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会试

二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贡院的朱红大门就缓缓打开了。

这是大靖王朝三年一度的会试,在各府城经过千军万马的厮杀之后,大约还有两三千大靖朝的顶尖读书人,齐聚京城,只为争夺那三百个进士名额。贡院外人山人海,送考的家属比考生还要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简直就和前世的高考是一样的了。

陈聪提着考篮,牵着林砚的手,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和之前一样,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和水,还有一个不一样,沈忠和青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厚厚的披风,生怕林砚冻着。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陈聪帮林砚理了理衣领,笑着道,“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有陈记小馆,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林砚笑了,“我知道,我一点都不紧张。”

他是真的不紧张。

如果说之前考秀才,考举人的时候他都很紧张,到了这最后关头,他反而不紧张了。

他早就想通了,考中了,就去当个官,为百姓做点实事,考不上,陈聪想留在京城,就留在京城,和陈聪一起打理小馆,守着芸娘,过自己安稳的小日子。

这种心态,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

“时辰到,考生入场!”

随着差役的一声吆喝,考生们依次排队,接受搜身检查后走进贡院。

林砚接过考篮,对着陈聪挥了挥手,“等我出来。”

“嗯,我等你。”陈聪笑着点头。

会试共考三场,每场三天,一共九天。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论、诏、诰、表,第三场考策问。和考举人时一样,考生们被关在狭小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条件极其艰苦。

号房只有三尺宽,六尺长,一张木板白天当桌子,晚上当床。初春的京城还很冷,比永宁府还冷,号房里没有炭火,全靠自己扛,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很多考生都冻得瑟瑟发抖,连笔都握不住。

可林砚心态放平了之后,连答题速度都变快了,拿到考卷之后,先在心里打上腹稿,接着答题,考卷被收走了之后,也到了傍晚,他就把陈聪给自己准备好的馒头和豆干卤肉拿出来慢慢吃,吃完了之后,裹着自己的披风往木板上一躺,哪怕自己睡不着,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九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二月十七,会试终于结束了。

贡院的大门打开,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一个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上,被家人抬着走。还有的考生考完就崩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聪早早的就到了贡院门口,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林砚的身影,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砚提着自己的考篮,虽然脸色也有点白,但是好歹走得很稳,不像他上次考完举人还差点晕倒了,不过和周围那些失魂落魄的考生比起来,他的状态简直可以用好得吓人来形容。

“小砚!”陈聪连忙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考篮,“累坏了吧?快上车,我给你炖了鸡汤。”

“不累。”林砚笑着道,“考得很顺利,该写的都写完了。”

芸娘也跟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哥哥,你终于出来了!我好想你啊!我给你做了桃花酥,回家就能吃了!”

沈忠和青嬷嬷也连忙迎上来,嘘寒问暖,这可是自家少爷放在心尖尖上的男妻,他们也不敢怠慢了,而且这都能考上举人了,完全可以用光耀门楣来形容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坐上马车,往文津巷的小院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放榜。

其他考生都坐立难安,每天都去贡院外打听消息,有的甚至彻夜难眠。可林砚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帮着陈聪打理小馆,算账,因为算账一事,芸娘被自家哥哥训得眼泪汪汪的,他训完芸娘之后,又跟着陈聪下厨房,学他的手艺,做两个菜给芸娘,然后芸娘就又被自家哥哥哄好了。

赵烈和苏清言来看过他几次,见他如此淡定,都十分佩服。

“你这是对自己的成绩一点都不关心啊?”赵烈喝了一口茶,啧啧称奇,“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都睡不着了。”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林砚给苏清言递了一块配茶的酥点,“反正考得上也不一定能当官,还得进替补名单,考不上我就当账房先生,不也挺好的。”

苏清言笑着点头,“能有这份心境,比考中进士还难得。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能考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林砚不紧张了,反而换成了陈聪紧张,他嘴上附和着自家老婆说着不在乎,心里却很是紧张,每天晚上甚至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林砚能不能考中。

好几次都把林砚翻醒了,林砚只能学着陈聪对自己做的事,让陈聪睡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三月十五,是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陈聪就拉着林砚起床了,一家人里面,睡得最沉的居然是考生林砚,芸娘也兴奋得睡不着,早早地就穿好了新衣服。沈忠和青嬷嬷也来了,一起陪着浩浩荡荡地往贡院走去。

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所有人都踮着脚尖,仰着脖子,等着放榜的那一刻,陈聪紧紧攥着林砚的手,手心全是汗,林砚反而反过来安慰他,“别紧张,没事的。”

他也没觉得自己能考上,不过结果出来了也好,让陈聪安心点,免得他又睡不着。

辰时三刻,一阵锣声响起。

“放榜了——!”

