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的求婚,定在这片尘埃与狂欢里

沈清舟的烧退了三天。

江烈把公寓的网线拔了。笔记本电脑藏进了车后备箱。平板锁在保险柜里。密码换了三遍。

沈清舟靠在沙发上。手边只剩一本过期的《建筑学报》。翻了四遍。

“江烈……”

“嗯?”

“你是不是……把WiFi密码也动了?”

“没改。”

沈清舟拿起手机。输入密码。错误。再输。还是错误。

他抬头。

江烈正蹲在阳台。给一盆塑料仙人掌浇水。神情专注得有些刻意。

“……”

第四天。

星火计划首个公众开放日。

沈清舟六点就醒了。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半分钟。然后拉开门。

最里面挂着两件灰色连帽卫衣。一模一样。前胸印着极小的野火logo,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是他上周在网上下的单。两件,一百三十八块包邮。

江烈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看见沈清舟手里的卫衣,动作停了。

“这啥?”

“衣服。”

“我知道是衣服。我是问……干嘛买两件一样的?”

沈清舟把其中一件扔过去。砸在江烈脸上。

“穿上。”

“……这算是,情侣装?”

沈清舟没回答。已经开始套自己那件了。卫衣很宽松,领口堆在锁骨附近。帽子拉上去,半张脸缩在阴影里。国金中心的沈总消失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刚退烧还有点苍白的年轻人。

江烈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默默把卫衣套上了。

出门时,沈清舟绕过车库里那辆防弹SUV,径直走向角落一台灰扑扑的日产轩逸。

“今天开这辆。”

“……胎纹都磨平了,该换了。”

“又不去跑赛道。走。”

江烈坐进驾驶座。左手打方向。轩逸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毫不起眼。前面一辆面包车贴着鲜花配送的广告,后面一辆电动三轮载着半车大白菜。

沈清舟摇下车窗。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来。他没缩。

“早上的粥,喝干净没?”

“喝了。”

“药呢?”

“吞了。”

“手上的复健……做了吗?”

江烈右手的无名指在方向盘下沿敲了两下。

“早做完了。”

沈清舟没再问。把帽子压低了一点,靠着车窗闭眼。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一抖一抖。

江烈偏头瞄了一眼。伸手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指宽的缝。

~

京郊临时赛道。

与其说是赛道,不如说是个大型庙会。

入口处支着充气拱门,上面印的野火星火计划几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安保用铁马围出通道,地上铺着红地毯~准确说是红塑料布,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的黄土地。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烤肠。糖炒栗子。廉价车载香水。柴油尾气。

停车场更热闹。五菱宏光停在保时捷卡宴旁边。一辆贴满痛车贴纸的思域挤在两台面包车中间。有个大爷骑着电动三轮,后座绑着折叠椅,嘴里叼着煎饼果子,正跟保安理论能不能把三轮骑进去。

江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

递给售票窗口。

“拿两张。”

找回两块钱。他揣进兜里,顺手拿过两张印着体验区·F看台的薄纸票。

沈清舟接过自己那张。纸很糙,字迹模糊,连座位号都印歪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行小字:本票不含保险,请自行注意安全。

“……”

F看台在最远的角落。全是塑料椅。白色的,晒得发黄,有几把腿还是歪的。前排一家三口占了五个座,小孩把薯片撒了一地。旁边两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啤酒罐摆了一排,正拿望远镜往赛道上瞅。

江烈先过去。拿袖子把椅面擦了两遍。

沈清舟看着他。

“别擦了,不用。”

“别废话。坐下。”

沈清舟坐了下来。塑料椅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江烈又跑去买了两根热狗、一杯可乐、一杯热豆浆。热狗的锡纸裹得歪歪扭扭,番茄酱挤了一大坨,黄芥末淋在面包缝里往外溢。

他递给沈清舟。

沈清舟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大口。

番茄酱沾在嘴角。

江烈的视线在那块红色上停了一秒。手指动了动,没伸。

自己也咬了一口。

赛道上的广播响了。音箱是租来的,电流声嗡嗡作响。解说员操着一口京片子,嗓门极大。

“各位!都听得见吗!欢迎来到咱们星火计划的现场!今儿下赛道的全是老百姓~飞度、宝来都有~甚至还有开五菱的!对,没看错,就是那个宏光MINI!”

看台上传来哄笑声和口哨声。

江烈嚼着热狗。目光扫过发车区。

二十多台车挤在一起。改装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贴了碳纤维纹路贴纸想装高级,有的连轮毂盖都掉了一个。排气管从细到粗什么口径都有,启动时引擎轰鸣声杂乱交织在一起。

队列中间,一台灰白色的本田飞度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丑。

车漆斑驳,右后翼子板有明显的钣金修复痕迹,前杠上还贴着某外卖平台的反光贴。后备箱盖用胶带粘着,看上去随时会掉。

江烈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他蹲在赛道边亲自检查胎压的那辆。

他没出声。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发令枪响了~也不是枪,是解说员嘴里喊的走嘞!

~

场面混乱到离谱。

第一个弯就有三台车挤在一起。一辆改装思域和一辆起亚K3蹭掉了后视镜,两个车主在弯道出口摇下窗互骂。

一辆爆改的大众高尔夫GTI从后方猛冲上来。深蓝色车身压得极低,轮毂是亮银色的多辐锻造件,排气管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响。改装费大概够买三台飞度。

车主是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摇下车窗,左手搭在门框上,无名指上套着个粗金链子。

高尔夫蹿到飞度旁边。

黄毛偏过头,对着飞度比了个中指。

这一幕被赛道旁的摄像机拍到了。直接切上了现场大屏。

看台上安静了零点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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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嘘声四起。

“操!干嘛呢这孙子!”

