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过秦宝闲又为什么要杀潘聪呢?

孙幼公神色凝重,他看了看平时倚重的几大弟子,缓缓将其它几峰的反应说了。事关自身,满屋子的修士登时再不能保持冷静,虽无人敢喧哗,却个个脸色都不甚好看。

孙幼公的大弟子井白溪已经是元婴修为,他的一支在晚潮峰举足轻重,此时也不由露出愤慨之色,道:“不知师尊有什么打算?”

孙幼公道:“我已经回复宗主,这件事我们晚潮峰是绝不会答应的。和你们我也是这么说,你们几个心里都要有个数。”

二弟子霍传星却迟疑了一下,道:“可若是宗主下令……”

闫长青几个心中都是一沉,是啊,闹大了,晚潮峰终不能跳到丹崖宗之外不听宗主的命令。

孙幼公没有当即回答,但众人看他的脸色,却不像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孙幼公自长榻上站起来,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徒子徒孙,而后背转身去,凝视着墙壁上那幅上代宗主所作的字画,沉声道:“我反对,不是为着晚潮峰的声誉,也不是为了你们的脸面,不论何时,丹崖宗的利益必须放在首位。至于你们清者自清,无需自扰,都回去好好修炼吧。”

他这番话语焉不详,但弟子们显然都心领神会,露出了沉思之色。

红笺侧头望望,连大师兄表情都变得很凝重,她又扭头望向另一边,陈载之的脸色跟大师兄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她向来看陈载之不顺眼,见他这强装老成的德行不由微微撇了撇嘴。

而后晚潮峰难得风平浪静了几天,丁春雪也没有督促红笺和陈载之修炼,红笺闲下来,却觉着这简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就是这种情况下,孙幼公也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这天丁春雪领着两个小的去给师祖请安,孙幼公刚好无事,他向来是极看重丁春雪这个徒孙的,摆手叫三人不必多礼,过问了几句陈载之筑基后的修炼情况,得知一切顺利,老爷子脸上难得有了笑容,便叫丁春雪与陈载之先回去,单独把红笺留了下来。

红笺已经预感到师祖是要过问自己迟迟不能筑基的事,果然孙幼公语气十分和蔼:“小红笺,来和师祖说说,修炼上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你这么有天份,没有特殊情况,师祖可不相信你会这么多年筑不了基,还给载之那小子甩到了后面。”

红笺不由赧然,她和陈载之的情形原来师祖都看在了眼里。

自那回一老一小在无尽海深处推心置腹聊了很多话之后,红笺能觉出来师祖对自己的确是十分关照,若不是现在魔修魔功什么的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她说不定大脑一热,便将神识的秘密和盘托出了,但刚出了秦宝闲这事,她不免有所顾忌,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师祖,我觉着大约原因出在六进七的突破上。”

这话到也没有扯谎,红笺当初六进七的场景非常血腥恐怖,正是简绘自爆,红笺为求活命以万流归宗强行吸收,她这两年也时常怀疑那次进阶说不定已给自己埋下了隐患,阻止着她更进一步。

但孙幼公却不清楚这些,笑道:“怎么,青云节就要到了,还想着再进一次宗门秘境?”

红笺骗了师祖,心中有些歉疚,连忙道:“不,师祖,这次的宗门秘境您不用想着我。”

孙幼公叹息一声,显然被红笺触动了当下最烦心的事,他招了下手,向红笺道:“好,难得小红笺这么懂事,来,到师祖身前来,师祖帮你好好研究一下。”

红笺心中不安,过去坐到了孙幼公身前。

孙幼公长眉动了动,伸手抓住了红笺的手腕。

红笺暗忖:“师祖没有那恶心人的洞察术,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吧?”

良久孙幼公脸上渐渐露出疑惑之色,他嘴角动了动,刚想要发问,却突然皱起眉来,放开了红笺的手,说道:“呆会师祖再同你说。”

气流涌动,红笺登时反应过来,这是有高人突然到访,打断了孙幼公的问话。不等她多想,她的身前突然多了两个人。红笺抬头一望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宗主,大长老。”

来人竟是凌虚子和化神金东楼。

两位宗门前辈神情严肃,凌虚子瞥了红笺一眼,似是对她还有印象,未太在意,也没叫她回避,径直向孙幼公打过招呼,道:“师兄,我和师叔同来还是要同你商量前些天与你说的那事。”

孙幼公已经站起身来,闻言收敛了笑容,看向金东楼:“师叔,您怎么看的?”

