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托你的福,已无大碍。”湛逸的唇角扯了个冷冰冰的弧度,“我的那几剑是否安好?”

来人噢了一声,轻淡地说:“还安在,仍需几日方能愈合。”他露出个饶有兴趣的笑容。

两人的对话像在说谜,花雨好奇地从湛逸身后探出脑袋来瞅了瞅对面的人,眼中的惊艳不断凝聚,还没看个仔细就被湛逸斥了一声。

“把鞋穿上。”

花雨吓了一跳,她诺诺地应声,松开了拽着衣角的手,白白的衣摆处被攥的添了几道褶皱,不再平整。

“传闻南湘世子最爱洁净,一般人从近不得身,只着匀整的缎衣,眼下一看......”折扇摇上两摇,咔哒一收,道:“莫非是受了刺激?”促狭的笑意挂上嘴角。

湛逸听了不以为然,他从容地回道:“传闻江湖统领蔚靖风,淑人君子、雅量非凡,实则却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人,莫非也是受了刺激才会人前人后判若两人?”

“非也非也。”折扇一下一下轻击着掌心,“人生本无趣,人前装上一装,人后来上一刀,增添了不少乐趣。世子是习性的改变,怎能与我并论?”蔚靖风的神情再闲适不过了,他懒懒地瞥过湛逸身后,有所了然。

湛逸嘁了一声,高傲地抬腔:“看来蔚大公子还是遇挫少了才会嫌人生无趣,若是受上一难,本世子看你还有功夫感叹这些?”

蔚靖风挑挑眉尾,看似恭敬地道:“世子说的极是,择日不如撞日,为了让在下有所感悟,还请世子不吝赐教,接着上回未完成的比试,勿半途而废的好。”懒懒的神态变得兴趣盎然。

挑衅之意相当明显,湛逸不是个吃斋念佛的主儿,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主儿,面对挑衅脸上也不咋好看,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花雨印象中的凶猛大老虎。

脚边的衣角被拽了拽,湛逸低头,见花雨面露担忧,眼里还有点儿害怕的意思。

“你们要打架吗?”花雨怯怯地问,又添了点儿勇气着急地说:“你不能打架的,伤还没好呢。”

两位高人之间的较量被称作了打架,多俗的一个词,多降低身段的一个词,多让人没动力的一个词,于是跃跃欲试的二人一时间偃旗息鼓了。

“谁跟你说我要打架的?”湛逸弯腰把人拉起来护在边上,语气仍是傲慢。

“不是打架吗?”花雨疑问,她觉得那架势就是,他们像极了村里的大小霸王,每次开打的时候就跟他们之间的气势一样。

“都说了不是。”湛逸挑着眉,看似没耐性以及态度不太好,细听能听出听安抚的意味比较重。

“那就好。”花雨放下心,俏皮地笑笑,她想像了一下这两人打在一起的场景,忍不住就眉眼弯弯,那应该是很好笑。

哎,请原谅大山里的孩子并没有看过比武的场面,把飞沙走石想成了赤膊厮打,俩仙人似的人扭打在一起,能不好笑才怪。

“你笑什么?”湛逸望着笑脸起疑。

花雨猛摇头:“没什么。”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想什么,那就......

“这位姑娘是?”在一边观察的蔚靖风开了腔。

“关你什么事。”湛逸态度恶劣地回道。

“看这位姑娘的打扮应是这山中的人吧?”蔚靖风没理会,他又问。

“是啊,我是生长在山里的人。”花雨乖巧地回复,被湛逸一记警告,自动噤了声。

“那村中有没有一位鼻尖带朱砂痣的姑娘。”

“有啊。”花雨想也没想就回答,“你说冬梅吗?”

“冬梅?”蔚靖风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邪邪地往上一撩,道:“劳烦姑娘带路,在下有事找她。”

花雨一头雾水,冬梅很少出山,根本就不认识山外的人,能有什么事。她求问湛逸,只得了个责备兼没好气的眼神儿,没人解答,她恹恹地应了蔚靖风。

蔚靖风有事相托便压下与湛逸较量的事,二来两人身上皆有伤,刚才也不过是不输阵的气势,要是真打那得掂量掂量。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爹爹怒

回到茅屋的时候,众人当中只剩下大姑娘、小媳妇还未散去,看到湛逸的出现都直了眼,而蔚靖风的出现又炸了锅,这时花夏从田里归来,三个人往院里一站,绝对是“蓬荜生辉”,茅屋顷刻间闪闪发光。

