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十岁的石清响较之前沉静了不少,只看外表有了很大的欺骗性,所以井白溪一时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但只是这样,那还远远不够,红笺虽不介意这么守着石清响一辈子,可这样的结局对石清响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红笺担心石清响会抵触她和师伯的谈话内容,将“宝宝兽”交给他抱着,“宝宝兽”同两个人分开多日,早忘了先前和石清响有仇,探头望着他,两眼晶亮,大尾巴不停地摇晃。

井白溪思索半晌,沉吟道:“看来他是硬接了季有云的那记重击,身体虽然挨住了,元婴却因剧烈的震荡破碎崩溃。季有云再是伤重,终是化神……奇就奇在他元婴没了,神魂碎得如此彻底,人竟然没死。紫慧也没有办法解释么?”

红笺摇了摇头,如今她也结婴了,原来一些懵懂不清的地方现在都豁然开朗,大师伯所说的,正是这些日子叫她越想越觉困惑的问题。

她为什么不去找元婴圆满的乐游求教而跑来找井白溪,盖因直觉告诉她,大师伯修着丹崖宗的功法,也涉猎过魔修的功法,很可能会帮着自己找到答案。

果然井白溪的想法另辟蹊径,他建议道:“若连紫慧也无法解释,那当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必是功法的原因。他既是道魔同修,咱们大家想不明白,不见得魔修们也想不明白。去找了小芸来,详细问一问她吧。”

红笺心中一动,想起当年载之的父亲陈玉章中了“他生符”,紫慧大师也是说他无法医治。说不定大师伯一语中的,这恰是原因所在。

井小芸没有跟来丹崖宗,一则她要照顾父亲,井老头对符图宗、丹崖宗这些道修大宗门抵触得很,再者,她也担心给堂哥带去麻烦。

不过想找她也容易,她现在到哪里去都会通过秘法给卢雁长传讯,井小芸和外公那边闹翻了,亲爹又没个爹的样子,井白溪这堂兄就格外得她看重,虽然当日只是匆匆一会,但井小芸每次传讯都会小心翼翼地问问堂兄可好。

红笺同陈载之打过招呼,便通过卢雁长传了信去,请她悄悄过来一趟。

井小芸来得很快,她和井老头计划好了,两个元婴本想悄悄摸上晚潮峰给井白溪、方红笺来点惊喜,谁想刚一接近便被护宗大阵感应到,幸而陈载之先前在烈焰峡谷和井小芸父女打过交道,又提前知道这两人要来,否则大阵发动,这父女两个只怕立时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井小芸吓了一大跳,心有余悸地带着井老头来见井白溪。

这是井白溪自少时离家之后第一次见到二叔,用的还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修炼之人生命悠长,难免亲情淡漠,更何况道魔殊途,若不是井白溪这三十年间经历过太多的事,按他原来的脾气,不亲手宰了井老头除魔卫道就算好的,也不可能和他父女有什么来往,此时却能对着这位几乎毁掉他一生的二叔点点头,淡淡打个招呼。

井小芸甚是开心,把亲爹丢给堂兄,跑去看方红笺有什么急事。

到了这般时候,没必要再向井小芸隐瞒石清响便是何风的事,这消息令井小芸大为吃惊,红笺同她解释,她便死盯着石清响,不时发出“哇”“啊”的惊叹。

石清响觉着这新来的死丫头实在是大惊小怪地讨人嫌,不过他现在大了,外人看他目光异样,他也学会了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暗自翻了个白眼儿,“噔噔”跑到一旁,一边逗弄“宝宝兽”,一边想坏点子去了。

井小芸视线中只剩下石清响的后脑勺,眨了眨眼,道:“我想到了,是有一种可能!”

“什么?”红笺急切地追问,就连背对着井小芸的石清响都停下摸向“宝宝兽”耳朵的手,悄悄斜眼往井小芸那边看去。

“‘大天魔三目离魂经’啊,他不也学的是这个么,先前看着还很高深的样子。这是我们宗门的无上秘法,练到最厉害的程度就可以离魂。说不定他受到季有云那一击,神魂碎裂,练你们道修功法的那部分不顶事,直接碎在了身体里,而练‘大天魔三目离魂经’的那一半儿离魂而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说到这里,井小芸也露出疑惑之色,拍拍脑袋,改口道:“也不对,我们前一任宗主能够离魂,他老人家可是化神,又是寿元将近,他的元神化身才穿越天幕,空降到我们的‘天魔祭’上,指点我们去炼魔大牢劫狱。他老人家办完了这件大事化身消散,就此殒落,你看这小子,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真是奇哉怪也!”