虽然没有人示意红笺回避,红笺行完礼后爬起来就知趣地向外退,耳听金东楼苍老的声音道:“我和宗主的意见相同,事态发展到现在,也不能说木灵根两峰闹腾的就全无道理。为大局计,我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只有咱们三人在场,请那季有云先私下里看看,若是确实查不到那玉简的来路,再同逢山他们说清楚就是。”

红笺心中一凛,暗想师祖不知会不会答应,她退出去之后没有离开,宗主三人说话既然没有施展法术阻隔声音,应该是不在乎给她听到,那么她守在这里听上一两耳朵应该也不算犯忌讳吧。

孙幼公沉默良久,依稀回答了句什么。

凌虚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师兄何出此言?我不同意,穆逢山也绝不会抱有这种想法。”

红笺心中一凛,暗自后悔自己退得太快。为了听清楚,她将身体侧倾着,连耳朵也几乎要竖起来。

好在孙幼公也提高了说话的声音,他似是不再犹疑,语气平静:“这些年我常觉着管理一峰有些力不从心,为宗门考虑,也应该早些退下来专心教教年轻人。到不是因为这次的事。”

红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祖退让了,而且退让得如此彻底,他要让出晚潮峰峰主之位,以此来缓和宗门各峰间剑拔弩张的矛盾。

跟着孙幼公声音低了下去,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红笺只听金东楼最后道:“那就先这样吧,放心,我看你那大弟子也足以独当一面。”

凌虚子和金东楼走后,孙幼公显是知道红笺还等在外边,将她唤了进去。

他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吩咐红笺道:“师祖现在有事要忙,你修炼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宗主他们一会儿便回来,去将你师伯师叔们都找来吧。”

虽然孙幼公神色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甚至这话说得也比往常和颜悦色,红笺心中却沉了沉,她望着孙幼公,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在晚潮峰呆了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对眼前的这位老人肃然起敬。

孙幼公见红笺迟疑未去,多看了她一眼,问道:“还有事?”眉目间倦意难掩。

红笺咬了咬唇,压抑住想抱一抱师祖的冲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师祖,宗门每一个弟子都会感激您的。”

孙幼公怔了一怔,失笑道:“胡说八道什么,真是天真。快去吧。”虽是如此,他眉目间到底因红笺这话变得舒展了些。

很快,孙幼公的弟子们齐聚师尊洞府。

这件大事红笺没有资格在场,故而她也就避免了同季有云再次见面,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季有云的到来竟会在晚潮峰掀起惊涛骇浪。

季有云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他由凌虚子、金东楼陪同着在晚潮峰呆了整整三天,到最后连丁春雪这样结丹时间不长的修士也被喊了去。

红笺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得到晚潮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三天之后晚潮峰所有的宗门弟子一百几十人被召集到了白虹殿,红笺也在其中。

宗主凌虚子亲临,向众人宣布元婴长老孙幼公因为接下来要闭关修炼,不再管理宗门事务,晚潮峰峰主之位由他的二弟子霍传星暂代。

凌虚子说这话的时候,整个白虹殿里死气沉沉,红笺自发现师祖孙幼公和大师伯井白溪全都不在场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此时更是暗暗吃惊,她偷偷瞥了瞥师父和大师兄的脸色,心里猜测道:“难道出事的竟是大师伯?”

自白虹殿回来,红笺便跑去找丁春雪,正遇上同样来打听消息的陈载之。这个时候估计着整个晚潮峰没有人还能有心思修炼。

丁春雪正打算跟着闫长青去见孙幼公,匆匆向师弟师妹解释了几句,果然是季有云在大师伯井白溪的身上查出了问题,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觉着难以置信,井白溪跟着孙幼公有好几百年,他在丹崖宗已经颇有根基,怎么会同魔修有勾结?

