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鸣冤鼓-2

咚,咚,咚!

清晨,鸣冤鼓的震响,像惊雷劈开青溪镇的晨雾,不仅震醒了县衙的差役,也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青溪镇。

大家也不买菜了,做生意的也基本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门板,纷纷朝着县衙的方向走了过去。

“是谁?”

“不知道啊,谁在鸣鼓?”

“这是谁,又干了天怒人怨的事,逼得人家鸣冤鼓都响了?”

“你可别说,这鼓大约十来年都没响了,这一响,我高低得去看一眼。”

“走走走,一起去!”

此时,张万山的主宅之内。

他还在暖帐里宿醉未醒,昨夜宴席上的酒意还在脸上,他正做着借着周明德的手扳倒赵烈,掌握青溪镇的美梦,甚至还笑出了声。

美梦未醒,院门外突然传来震天的踹门声,十几个持着铁链的衙役十分暴力的推开了护院,撞开了卧房的门。

“哪个狗娘养的,敢闯老子的院子?!”

张万山被惊慌失措的小丫鬟扶起来,猛地惊醒,酒意醒了三分,下意识抄起床头的茶杯就砸了过去,满脸戾气,“你们的狗眼是不是瞎了?!不知道这是我张万山的地方?信不信我让周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领头的捕头冷笑一声,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威武棍一下子就交叉着放在了张万山的肩膀之上,锁住了他的头颅。

这一下,就算是宿醉也得给他敲醒了,他这才看清,衙役们个个都面色严肃,特别是领头的捕头,更是平时就对他不言辞色的那一位。

“张万山,少拿周大人压人!县衙鸣冤鼓都快被敲破了,有人告你赌坊出千,高利盘剥,甚至逼死人命!县太爷有令,即刻带你上堂受审!”

捕头冷冷的说道,他是难得在县衙之中没有被张万山侵蚀的几位衙役之一,听到林砚告的是张万山,还没报周大人同意,他就自作主张过来拿人了。

张万山瞬间懵了,酒意彻底醒了,拼命挣扎着骂道,“好大的狗胆!谁敢告我?!放开!我要见周大人!”

可这几位衙役根本不吃他这套,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时,甚至没有给他穿上衣服的时间,拖着他就往外走。

从主宅到县衙的一路,沿街上全是闻风而来的百姓,密密麻麻的围了一路。

他们围在路边,对着张万山窃窃私语,无数的眼神射向衣衫不整的张万山,嘲笑声,小声的嘀咕声,不屑的声音,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张万山的身上爬一样。

他有心发作,但是衙役在前,他只能恶狠狠的想着之后怎么报复这些人。

而县衙后的内宅,周明德也是被师爷连滚带爬喊醒的。

同样的,他宿醉的头疼得像要炸开,耳边全是师爷慌张匆忙的声音,混着鸣冤鼓的鼓声,让他眼前黑了又黑,他气得要死,却半点不敢耽搁。

大靖元君立律,明文规定,鸣冤鼓响,所在地县官必须即刻升堂,违者轻则罚俸,重则罢官。更何况他任期将满,正在吏部考评的关键节点,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只能胡乱套上官服,戴着帽子,黑着脸坐上了公案,堂下站着一个清瘦的青年,还有一个小女孩,衙役们已经在外围用麻绳紧急拉了一条线,外面站满了黑压压的,全是来看这场大戏的百姓。

周明德深吸一口气,惊堂木一拍,语气十分冰冷。

“堂下何人击鼓,上前来!”

林砚牵着妹妹芸娘,从人群中大步走出。

他穿了一身洗得都有点发黄,干干净净的粗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平静,眼神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勇气,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诉状,躬身行礼。

不少人已经认出来了这是来自西市街的豆腐郎君,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子响在了背后看热闹的百姓之中。

林砚语气铿锵有力,“草民林砚,西市巷豆腐坊商户,击鼓状告张万山,草民以性命担保,诉状上所说句句属实,如若不实,愿担诬告反坐之罪,求大人为民做主!”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有给周明德说下一句的机会,直接展开诉状,迎着满堂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一,张万山开设兴隆赌坊,设局出千,坑害乡邻!三年间,已逼得镇上不少商户倾家荡产,光是据草民所知,就有八人走投无路,背井离乡,其间更不乏卖儿卖女者!东街粮铺王掌柜,被他设局骗光家产,远走他乡,至今了无音讯!”

“其二,张万山借着赌坊东风,私自发放印子钱,借一两还十两,高利盘剥!到期还不上,便以低价抢人田产,逼得人家以铺面房屋抵押于他,暴力催债!”

“其三,张万山豢养地痞流氓,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稍有不顺他意,就指使地痞流氓打砸抢掠,草民因不愿答应张万山强娶男妾的要求,草民所拥有的豆腐坊,就多次被他派人打砸,家传磨盘差点被毁,甚至不许草民开门做生意,只因草民不肯屈从他的威逼!这可是草民和妹妹唯一的营生!他对草民扬言青溪镇就是他的天下,谁敢不从,就让谁活不下去!”

“其四,张万山作恶多年无人敢管,皆因他重金贿赂县衙衙役,上下打点,以钱买权!他每月固定给不少衙役送钱送物,以贿赂换庇护,把朝廷县衙,变成了他为非作歹的底气!”

每念一条,堂下的怒骂声就高一分。

不少家里因为有人好赌,被赌坊坑得家宅不宁的百姓,当场也跟着哭着喊起了冤,要求严惩张万山,喊声震得公堂屋顶都在颤,周明德连拍三次惊堂木,都压不住这滔天的民愤声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不觉间,手心全是冷汗。

“一派胡言!”还穿着里衣,被押在堂下的张万山红着眼嘶吼,“林砚,你个穷小子血口喷人!大人,他就是诬告,您可不能信他!”