花老爹不怎么高兴,还有些火冒三丈,他去门口游说了半天,大姑娘小媳妇们依依不舍地几步一回头地走了。院门一空,把冬梅一家子露了出来。

院内三人互相看着,气流暗涌,说不清道不明互相是个什么情绪。花夏一如既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湛逸很坦然的状态,蔚靖风的面部最丰富,有意外、不解,还有惊喜,一闪而过,恢复平静。

“你往回领人领熟路了吧?啊?!怎么又领回一个来!”花老爹动了肝火,大声呵斥花雨,这不到一个月领了一个又一个,他家又不是搞收容的。

“他来找人有事,不是我领回来的。”花雨缩了一下,花老爹很少发火,一发火就吓她个大的。

“还学会撒谎了?!”花老爹这回是真的动了怒,抡起了粗厚的大手掌。

花雨心里一惊,她老爹是真的上火了,大巴掌就要招呼上来,她赶紧闪躲起来。花老爹不依不饶,非要揍上才算完。花雨才不会坐以待毙,她撒丫子在院里跑起来,左右闪躲,冲进了正在对视的三人中间,正好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

“给我过来!不收拾你,你就皮痒痒!”花老爹操着浑厚的音腔,非常严厉,他火气上涨,心里翻着花雨出山的旧帐,准备一并了结。

三人之间的空隙比较大,花老爹就不认识蔚靖风,其余的俩他不在意,不客气的也挤进了他们当中,伸手去拽花雨。

花雨心急,她看了一圈四周的人,她第一目标是花夏,而花夏淡淡地看着父追女的戏码,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花雨灰了灰心。蔚靖风她指望不上,他还摇着扇子一副看戏的样子,花雨暗暗地给他画了个叉。最后只有湛逸了,眼瞅着遒劲的手要拽上自己的小瘦胳膊,花雨一个跨步挪到湛逸后面躲了起来,别看他瘦,正巧挡了个严实。

花老爹气,大声喝道:“你给我过来!”

“我不,我又没撒谎,他就是来找人的。”花雨弱弱的声音从湛逸身后传出来,很没底气,湛逸护了护她,把她挡的更严实,她才有些胆量往外探了探,小心翼翼地看着花老爹。

“他是来找人的。”湛逸出声并看向蔚靖风,蔚靖风淡樱色的嘴唇紧闭着,折扇轻轻摇曳,一边的嘴角向上噙了噙,没说一个字。湛逸看出来了,他又在“唯恐天下不乱”,这个奸人。

花老爹看回到花雨身上,很怀疑地问:“你说他来找人的,找谁的?!”

“来找冬梅的。”这声回的很薄弱,花雨都不太相信。

“瞎扯!冬梅出山没几回,咋会有山外的人找她,还是个男人。冬梅快要嫁人了,你别胡说八道,败坏她的名节!”花老爹越说越气,要不是湛逸在那儿挡着,他一把就把花雨扯过来教训教训,让她长点儿记性,胡话都说出来了。

“小雨啊,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冬梅上哪儿认识这样的人。”

“是啊,要让她婆家听见可不好了。”

一直在边上看的冬梅的哥嫂吱了声。

“花伯消消火,小雨就是一时贪玩,别真动手啊。”冬梅的嫂子温声劝道,别人家的事他们不好过问,既然开了腔,那就再多说一句吧。

“我没有撒谎,他说他是来找冬梅的嘛,只有冬梅鼻子上长着朱砂痣。”花雨急了,她从来不说瞎话,头一回被冤枉很不好受,她只有向湛逸求救:“他是说来找冬梅的对不对?”

湛逸攒起了眉心,一个眼神瞪过去,他讥讽地说:“蔚大公子这番恶趣味,若是传到江湖中,是不是有损江湖第一人的名声?”

蔚靖风闲适地扇扇风,整了整衣襟,仍然不给话,那意思是:有人信你才怪。

这反应让花雨更心急了,她真后悔同意带这人来,最后再没底气地喊上一句:“他说了就是找冬梅来着,撒谎的人会尿炕,骗子!坏人!”她瞪了蔚靖风一眼,好像在说:我等着你尿炕!