“开个GTI牛逼坏了是吧!欺负人啊!”

旁边光膀子的大哥啤酒罐都不喝了,站起来朝赛道方向骂了句脏话。前排那家的小孩被吓到了,缩进他妈怀里。

江烈嚼热狗的动作没停。眼睛眯了一下。

飞度没加速,也没回应。甚至刻意让出了内线。

高尔夫呼啸着甩开飞度,在下一个弯道前疯狂烧胎。白烟从后轮喷出,留下两道漆黑的胎痕。

黄毛在直播镜头前又晃了晃中指。

解说员的声音有点犹豫:“呃……GTI的车主似乎在挑衅,飞度暂时选择了~”

江烈接了一句。声音只有沈清舟听得见。

“退让。”

沈清舟正在喝豆浆。杯壁上起了雾气。

沈清舟盯着赛道上那台灰扑扑的飞度,声音平淡。

“他心率没乱。轮胎温度至少比那台GTI低了十几度。后半程一旦磨损拉开,他就赢定了。”

江烈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心率稳不稳?”

沈清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放在脚边。

“看手。他握方向盘的姿势一点没变,一眼就能看出来。”

~

第五圈。

解说员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八度。

“哎哎哎!等会儿!大家看看大屏这组数据!”

大屏幕切到遥测界面。两台车的轮胎磨损率被并列投出来。

高尔夫GTI:左前78%,右前82%,左后91%,右后88%。

飞度:左前31%,右前33%,左后35%,右后32%。

解说员嗓子都劈了:“大家看见没!五圈下来,这飞度的轮胎磨损竟然只有GTI的一半不到!这能量控制……这准头~我干这么多年解说头回见!这师傅到底混哪条道的!”

看台上的动静变了。

嘘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议论。然后是零星的掌声。掌声越来越密,连成了片。

飞度从第七名爬到第四。第四到第三。第三到第二。

每一次超车都干净得不像话。不抢线,不别车,不晃方向。就是在弯心找到那个最省力的切入点,轻轻一脚油,滑过去了。

前排的小孩不哭了。扒着栏杆喊:“飞度!冲啊!飞度加油!”

旁边光膀子大哥把啤酒罐举过头顶,跟着吼。

江烈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手肘碰了碰沈清舟。

沈清舟没回头。嘴角有番茄酱,被他刚才笑的时候扯开了。

~

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发卡弯。

高尔夫GTI还压在第一。但速度掉了。掉得厉害。后轮出弯时打了两次滑。

解说员都急了:“那GTI胎都快磨秃了!大哥你慢点切啊!”

黄毛显然也慌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飞度贴了上来,间距不到两个车身。

最后一个弯。

黄毛咬牙。没减速。强行延迟刹车切内线。

前轮锁死。

车尾甩了出去。整台GTI侧着身子划过弯心,右后轮直接碾上路肩。白烟四起。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飞度到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脚油门冲过去。

没有。

飞度轻点刹车。降了一档。等GTI的车身横向滑动露出空档的那零点几秒~飞度平平稳稳地切了进去。

没有漂移。没有烧胎。甚至没踩地板油。

就那么干脆利落地,顺着仅剩的缝隙直接钻了过去。

冲线。

全场炸了。

不是那种有组织的欢呼。是十万个普通人同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吼。塑料椅被踢翻了好几排。啤酒罐在空中乱飞。前排那家的爸爸把小孩举过头顶。光膀子大哥扯着嗓子骂了句牛逼,眼眶红了。

外卖小哥从飞度里爬出来。

头盔摘掉。脸上全是汗。

他对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江……江教之前教我的~”

他吸了一口气。鼻涕差点掉下来。

“活着……只要稳住活着!才有资格谈速度!”

解说员已经不说话了。话筒里只剩观众的声浪。

~

江烈坐在塑料椅上。没站起来。

他转过头。

沈清舟也在看他。

帽子滑到后脑勺了。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那块番茄酱还在。

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快碰到鼻尖。

江烈低声说了一句。被人声淹掉了大半。沈清舟只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你看……那是野火。”

沈清舟笑了。

不是发布会上那种克制的、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是真的在笑。眼睛弯了。颧骨上还泛着病后残余的一点薄红。

他说。

“嗯。我看到了。”

廉价的礼花在头顶爆开。彩带落下来,挂在他们肩膀上。

江烈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秦泽。秦泽。秦泽。

他没掏。

他伸出左手。

沈清舟的手已经在那里了。

十指扣进去。严丝合缝。

沈清舟的手还是凉的。病没完全好。指节偏细,骨感明显。无名指上那枚钛合金素圈硌着江烈的皮肤。

江烈握紧了。

拇指在戒指表面来回蹭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片赛道。烤肠烟雾。廉价塑料椅。满地的啤酒罐和薯片渣。一个外卖小哥抱着头盔哭得站不稳。十万个跟他们一样穿着卫衣的普通人在吼叫。

脑子里。那枚画在纸上的戒指变得极清楚。

火焰托着活塞。每一根线条都有受力逻辑。

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求婚的地方。

就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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