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告别那辆“方舟”,余生做你的副驾

麻药劲儿退干净的时候,那种钻心蚀骨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比之前在赛道上还要清晰百倍。

江烈是被渴醒的。

一睁眼,入目是医院里惨白的天花板晃得人眼晕。他下意识想动动右手,却发现整条胳膊被裹成了个的白色大粽子,高分子支具死死卡住手腕,悬在半空,想挠个痒都成了奢望。

“别动。”

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江烈费劲地把头扭过去。

好家伙,这哪是病房,简直是临时作战指挥部。

茶几上文件堆成山,两台笔电屏幕还亮着。沈清舟坐在陪护椅上,那件沾了机油的高定衬衫早换成了柔软的棉质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低头在一份合同上签字。

听见动静,沈清舟笔尖一顿,也没抬头,只是熟练地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温水,递到江烈嘴边。

“张嘴。”

江烈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肯定挫爆了。曾曾经单手换挡、漂移过弯的“疯狗”,现在又成了连喝水都得让人伺候的一级残障。

他有点别扭地偏过头,想躲:“我自己……”

“你哪只手能动?”沈清舟眼皮一掀,棉签准确无误地怼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语气凉凉的,“左手输液,右手废着。想喝水就老实点,不然我不介意用嘴喂。”

江烈喉结滚了滚,耳根子莫名一热,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张开了嘴。

温水润过喉咙,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有点魔幻。

以前在修车行,是江烈给沈清舟煮面、挡酒、收拾烂摊子。现在风水轮流转,沈大少爷伺候起人来,竟然也像模像样。

那双能在图纸上画出几百亿项目的手,现在削苹果皮不断,擦身力度适中,甚至连江烈上厕所不方便,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扶着去,弄得江烈每次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日子,静得让人心里发软。

不用去算计江家的明枪暗箭,不用去想下个月的贷款,也没有刺鼻的硝烟味。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沈清舟翻动书页的声音。

江烈靠在床头,看着阳光洒在沈清舟侧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够了吗?”沈清舟合上书,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没够。”江烈用完好的左手抓了抓头发,咧嘴一笑,着点久违的痞气,“沈工长得好看,还不让看了?”

沈清舟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办出院手续。

医生原本建议再住一周观察神经愈合情况,但江烈属野驴的,根本拴不住。他甚至威胁说再不让走就从三楼跳下去,沈清舟没办法,只能签了字。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江烈没急着回家,站在医院门口,吊着那只残手,非要去西郊。

“去那儿干嘛?”沈清舟把刚缴费单据折好放进兜里,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那是秦泽刚送来的代步车,一辆很低调的沃尔沃。

“它要走了。”江烈看着西边的方向,眼神暗了暗,“那是警方扣车场。案子结了,那就是作案工具加报废车,再不去,以后就只能去炼钢厂看它了。”

他说的是那辆道奇“方舟”。

沈清舟没说话,目光落在他那只还没拆线的右手上,沉默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上车。”

一路向西。

越往郊区开,路边的景色越荒凉。等到那扇挂着“警方涉案车辆保管中心”的大铁门出现在视野里时,空气里已经全是铁锈味和废机油味。

周正早就等在门口了,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两人下车,也没客套,抬了抬下巴:“给你们半小时。也就是看在你这回立了大功的份上,不然这地方闲人免进。”

江烈点点头,脚步有些急促地往里走。

这地方就像个钢铁坟场。几千辆各式各样的车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烧成了空壳,有的被撞成了一团废铁。风一吹,那是无数冤魂在金属缝隙里呜咽。

在一堆扭曲的残骸角落里,江烈一眼就看到了它。

孤零零的。

那辆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色道奇,此刻趴在一摊油污里。左前轮彻底断了,露出断茬。引擎盖高高隆起,像是在最后一次撞击中崩断了脊梁。挡风玻璃碎了,车漆上全是剐蹭的痕迹,那是它在S2弯道上用命搏出来的勋章。

江烈站在车前,呼吸猛地一滞。

真正看到这副惨状,比看照片冲击力大太多了。他仿佛还能听到V8引擎濒死前的咆哮,那是这老伙计最后的声音。

“周队,”江烈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借个工具箱。”

周正没多问,指了指旁边的岗亭。

沈清舟拎着沉重的工具箱走过来,放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江烈蹲下身,没管别的,径直走到车头。

那里装着那个特制的合金破冰铲。

这玩意儿当初是用来撞碎江豫那辆迈凯伦的,现在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像一颗崩坏的獠牙,上面甚至还嵌着迈凯伦的碳纤维碎片。