沙沙的晚风拂过,小院的上空挂满黑线。蔚靖风第一次听别人如此评价自己,不由地愣了,也就一小会儿,笑容便慢慢地浮现出来,扩大到整个面容,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花老爹晃回神来,大巴掌重新抡起来,拐个弯就拽上了花雨的袖子把她往外拉。花雨没留神被拉过去一半,求生的意志让她拽住了湛逸的袖子。

你拽我,我拽他,又乱了。

湛逸胳膊一抬,花雨就松了手,他拦腰把人带进了怀里,这下花老爹没处动手了,世子他不敢惹,眼神凶悍的只能干瞪眼。花雨一个哆嗦,往湛逸身上缩了缩,这举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怎么这么热闹?都在干什么呢?”冬梅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接近小院,老远就看见一堆人把花雨家填的满满当当。

目光又都移向了院外,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飘落,冬梅皱了眉头,“你还真进来了。”

顺着她的眼神儿,大家再转了回来,确定她看的是蔚靖风,原来他们还真认识。

蔚靖风收扇,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浓墨,好像心情不怎么好。

“你看,我说他是找冬梅的吧?”花雨的腰杆子直了,说话也硬了起来。

花老爹硬哼一声,伸出食指隔空戳了几下,花雨下意识地缩回去,她明白自己老爹的意思,他是说让自己注意点儿。花老爹火气仍未消,迈着大步子回屋了,扔下烂摊子不管了,他一走开就闪出了身后的人,那双乌黑的眼眸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怪怪的亲密接触

清淡的花香缭绕到鼻腔里,花雨往前拱了拱,香气越发浓烈。

“你干嘛?”湛逸警惕地退了一步,眼神特怪异的低眸看怀里的人。

“你身上好香啊,是不是抹粉了?”花雨作势贴在雪白的前襟上嗅了嗅,是甜甜的花香,又不会甜的腻人,很好闻。

这过于亲近的距离让湛逸退了个彻底,他拉开了自己和花雨之间的距离,脸阴了下来,用吆喝声掩盖住一时的慌乱:“粉是女子才抹的玩意儿,我堂堂的男人,抹那东西干什么!

“要不是抹粉了,为何会香呢?”花雨敛着闪闪的杏眸疑惑。

“我说了,我没抹粉!”湛逸气呼呼地道,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怎地,皓白的脸颊上晕出了点点淡红色,另那芙蓉含水的容颜生出了风情万种,摇身一变,成了开在清池里的妖冶曼珠沙华。

花雨被吼的一个愣,等回神的时候盯着越发美俏的脸屏了一下呼吸,喃喃地道:“没抹就没抹吧。”她神情有些恍惚,目光四处游移起来。

恍然间,两人没了话说,谁也不看谁,别扭的气息蔓延开。湛逸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方才怀里的体温随着晚风飘走了,他有些贪恋那个软软的感觉。

再这么下去,气氛就僵了,湛逸恶气一哼,拂袖回了屋,他也不管了。人一走,花雨便松了一口气,心跳渐渐恢复正常,白天的时候她肯定跟小狐狸撒谎了,她不只是“有点儿”怕他,而是很怕的,要不怎么会吓的心砰砰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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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瞎了关我什么事,好像你说了真话似的,你真姓风啊?”冬梅不屑地鄙视冲着她款款而笑的玉颜公子。

“在下好像没怪姑娘。”纸扇轻折,收入掌中。

冬梅冷笑:“不怪我,你那是什么眼神?”

冬梅的哥嫂左右看,最后定格在蔚靖风的脸上,那五官分明是融合了山水间的巍峨和深邃,那眼神分明是遥看逶迤山川的幽远,怎么看都是一位从画中走出的仙官,一动一静中轻扬着雅然的气息,俊逸非凡。

“不要胡说。”冬梅的哥哥喝住自家妹子,先不说蔚靖风是什么人,祸从口出的道理,冬梅总是记不住。

“我胡说什么了,实话也叫胡说,那谁还敢说实话。”冬梅才不是花雨,胆子要大多了,而且她也不跟一般姑娘似的羞羞涩涩,总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有什么必会说什么。

“你能看出来我心中所想?”蔚靖风的唇上勾着,他眼角边的一抹笑容在昏黄的残阳下依旧熠熠生辉,不受那越渐黑暗的光线影响。

“看不出来。”

“既是看不出来,姑娘从何得知在下要怪罪?”

冬梅不多作解释,只眼神定定地说:“我就是知道。”

“哦?”蔚靖风眉峰一挑,带出一丝讶然的神色,转眸间又隐了下去,生出个饶有兴趣的笑容来,他深深地看了冬梅一眼,转了话锋:“今日天色已晚,在下想借宿一夜,不知方便与否?”

这话是在花家的小院说的,那自然就是要在这儿借宿了,失神很长时间的花雨蓦地清醒,没等她吱声,清冷的声音帮她开了腔。

“满了,住不下了。”花夏的音调像是瑟瑟的秋风,在这个三面不透风的小院里带出了冷意,他说完就放下农具分类放起来,留了个冷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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