四个红袍差役抬着巨大的红榜,鸣锣开道走了过来。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会试第一名,会元,张居正——!”

“第二名,李东阳——!”

“第三名,杨廷和——!”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从第一名念到第二百九十名,都没有林砚的名字。

陈聪的心越来越沉,手心的汗越来越多,芸娘也急得快哭了,拉着林砚的衣角,“哥哥,怎么还没有你的名字啊?”

林砚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别急,还有十个呢。”

“第二百九十八名,王华——!”

“第二百九十九名,李梦阳——!”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陈聪基本上已经死心了,准备带着林砚和芸娘回家了,大不了再等三年吧,不就是落榜吗?他这么宽慰着自己。

差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高声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三百名,林砚——!永宁府青溪县——!”

话音刚落,陈聪愣住了,林砚也愣住了,芸娘也同时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沈忠和青嬷嬷,猛地出声喊叫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中了!少爷!林少爷他中了!!”

陈聪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把搂住了林砚,把他举了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小砚!你中了!最后一名!卡点上岸了!”

“哥哥中了!哥哥中进士了!”芸娘跳起来欢呼,眼泪也流了出来。

周围的人也纷纷向他们道贺:“恭喜恭喜!林进士高中!”

“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进士啊!太厉害了!”

林砚看着身边激动的家人,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知道,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差役走过来,对着林砚躬身行礼,“恭喜林进士!请随我去领文书。”

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进士,而且最后一名,总比林砚之后的那一位来得幸运,对于林砚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林砚点了点头,再次和陈聪和芸娘互相紧紧的拥抱了一下,跟着差役去了,陈聪眼巴巴看着林砚跟着差役进去,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接着林砚回到家后,陈记小馆张灯结彩,过年时用的红灯笼都挂上了,陈聪大手一挥,十分慷慨的表示今日全场五折,随便吃,随便喝,引来食客轰然的叫好声和道喜声,石头和木头早早的就把最大的雅间留下了,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赵烈和苏清言耳朵里,甚至还没等到赵烈下值,苏清言就先带着礼物过来道贺。

二楼的雅间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家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来,干一杯!”赵烈举起酒杯,大声道,“让我们恭喜林砚高中进士!以后就是朝廷命官,和我赵烈就是同僚了!”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碰在一起。

陈聪看着林砚被大家围着敬酒的样子,眼里满是骄傲和温柔,从青溪镇那个苦巴巴过日子,父母双亡后咬牙给妹妹撑起了一个家的瘦弱少年,到如今的进士,两个人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对方最清楚。

林砚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家热热闹闹的庆祝着快要到了宵禁,苏清言这才带着和陈聪互相拼酒拼得不知天昏地暗的赵烈离开,陈聪也喝醉了,苏清言的眼里对林砚全是欣赏,他轻轻的对着他说道。

“中了进士,我就不用担心了,以后入朝为官,希望你能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

林砚如何不懂,他举起了杯子,又对着苏清言鞠了一躬。

没有苏清言,他也没有办法考上,苏清言自己不能考试,但是他的才名却是实打实的,他所有对于林砚的帮助,都是为了在林砚考上之后,为自己,也是给赵烈增加政治筹码。

送走了苏清言和赵烈之后,院子里只剩下陈聪和林砚两个人。

陈聪的酒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林砚,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恭喜你,林进士。”

林砚转过身,抱住他,同样笑着回道,“恭喜你,进士夫人。”

陈聪:……

他一把把林砚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向了新科进士的屁股上,狞笑着。

“谁是谁夫人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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