井小芸说这一长串话,石清响只有最后这一句听懂了,他看井小芸犹自伸手指着自己,心里勃然大怒:“臭丫头敢咒我死!”

石清响一时连脸都憋青了,偏偏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转过头冲井小芸走近两步,笑嘻嘻地道:“我不但活蹦乱跳,还会打人呢,不信你看!”说着一抬手,一道半昏半明的光束自他指尖疾射出来,直奔井小芸而去。

“啊!”这一下偷袭来得全无先兆,井小芸半点防备也没有,猛见如此犀利的一道法术距自己已不过尺许,尖叫一声立时施展了瞬息移动。

井小芸这一躲,撞翻了一旁的桌子,而她先前坐的那把太师椅被石清响击了个粉碎,屋里一时“稀里哗啦”乱了套,井小芸顾不上这些,伸手拍拍胸口,后怕道:“我的妈呀!”

“光阴箭”!红笺也傻了眼,石清响到了这般田地,竟然还没忘记怎么施展“光阴箭”,按说他不见了元婴,境界应该已经跌落,可这招法术却真元充沛,看上去并未减弱多少,怪不得将井小芸吓成那样。

他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得出石清响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但他随即露出得意之色,挑畔地望向井小芸,问她道:“这回信了吧?”

“……”井小芸气得直咬牙,不知道说什么好。

红笺反应过来,袖子一挥,桌子恢复原状,太师椅碎得不成样子,给她清理出去换了一把新的。

石清响这个表现,实是令她既喜又忧,喜的是他擅长的功法信手拈来,似是不必再从头修炼,忧的是石清响孩子心性,这次幸好是井小芸,换一个金丹筑基,措不及防之下怕是性命难保。

所以她神情变得颇为凝重,过去抱起“宝宝兽”放到一旁,与石清响面对面,拉起他的手正色道:“生气了?不要乱发脾气,你这样子,真的会把人打坏的。”

石清响闻言努力要装出漫不在乎的表情,可眼中却透着委屈。

红笺一时整颗心都被他牵动,柔声道:“你本来很厉害,受了一次伤,就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我请小芸来,叫她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治好你。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朋友,你不要欺负他们,好不好?”

井小芸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只是个子矮,又不是像石清响一样脑子不好使,红笺这样柔情蜜意地说话,她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登时便想:“哎呀,看来卢雁长没戏了,我那师侄陈载之也没戏,我是告诉卢雁长好呢,还是装不知道好呢?”

她光顾着想这些事,连自己也被算做傻小子“欺负”的对象都忘了计较。

石清响听到红笺这番话,总算不闹脾气了,转而不放心地问:“我没有以前厉害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红笺含笑为他整了整衣领,道:“怎么会?我就很厉害,不需要你再厉害了,我会保护你。”

井小芸所说“大天魔三目离魂经”的事,似一语惊醒梦中人,红笺越想越觉着石清响可能真是离魂了,干脆请来乐游、井白溪、紫慧等人一起商议。

紫慧道:“那你就先照此试一试,找回来更好,找不着与现在相比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听着就是不抱什么希望,死马当作活马医。

也是,只听说魂飞魄散,那是形容死人的,没听说魂丢了还能找回来。

井白溪、乐游也都支持红笺先照着这个原因想想办法,井白溪道:“反正你也结婴了,眼下季有云再来,有护宗大阵挡着,还有我们这些人,你无需挂心,照顾好石清响要紧。”

乐游亦道:“多亏他才有眼下这等局面,大家都承他的情,你们需要什么,只要各大宗拿得出来,你只管开口。”