而事实上井白溪已经承认他的亲叔叔就被关押在炼魔大牢里,但井白溪当着宗主和季有云的面坚决不承认他与牢里的亲人还有来往,也否认自己曾收买过大牢看守。

与炼魔大牢内外勾结可是大罪,不能单凭季有云一番话便定下,总之,这场官司还有得打,若是季有云揭发的事情在与炼魔大牢那边儿对质后属实,这个道修中极有前途的元婴只怕少不得后半辈子要在炼魔大牢里过了。

没想到师祖的退让竟换来如此结果,真是叫人唏嘘。

丁春雪心情沉重,到没忘记安抚两个年轻人:“和你们俩没有关系,修炼去吧,不要想太多。”

红笺怎么可能不多想?从早她就觉着季有云是个怪物,对他充满了戒心。此时更是觉得这一切难保不是他在其中捣鬼,又或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借秦宝闲彻查晚潮峰,达到最终毁掉井白溪的目的,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甚至说不准大师伯的这个把柄早就攥在了人家手掌里。

项庄舞剑,其意在谁?这就好像下棋一样,对手步步先机。师祖和大师伯连敌人的影儿都没看到就败下阵来。

孙幼公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他索性真的在洞府中闭起关来,徒子徒孙们跑去求见统统吃了闭门羹。

就连霍传星这个晚潮峰的临时峰主也见不到师父,无奈之下他只得先担起责任来,以安师弟们和众多晚辈的心。

红笺这位二师伯新晋元婴不久,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接手的晚潮峰,对上其它几峰难免底气不足,这在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上就有了体现。

马上到来的青云节宗门秘境晚潮峰只拿到了十个名额,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木灵根两峰要进秘境的人也不多,到是赤轮、锦绣的筑基修士此次占到了大便宜。

风波渐渐平息,看上去一切正在恢复如常。

红笺却惦着出事后一直闭关的师祖,不知他老人家近来过得怎么样。

这一天她修炼完,又像往常一样去到师祖的洞府外边,抬手碰了碰师祖设下的禁制,看着它如常亮起,心生感慨,小声嘟囔道:“师祖这是要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年纪大了一个人生闷气可不好。”

话音未落,红笺只觉洞府门上的禁制突然一闪,紧跟着一股大力传来,将她径直卷了进去,红笺一路连滚带爬还未站定,便见孙幼公高大的身影正在眼前。

不过半月,他的胡子全白了,人到还精神。

红笺连忙叫了声“师祖”,却听孙幼公道:“笨丫头还没有突破,走吧,师祖带你修炼去。”

凉风习习,晴空高远。

坐着孙幼公的飞行法宝一路向东,身下无尽海的海面忽而平静如镜,忽而骇浪滔天,红笺探头看了一阵,迎着海风大声道:“师祖,咱们快看到妖兽了吧?”

敢晴天白日便在海面上露头的妖兽,大多都是实力强横,有些来历的。

孙幼公笑道:“快了,等看到了就把小红笺扔下去喂它们。”

红笺明知师祖在吓唬自己,不以为意,笑道:“有师祖在,它们哪里还敢反抗,待我下去用‘月涌’给它开膛。”

看着师祖自离了晚潮峰之后情绪明显好转,红笺也跟着轻松起来。她没有想到师祖叫她带上‘月涌’说是要领着她修炼,还真的谁也没有告诉便一下把她带到了无尽海里。

这一回可比历来跟着大师兄修炼深入得多,想也知道丁春雪从安全方面考虑,平时在近海对付的妖兽他伸手都能捏死,这等的师祖定然看不上眼。

红笺有些激动,师祖还叫她带上了法器,看来是准备叫她亲手诛杀妖兽,而不是只在妖兽的追击下东躲西藏的锻炼神识。

孙幼公看着红笺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颇觉欣慰,说道:“不畏战,不错,看来春雪把你们教的很好。”

他将飞行法宝速度放慢,下降到距海面丈许的上空,又继续道:“师祖那天查看你的修为,发现了很多奇怪之处,水灵根水性浓郁,识海真元统统异于他人,这还不算,这些只能说明丫头你得天独厚,基础也比别人打得牢靠,最让人不解的是,你真元之中竟夹杂着大量的血气,应该便是这个原因,阻碍了你筑基。”他瞥了红笺一眼,“你和载之那小子常在一起修炼,他却没有这些问题。”

饶是孙幼公堂堂元婴后期见多识广,他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红笺能把万流归宗这么一门鸡肋的法术练到变异,还在简绘自爆的时候全力吸了一下。

红笺背上生汗,她可不想叫师祖知道这其中的原故,连忙强作镇静道:“师祖,我不会就这样卡在练气圆满筑不了基吧?”

幸好孙幼公心中装着别的事,未太纠缠这些现象的来龙去脉,只望着她笑笑:“师祖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不过你这情况叫我突然想起咱们一位十分厉害的邻居,他的修炼路数你到是可以试试。只是可惜,那人同咱们丹崖宗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叫他指点你是不可能的,师祖只好带着你仿照他的方式先试试,死马当做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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