周明德强装镇定,特别是林砚所说的最后一条,勾结衙役,让他不得不打起了精神应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子,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止了堂下的喧闹,目光死死盯住林砚,话里藏着十足的威胁,“林砚!你张口就告衙役受贿,可有凭据?张万山乃我镇在册商户,你说的桩桩件件,可有旁证?若无凭据,无证人,便是恶意诬告,按律当杖责三十,剥夺良藉!流放三千里!”

他心里打的算盘清清楚楚,只要没有实打实的证人,他就能以诬告为名,先把林砚押下去,再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

不管如何,先保住自己再说!

张万山瞬间松了口气,跟着叫嚣,“对!你有证人吗?拿不出证人,老子让你牢底坐穿!”

他可不信,不就是个磨豆腐的?能有什么人站在他身边?!等诬告罪一下来,看老子不折磨死他!

张万山恶狠狠的想道。

堂下瞬间静了一瞬,百姓们交头接耳,特别是听闻风声来自西市街的街坊邻居,都替林砚捏了把汗,张婶甚至跺脚喊道。

“小砚!你别干糊涂事!”

谁都知道张万山心狠手辣,寻常百姓谁敢站出来当这个证人?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怒喝,“谁说没有证人?!我江虎,便是第一个证人!”

声音响起,人群瞬间分开一条路,漕帮会长江虎,带着十几个赤着胳膊,满身腱子肉的漕帮弟兄,大步走进了公堂之前。

那位押着张万山的捕头先是看了一眼周明德之后,自觉的让开了自己的身子,江虎示意跟着他的兄弟留在原处,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往公案前一放,对着周明德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已经有点瘫软在地的张万山,怒声道,“大人,草民江虎,不才当了个青溪镇漕帮会首。张万山为了染指漕运生意,多次贿赂县衙漕运官吏,无故扣我们的漕船,延误我们的漕船出发时间,逼得我们漕帮已经有十多次船货未按时送达,赔了不少银子不说!他还放背着我发放印子钱给我们的码头工,已经逼得有五户码头工家破人亡!这里有漕船被扣的文书,弟兄们的证词,远超官方利钱的印子钱的契书,全是铁证!”

江虎在青溪镇经营漕运多年,手下弟兄众多,说话分量极重。他这一开口,堂下瞬间又炸开了锅,他带来的漕帮弟兄们更是齐声喊冤,要求周明德公正审判,声势震天。

周明德的脸瞬间白了大半,还没等他开口,人群之中又走出一人,正是镇上丝业工会的会首沈万昌。

和一身肌肉,强壮的江虎不同,沈文昌就是一个瘦弱的,甚至看上去有点清苦的中年人。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联名状,身后跟着几十个面色悲愤的丝户商户,也进入到了堂中,对着公案躬身道。

“大人,草民沈万昌,率镇上三十七家丝户,一百二十六家布户,同为证人!张万山多年来以印子钱盘剥我们丝户,春荒时放贷,收丝时逼债,利息滚到本金的十倍不止,还不上就抢生丝,甚至逼我们让出商队利润和名额,逼得我们丝户走投无路!这是我们一百六十三家丝绸布坊户联名画押的请愿书,求大人为民做主,严惩张万山!”

两份联名状,一份漕帮,一份商户,几乎囊括了青溪镇大半的行当。

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指向张万山,堂下的百姓彻底沸腾了,挥着拳头齐声喊,“严惩张万山!为民做主!”

张万山彻底慌了,腿一软就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你们怎么敢……”

他猛地看向了周明德,深知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这位周县衙,周大人了!

他重重的一磕头,声音嘶哑的喊道。

“大人!他们这是串通好的啊!大人你万不可听信他们的谗言啊!大人!”

周明德坐在公案后,浑身都在抖,手里的惊堂木全是他的汗水。

他万万没想到,林砚这一告,竟把半个青溪镇的人都引了出来,民愤滔天,他极有可能压不住了。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猛地一拍惊堂木,强撑着威严道,“安静!你们所证实的,皆是张万山盘剥商户,横行乡里之事,可还有一状,那就是林砚告他行贿衙役一事,无直接人证,无实据,岂能随意定案?!”

他这话,明着是问案,实则是想把最致命的行贿罪名摘出去,只要这事没实锤,他就能保住自己,也能给张万山留一条活路。

而且林砚所告,只要有一条不实,他就可以以所告之罪存疑,押后再审,这样子既是给自己,也是给张万山争取时间。

张万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嘶吼,“对!这桩桩件件!全是他们污蔑我!你们所说的都是人证,是提前串通好的,你说的印子钱,利钱,物证呢?物证在哪里?!”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叫嚣声中,堂下人群里,一道平静却带着十足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你要的物证,在这里。”

张婶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李婶抱住自己的小孙子,猛地掐住了自己那一脸病气,但是也要跟着婆婆来看热闹的媳妇儿的手臂,媳妇儿也不觉得痛了,只愣愣的看着开口的人,刘掌柜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握住张婶的肩膀下了死力气摇晃,一脸“看吧,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刘掌柜大声说道。

“我说什么来着!陈家小子绝不是那种吃里扒外之人,一定有什么内情!老婆子!我是不是猜对了!”

张婶已经没空理会自己的老伴了,西市街的邻居了,看着站在人群外围,重新穿上了他们熟悉的,经常在豆腐坊里面看到的做工时的短打衣裤的人。

陈聪伸出手,分开了人群,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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