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家规

迈巴赫滑进国金中心地下三层。

引擎呜咽一声,哑火。

世界静了。

耳朵里那种鼓胀感还在,把派出所那些吵嚷、直播间的那些脏话,连同这二十五年的烂账,全关在那扇厚重的车门外面。

沈清舟瘫在副驾上,指头都不想动。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眼底两抹青黑惨淡得很。

他是真累狠了。

刚才在调解室,他脑子转得飞快,算人心,算利弊,把那对父母算得没皮没脸。这会儿没电了,整个人那种易碎感藏都藏不住。

江烈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下车。

借着地库昏暗的感应灯,他侧头看身边的人。

刚才挺着腰杆斗法的时候,这人硬气得很。现在缩在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睫毛乱颤,又变回了那个发烧时会攥着他衣角喊疼的样儿。

江烈伸手。

指腹全是修车磨出的老茧,粗粝地蹭过沈清舟的鬓角。

湿的。冷汗。

“到了。”

江烈嗓子有点哑,像含了把沙。

沈清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脸往那只粗糙的掌心里埋了埋。

“不想动。”

声音闷闷的,带着平日里绝对听不到的耍赖劲儿。

江烈胸腔震动,笑了。

“成。江老板这会儿不收代驾费,改收搬运费。”

咔哒。安全带解开。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根本不管这是公共场合,俯身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沈清舟没挣扎,脑袋在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喷在锁骨上,热乎乎的。

电梯上行,数字疯狂跳动。

怀里的人轻得很。江烈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扣了扣。

顶层公寓门一开,加湿器喷出的白雾裹着冷杉香扑面而来。那种让人骨头缝都能酥软下来的安稳味儿。

江烈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暖黄壁灯。

他把人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沈清舟靠着墙,垂眼看着这个曾经一身戾气的男人,此刻正捧着他的脚踝,把皮鞋换成棉拖。

动作轻得不像话。

“我去煮面。”

沈清舟撑着膝盖站起来,习惯性要去挽袖子。这人强迫症,累死也得讲究。

一只手挡在他胸前。

江烈的右手。手背上那道伤疤还在,狰狞,硬气。

“坐着。”

江烈把他按进沙发,顺手扯过羊绒毯盖住他的腿。

“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回了家,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沈清舟张了张嘴,抿了下唇,最后还是没动。没力气了,指尖发酸。

江烈进了厨房。

流理台上放着早起买的挂面,还有几个鸡蛋。他盯着那个光溜溜的鸡蛋,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上次下厨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这手刚做完神经接驳,不听使唤。脑子让它轻点,它非得发狠。捏个鸡蛋能捏成一滩黄水,端个碗能砸一地碎瓷。

那种废人的感觉,真他妈绝望。

呼~

江烈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点僵,像生锈的轴承,但那股子电流乱窜的痉挛感没了。

拇指和食指捏住鸡蛋。

得稳。

这不是握方向盘,不用抢那零点几秒。这是给沈清舟做饭。

江烈屏住呼吸,手背青筋鼓起来,在碗沿轻轻一磕。

咔。

脆响。

蛋壳裂开一道缝,没碎。

两指稍稍用力一掰,透明蛋清裹着圆润蛋黄,出溜一下滑进碗里。指尖干干净净,没沾半点黏腻。

成了。

江烈盯着碗里的蛋,眼底那抹郁气散了个干净,嘴角没忍住咧到了耳根。

操。

老子的手回来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见了那个完整的蛋,也看见了江烈瞬间松下的肩膀。他没夸,那是伤江烈的自尊。

他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抽出菜刀,拿过洗好的小葱。

笃笃笃。

刀刃切在案板上,密集。葱花切得极细,大小均匀。

江烈偏头看了一眼,乐了。

“沈总这刀工,不去切图纸可惜了。”

“图纸比这贵。”沈清舟头也没抬,把葱花扫进碟子,“水开了。”

两人挤在不宽敞的灶台前。一个下面,一个备料。

没有什么煽情,只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气,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江烈用筷子搅散面条,热气熏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凶光的眼睛此刻润得很。

“尝尝咸淡。”

他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送到沈清舟嘴边。

沈清舟张嘴含住,嚼了两下,咽下去。

“淡了点。”

“得嘞。”