红笺默默点了点头。

大陆广袤,海洋辽阔,石清响丢失的一缕魂魄谁知会寄居何方,这事茫无头绪,注定不会容易办成,可再是艰难,为着石清响能够恢复如初,也得硬着头皮去找。

红笺打算先从出事的地方找起。

石清响是在极北冰川的海底受的伤,那里先前是季有云的老窝,虽然不能确定季有云的下落,但无疑他不会远遁,很有可能就藏身在那附近,两人这一去,可谓是十分冒险。

所以红笺就想等着石清响再恢复恢复,若是他会使“生命假面”来隐藏气息,只要不迎面撞上,红笺就有信心避开季有云的神识探查。

干等着不行,还需要石清响自己迫切有这个想法,才能激发他的潜力。

红笺便与他在堆雪崖洞府里玩“捉迷藏”,开始时石清响躲,红笺来找,找过两回红笺发觉不行,石清响很乐意被红笺找到,每回都眉开眼笑的,根本不用心去藏。

后来红笺便叫“宝宝兽”去找,她坐在一旁研究丹鼎部的传承,每一局“捉迷藏”的胜利者可以得到抱抱亲亲不一而足的奖励。

果然石清响就上了心。

“宝宝兽”对找人找东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不管石清响怎么藏,都能把他揪着衣襟找出来,石清响花样百出地连输了好几天,看着“宝宝兽”每回赢了自己便跑去红笺身边撒娇,简直快要气死了。

红笺也不管,“宝宝兽”跑来邀功,她便抱起来亲一亲,顺顺毛,然后放它去继续,自己接着研究那炼丹秘法。

输啊输啊,终于石清响不干了,跑过来发脾气:“不藏了,要么你来找我,要么换它去藏。”

红笺没有作声,放下手中的材料,静静地注视着他。

石清响在红笺的目光中看到了失望,这正是他最怕见到的,石清响不再盯着红笺,眼神开始闪烁,又僵持了一会儿,他掉头“噔噔”跑走了。

红笺低下头,复又拿起材料,过了一会儿,道:“宝宝,去找他出来!”

红笺的洞府里热热闹闹,鸡飞狗跳,此时道修大陆却遭逢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各大宗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沉寂多时的季有云终于养好了伤,杀回来报仇来了。

他最先到的地方是炼魔大牢,因为戴明池自己都没想到会阴沟里翻船,炼魔大牢那边还留着一截不短的尾巴。

先前关押的犯人已经都被石清响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处理完了,剩下的大多是原来大牢的看守,如今形势逆转,成了阶下囚,还有少数符图宗的人,因为炼魔大牢孤悬冰川之下,消息闭塞,没有人通知他们撤走。

季有云竟是不分敌我,连符图宗的人带自己先前的手下一个没留。

化神作法,天地倾覆,待等风平浪静,炼魔大牢里空荡荡的,完全看不出有人呆过的痕迹。

妖兽“吞噬”的神魂已被炼化,炼魔大牢这件法器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季有云进到牢里转了一圈,出来之后直奔符图宗。

这些事各大宗门的人并不知情,他们知道季有云来了,是自符图宗被夷为平地开始。

符图宗的修士们之前被乐游、赫连永等人清算过一回,跟着戴明池为恶的,和南宫久打过小瀛洲的,都被乐游带着人一通法术彻底了结了,算是给宗寄春和先前枉死的修士们报了仇。

不过也有一些牵扯不深的门人弟子,被各大宗门放过,这次落在季有云手里终于未能幸免。

星汉殿、日行宫被季有云彻底摧毁,为震慑天下修士,季有云在戴明池的日行宫燃起冲天大火,这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将大陆西方的天空都映得通红。

虽然将符图宗在道修大陆除了名,季有云心里却十分懊恼,符图塔不见踪影,他最想得到的符图宗传承没有拿到手,在他看来符图宗这一行可谓是全无收获,可恨石清响害他受伤,耽误了如此多的时间,否则哪会由人将符图塔整个移走了?

季有云拿《大难经》一算,便大致看到了当日众人移塔时的情景,他没有多做耽搁,杀气腾腾直奔丹崖宗。

化神行动起来自是极快,这边陈载之等人刚接到消息,季有云已经杀至,距离丹崖宗只有千里。

千里之内不需提前知会,陈载之依靠护宗大阵也可以感应的到。

不过一接近护宗大阵,季有云便停了下来。观察了一阵之后,他开始慢慢接近。

这个时候的季有云,便是乐游、井白溪等诸多元婴联手也不敢直撄其锋,能阻止他的只有护宗大阵的天地之威。

陈载之此时端坐寰华后殿丹房之内,神魂通过灵犀秘法和上古灵泉紧紧相连,他控制着护宗大阵不断变化,季有云试图破阵,他便层层压缩,将巨大的威能积蓄在丹崖宗方圆三四百里之内。

季有云一路深入,距离赤轮峰大约四百里,他突然不再向前冒进,丹崖宗这护宗大阵他头回遇到,全无经验,但修炼《大难经》令他感觉格外敏锐,顺利到达这里之后,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再往前只怕会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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