”几次想将她叫起来,无奈怎么样红笺都没有反应,就像睡死过去一样。

等红笺睁开眼睛,借着神殿里黯淡的光线,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圆溜溜的大脑袋,长长的双耳,黑宝石一样的眼睛,这就像是大了不止一号的“宝宝兽”,只是它的一身蓝毛凌乱不说,肌肤表面覆着一层石甲……

红笺震惊地瞪大眼睛,半撑起身子,看看它,又看看自己身上,试探着叫了声:“宝宝?”

“宝宝兽”“吱”的一声欢呼,原地蹿起,向她身上扑去。

红笺登时再无怀疑,她伸开双臂将“宝宝兽”搂了个满怀,开心地抱着它滚倒在地上,笑道:“哎哟,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哈哈,宝宝你变得好沉,越长越丑哦,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她欺负“宝宝兽”听不懂,嘴里胡乱取笑着。

果然“宝宝兽”见她高兴,根本不理会她说什么,只管摇着尾巴上来涂口水。

红笺同“宝宝兽”嬉闹了一阵,慢慢停下来。

红笺虽然无法使用《大难经》,但这不妨碍她推测出自己被活埋之后发生的事,她摸着“宝宝兽”身上大片大片的断毛,不由红了眼睛,紧紧搂住“宝宝兽”,抵着它的大脑袋,哽咽道:“宝宝,你变丑了我也不嫌弃你,不可爱了我也不嫌弃你……”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险死还生本来应该高兴才是,红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她衣不蔽体地坐在地上,死死搂着“宝宝兽”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宝宝兽”傻了眼,它“吱吱”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红笺的脸。

红笺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抹着脸上的泪。泪水是咸的,宝宝不喜欢这种味道。

到这时候红笺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真元已经完全恢复。

红笺连忙施展“凝水诀”,将自己和“宝宝兽”身上好好清洗了一番,“宝宝兽”惬意地洗了个澡,红笺也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她向“宝宝兽”道:“宝宝,我们现在去找一找计北好不好?”

真元恢复,身体完全复原,甚至她有一种感觉,此时她的肉身比从前更加强悍。

计北若还活着,并且在努力前往神殿内部的话,他肯定与自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此时不去找他麻烦更待何时?

红笺站起身,向着“宝宝兽”张开双臂:“来,抱抱。”

“宝宝兽”向前一蹿,便飞扑到了她怀里。

红笺抱着“宝宝兽”,临去时将这偏殿又好好打量了一番,宝宝不知给她吃了什么丹药,这偏殿匾额上题着两个字,竟是“不破”,自己走到这里,难道是已经进入了不破境?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心中一动,低头往“宝宝兽”身上看去,自己是不是进入不破境未遇攻击无法判断,宝宝这一身石甲,金色气刃斩在上面连点痕迹都不能留下,到十足像是“不破境”的样子。

这真是一大意外的收获。

不过对付计北,还是不能叫“宝宝兽”顶在前面,就自己上,量那姓计的也不敢下毒手。

计北和夏不降不同。

只要他还觉着自己有希望进到神殿最后一层,只怕心里最担心的不是他走不走得了,而是中途不得不走。

这样顾虑重重的计北,就算他是元婴,红笺对上也不是毫无希望。

关键是如何能在中途找到他。

红笺在蜘蛛网一样的回廊里转了转,站定了,以脸颊轻轻磨蹭着“宝宝兽”的长耳朵,道:“宝宝,现在这神殿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坏人,我们要去打败他。这里面的迷宫烦死人了,你运气好,来指一下路,我跟着走好不好?”

“宝宝兽”痒得缩了缩脖子,不知是否听懂了红笺的话,“吱吱”叫着,身子前倾,将一只前爪伸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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