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睡的野兽苏醒

后半夜,“野火”车行灯火通明。

车间中央,那颗刚卸下来的红头K20A引擎糊满了油泥,像刚出土的文物。

江烈靠在轮胎垛上抽烟,火星明灭。他本想让沈清舟去睡,毕竟这娇气包今天跟着他在泥潭里滚了一圈。

结果一转头,话憋回去了。

沈清舟搬了个马扎坐在引擎前,手里拿着精密除锈剂和软毛刷,那架势,不像在修车,像在给顶级腕表做保养。

“至于么?”江烈嗓子被烟熏得发哑,“高压水枪呲一顿得了,矫情。”

“想第一次点火就爆缸?请便。”

沈清舟头都没抬,软毛刷扫过进气歧管,动作轻得离谱。黑色油泥剥离,暗红色的金属漆面露出来,像干涸的血。

“机械有灵。”沈清舟换了块棉布,擦出缸盖上的“HONDA”字标,指着侧面一道深痕,“这颗心脏受过重伤,但这道口子避开了核心水道。”

他侧过脸,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冷硬的锁骨:“它拼了命才活下来。它想赢,也想活。”

嘶。

烟蒂烫到了手指。

江烈猛地缩手,那点痛感顺着神经往心口钻。

这他妈说的是引擎?

分明是在说人。

“操。”江烈把烟头踩灭,起身走向车间最深处那面挂满废排气管的墙,“过来。”

他在一根生锈水管上狠狠一压。

没有任何高科技音效,只有重型机械铰链沉闷的咬合声。

整面铁墙轰鸣着滑开。

灰尘在光束里乱舞,一个封闭内库暴露在眼前。

没开灯,只照出一个盖着灰色防尘布的低矮轮廓,伏在地上像头冬眠的野兽。

沈清舟放下工具走过来。

江烈站在阴影里,喉结滚动,伸手抓住防尘布一角。

那只拆轮胎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细微发抖。

“哗啦——”

防尘布掀飞,积灰呛人。

一辆红色的两厢思域EG6静静趴在那里。

没有花哨的宽体,拆得只剩防滚架和大耳朵赛车椅。

左侧翼子板上有个粗糙的钣金补丁,像老兵身上的弹孔。

当年让京圈太子爷们闻风丧胆的“赤色幽灵”。

也是江烈断腿的地方。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冰冷的金属触感直刺天灵盖。

若是两年前,江烈会毫不犹豫跳进去。

可此刻,大火的记忆疯了似的反扑——金属扭曲的尖啸、皮肉焦糊味、骨头脆裂的声响。

幻痛疯涨。

江烈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生理性的恐惧逼得他本能后退。

脊背即将撞上墙壁时,一只微凉的手贴了上来。

不轻不重,正好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魂。

“别看路,看我。”

沈清舟绕到身前,挡住了那辆车一半的影子,强行把手指挤进江烈粗糙的指缝里,十指扣死。

“江烈。”

清冷的声音像破开迷雾的钟。

“那是两年前的废铁,现在站你面前的是我。”沈清舟盯着他,眼里只有江烈狼狈的倒影,“以后副驾是我的,方向盘是你的。你要是不敢握,这车我开了送去废品站压成铁饼。”

激将法。

拙劣,但他妈的管用。

江烈死死盯着这张脸,肺里的空气终于通了。

他反手握紧沈清舟,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对方指骨。

“送废品站?”江烈咬着后槽牙,眼底血色褪去,换上一股子狠劲,“想得美。老子的车,除了老子谁也别想碰。”

窒息感散尽。

江烈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车门:“干活!”

……

这一夜注定无眠。

把一颗赛道级的K20A红头机塞进沉睡两年的EG6,工程量大得要命。

没有举升机,没有团队,就俩人。

江烈光着膀子,汗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流进裤腰,嘴里叼着小手电,眼神锐利如刀。

沈清舟虽然不动手,但他是个顶级的“人肉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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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套筒。”

江烈手刚伸,冰凉的工具就拍在掌心。

“扭矩不够,上加长杆。”

沈清舟递过杆子,顺手拿毛巾擦掉江烈眼皮上快滴落的汗。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狭窄的车底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撞击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卷帘门缝隙,照亮了那抹鲜红的引擎盖。

“好了。”

江烈从车底滑出来,扔了扭力扳手,呈“大”字型瘫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手术成功。

“试试?”沈清舟踢了踢他的军靴,递来一杯水。

江烈一口灌下,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直接钻进驾驶室。

钥匙插进点火孔。

最后的审判时刻。

江烈的手指搭在钥匙柄上,那种该死的僵硬感又来了。

如果转动后是一片死寂,或者更糟——直接爆缸,那他这点骄傲就真成了笑话。

副驾门突然被拉开,车身微微一沉。

“愣着干什么?”沈清舟坐进来,侧过身,一只手穿过手刹上方,覆在江烈的手上。

掌心干燥、微凉,带着淡淡薄荷味,盖住了车里陈旧的霉味。

“你要是怕听不见声儿,”沈清舟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替你拧。”

没给拒绝的机会,沈清舟手指发力,带着江烈的手腕一同转动。

“咔哒。”通电。油泵嗡嗡声细微响起。

紧接着——

“轰——!!!”

一声暴虐的咆哮炸裂开来。

高亢、通透,像困在地底千年的龙冲破封印!

K20A标志性的高转声浪在车间回荡,震得头顶灯泡都在颤。

转速表指针瞬间弹起,稳稳悬停。

活了。

真他妈活了!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顺着方向盘传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江烈猛地转头。

沈清舟正看着他,眼底映着仪表盘幽幽的冷光:“江烈,早安。”

“早你大爷。”

江烈骂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一把扣住沈清舟后脑勺,狠狠把人按进怀里。

极其粗鲁的一个拥抱。

中间隔着档杆和手刹,硌得生疼,一身汗味和机油味彻底包裹了那个爱干净的沈工。

“沈工,”江烈把脸埋在他颈窝,贪婪深吸一口气,“你他妈真是我的药。”

以前靠飙车治命,靠烟酒治痛。

现在抱着这个又冷又硬的男人,竟然比赢了比赛还踏实。

沈清舟被勒得骨头疼,但他没挣扎,有些生涩地回抱住这个发烫的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药不能停。”沈清舟在他耳边低语,“还有,能修好这种引擎的人,不是垃圾,是神。”

江烈闷笑一声,刚想抬头说两句流氓话。

视线无意间扫过排挡杆下方的底座。

刚才太激动没注意,现在借着仪表盘的光,他看到裸露出来的变速箱连接杆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旧痕。

不是磨损。

那是被人用锯子锯过一半,又精心打磨掩盖过的痕迹。

那场车祸,就是因为这根连杆在高负荷下突然断裂,导致无法降档,连人带车冲出赛道。

当时鉴定报告说是金属疲劳。

放屁。

这是谋杀。

江烈的身体瞬间僵硬,刚刚升温的暧昧被一股刺骨寒意冲散。

他松开沈清舟,眼里的热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嗜血的冰冷。

“怎么了?”沈清舟敏锐地察觉不对。

江烈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断口,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看来,咱们得去给某些人送份大礼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舟,眼里的野火烧成了燎原之势。

“沈工,坐稳了。这回,咱们不光是修车——”

“还得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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