江烈加了点盐,手稳得很,没抖。

两碗阳春面端上桌。清汤寡水,卧着个焦黄荷包蛋,翠绿葱花撒在上面,看着就让人胃里发暖。

没有糊味,没有蛋壳渣子。

这是他们从那个脏乱差的修车行爬出来,经历了那么多烂事儿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人饭。

沈清舟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食管滑下去,熨帖了那个被冷言冷语冻僵的胃。

“好吃。”

江烈坐在对面,大口吞了一筷子面,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吃相还是那德行,以前是饿死鬼投胎,现在是吃得香。

吃到一半,江烈突然放下筷子。

“舟儿。”

他喊了一声,语气有点沉。

沈清舟抬眼,筷子尖还挂着半截面条。

“昨晚那事儿……”江烈抓了抓头发,那是他心虚时的招牌动作,“那一千万的事儿,是我犯浑。我就想着拿钱把你摘出来,不想让你把伤口再扒开给人看。我忘了,有些脓包,不挤干净了,好不了。”

昨晚吵得凶。

江烈拿着支票本要私了,沈清舟冷着脸说不需要。两人像两头受伤还互相龇牙的兽,都想护着对方,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沈清舟放下筷子,抽纸擦嘴。

他没接那句道歉,而是把手伸过桌子,握住了江烈那只还有些僵硬的右手。

“江烈。”

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疤痕。

“你没错。你想当盾,替我挡脏水。但我也没错。”

沈清舟镜片后的目光静得像水。

“我想当刀,把那些烂肉切干净。以前我脆,碰一下就碎,那是没人要我。现在不一样。”

沈清舟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到江烈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

“你把我从泥坑里捡回来,给了我野火,给了我这个家。我现在身上有铠甲,手里有刀。我不需要躲在你身后当个摆设,我有本事跟你并肩站着。”

江烈看着他。

直播间里算账的精明,赛道上指挥撞车的疯狂,和眼前这个温吞吃面的人重合在一起。

这人骨子里就不是什么菟丝花,硬得很。

“行。”

江烈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死死交缠。

“是我小瞧咱们沈总了。”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那股子谈判桌上的劲儿又出来了。

“既然说开了,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为了避免内耗,”沈清舟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太阳穴,“以后凡是涉及对外公关、资金运作、法律博弈,怎么坑人、怎么算账这种脑力活,我说了算。”

江烈乐了。

“合着我就当个打手?”

“听我说完。”

沈清舟没理他打岔,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眼神软了下来。

“凡是涉及动手、体力劳动,还有……保护这个家,保护我这种武力活,听江老板指挥。”

一文一武。

你是我的脑子,我是你的手。你是我的刀,我是你的鞘。

江烈嚼着这两个词,越嚼越有味儿。他身子前探,那股子痞劲又上来了,眼神直勾勾往沈清舟领口里钻。

“那我有问题。”

“什么?”

“这床上的体力活……”江烈舔了舔下唇,笑得没正形,“算武力活吧?这也归我指挥?”

沈清舟那张冷淡惯了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颈。

他没骂人,也没躲。

他在桌底踹了江烈一脚,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然后低头喝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江烈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放着别动,我来。”

见沈清舟要收拾,江烈眼疾手快抢过去。

“刚定的家规,洗碗属体力劳动,归我。”

沈清舟也没争,乐得清闲。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京城的万家灯火。车流汇成光河,霓虹把夜色染得五光十色。

那个筒子楼里的噩梦,那张五百块的卖身契,还有那两个吸了他二十五年血的老人,此刻都成了这光河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身后传来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脆响。

不是刺耳的碎裂声,是实实在在、带着烟火气的生活回响。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

江烈身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原本的烟草气,好闻得要命。他把下巴抵在沈清舟肩窝,也没说话,就这么陪他看窗外。

良久,江烈问了一句:

“看什么呢?”

沈清舟往后靠,把自己完全嵌进那个宽阔的怀抱。

“看路。”

“什么路?”

“咱们往后要走的路。”

沈清舟抬手,覆在江烈扣在他腰间的手背上。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正长出新肉。

“以前那是死胡同,怎么走都是黑的。现在好了,灯亮了,路通了。”

江烈收紧手臂,在他侧颈重重亲了一口。

“那就走着。这回,谁也别想再把咱们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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