江烈用左手在工具箱里翻找,挑出一把沉重的大号活动扳手。

他想把这把铲子拆下来。

这东西是他过去十年的恨,是他的攻击性,也是他作为“疯狗”最后的执念。就算车没了,这把“刀”他也想留着。

“咔哒。”

扳手卡住了固定螺栓。那是颗高强度的工业螺栓,已经在撞击中变了形,又被雨水锈死,卡得死紧。

江烈试着用左手去拧,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伸出受伤的右手,想去帮忙借个力。

哪怕只是搭把手。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右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扳手柄,大脑发出的“用力”指令传输到末梢神经时,就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电流。

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种剧烈的、生理性的震颤,瞬间传遍了整条手臂。五指像是生了锈的机械爪,根本无法合拢,更别提聚力。

“哐当——”

扳手脱手滑落,重重砸在保险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烈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还在不停发抖的右手,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满是尘土的鞋面上。

废了。

哪怕赢了比赛,哪怕把江家拉下马,他还是废了。连颗螺丝都拧不动,这只手以后还能干什么?拿筷子?系鞋带?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不信邪。

江烈咬着牙,捡起扳手,这次他用身体死死压住,试图用体重去弥补手上的无能。

“给我……动啊!”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脸涨得通红,纱布下刚愈合的伤口被剧烈动作撕扯,疼得钻心。但那颗生锈的螺丝就像是在嘲笑他,依旧纹丝不动。

远处,周正掐灭了烟头,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昔日的车神,如今在这堆废铁前,狼狈得像个笑话。

就在江烈即将崩溃,想要拿扳手去砸那颗该死的螺丝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很轻,但很稳。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走了江烈手里的扳手,随手扔回了工具箱里。

“咣当”一声。

江烈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你干什么?我能拆下来,我就是……”

“那把刀太沉了。”

沈清舟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瞬间浇灭了江烈心头的燥火。

“江烈,那是杀人的东西。”沈清舟看着那个扭曲狰狞的破冰铲,眼神里没有留恋,“咱们赢了,以后不需要再用这种东西去跟谁拼命。带着它,你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弯道。”

江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舟没看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十字螺丝刀。他指了指车头进气格栅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公羊头的车标。虽然满是泥污,但依然倔强地昂着头。

而在车标下面,缠着一根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红绳。

那是赛前沈清舟亲手给他系上的,也是把这辆车和他这条命拴在一起的“平安符”。

“带走这个。”沈清舟把螺丝刀塞进江烈那只还在颤抖的右手里。

然后,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江烈的手腕。

就像在赛道上那样,充当他的外骨骼,充当他的稳定器。

“来,我帮你扶着。”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一起。”

江烈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那种剧烈的震颤,在沈清舟掌心的包裹下,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不需要蛮力,不需要拼命。

这只是一颗固定车标的小螺丝。

两人呼吸同频,头抵着头。沈清舟负责稳住方向,江烈负责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颗螺丝松动了。

随着几圈转动,那个见证了北山奇迹的公羊车标,连同那根染血的红绳,一同落入了两人掌心。

这一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什么热血沸腾的口号。

江烈看着掌心里的那个小小的车标,眼眶突然就热了。

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戾气和不甘,随着那个沉重的破冰铲被留在废车上,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他赢了,但他不需要把那把带血的刀一直背在身上。

他是人,不是只会复仇的机器。

江烈把车标死死攥在手心,那根红绳勒着指缝,带着粗糙的质感。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拍了拍道奇凹陷下去的引擎盖。

手掌下的金属,不再有那种滚烫的温度。

“谢了,老伙计。”

江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跟一位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做最后的道别,“下辈子投胎做辆坦克,别再让人随便撞了。”

沈清舟站在一旁,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夕阳将这堆废铁的影子拉得很长,轻声说了一句:

“它太累了,该在这里休息了。”

离开扣车场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像火。

江烈坐在沃尔沃的副驾驶上,没回头看哪怕一眼。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已经擦去泥污的公羊车标,右手偶尔还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但他没再把它藏起来,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膝盖上。

那是伤,也是活过的证明。

沈清舟发动车子,沃尔沃平稳地驶入主路。车载音响里不再是江烈以前最爱的重金属摇滚,而是一首舒缓的老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惬意。

前面是晚高峰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海。

“晚上吃什么?”江烈突然问,语气里那种紧绷的野性褪了个干净,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沈清舟打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上次那碗面没吃成。”

“那这次我要加三个蛋。”

“想得美。”

车子汇入车流,淹没在这座城市最平凡的烟火里。

复仇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属于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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