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破防真的只在一瞬间

夜色浓重,荒僻的老国道上连一盏路灯都没亮。防弹SUV庞大的车身在黑暗中穿行,轮胎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底盘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开了快三个小时了。

仪表盘上那盏橙黄色的油量警报灯闪烁两下,跳成了刺眼的鲜红,续航里程彻底归零。江烈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单手往左猛打半圈。车头偏转,硬生生挤进了一条狭窄破烂的匝道。

这里是山西某个偏僻的县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早就拉下卷帘门,街面上见不到半个人影。废弃的塑料袋被十一月底的寒风卷起,贴着地面一路打转。街角尽头的一栋灰扑扑二层小楼外,挂着块残破的霓虹灯牌。蓝红相间的灯管缺了几个笔画,勉强认得出鑫源旅馆四个字。

江烈一脚踩下刹车。两吨半的车身稳稳停在满是泥垢的街沿边,宽大的轮胎几乎占去了一半的破败窄街。

他上前推开掉漆的玻璃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直冲鼻腔。前台是个简易的四方玻璃柜,里面坐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大姐。她正守着一台电暖器磕瓜子,旁边老电视里放着噪点密布的本地台连续剧。

听见动静大姐抬起头来,嗑瓜子的动作停住,半截瓜子壳还黏在嘴边。

走进来的这两个男人身高腿长。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黑底冲锋衣,紧实的皮肉把布料撑得很满,带着一身走夜路的冷厉。落后半步的那个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隔着几步远都能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

这俩人的做派,跟她这住一宿几十块钱的破店毫不沾边。

江烈走到柜台前摸出三张百元现钞,手腕一翻,直接拍在积着灰的玻璃台面上。

“一间。”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连开半宿夜车的沙哑。

大姐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神色古怪得很。她收走那三百块钱,从抽屉里摸来摸去,找出一把挂着褪色塑料牌的黄铜钥匙递过去。

“诶不用这么多……那啥,没标间了啊,就剩个一米五的大床。上二楼左拐到底。”

江烈拿过钥匙也没要找零,提着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又窄又陡,年久失修的木质踏板踩上去直发软,嘎吱作响。二楼走廊墙皮大面积脱落,裸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江烈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推开门。

里面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逼仄得很,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书桌,连转个身都费劲。墙上挂着一台外壳发黄的老式窗机空调,正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墙面正中还钉着一幅针脚粗糙且严重褪色的花开富贵十字绣。

视线往下落,床铺被褥散发着刺鼻的散装洗衣粉味。仔细看,枕套正中间那一块甚至留着陈年劣质香烟熏出来的黄斑。

沈清舟停在了门外。

他的鞋底距离门槛还有一小截,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对环境的挑剔在脑子里直突突,胃部连带着泛起一阵痉挛。这种脏污的陈设,对他这种习惯了严丝合缝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生理折磨。

他站在那,半步都迈不进去。

江烈半句废话都没说。他大步跨进房间把帆布包扔在桌上,双手交叉着一把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冲锋衣。接着两手一抖,将这件厚实的外套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个带着黄斑的枕头。

弄完这个,他又回身去扯帆布包的拉链,掏出两件透着淡淡洗衣液味儿的纯棉黑短袖。他走到床边,把这两件衣服铺开垫在泛黄的床单上,顺带着把卷边的衣角全捋平。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冲着门口的沈清舟抬了抬下巴。

“凑合一宿。”

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多余的安抚,却透着一种极其熟练的让步与纵容。

前台大姐正好端着个红双喜的热水壶上楼。路过门口瞧见这一幕,惊得脚下绊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这种满身凶气的大老爷们,还会弯下腰干铺床垫衣服的细致活儿。

沈清舟静静看着垫着冲锋衣的枕头,看着木板床上的短袖。他僵硬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卸了力,那些抗拒感被江烈这几下随意的举动扫除大半。

他迈开长腿踏过门槛,走进了这间三百块的破房间。

水管里的水锈味太重,两人干脆拿包里剩下的矿泉水简单对付着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江烈抬手按掉墙边落满灰的开关。刺眼的白炽灯熄灭,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接触不良的小灯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一米五的床睡两个骨架宽大的成年男人,实在过于狭窄。

两人并排躺下后肩膀挨着肩膀,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那台老空调吹出来的全是不冷不热的废气。窗户变形的铝合金边框关不严实,十一月底的冷风顺着缝隙直往屋里灌。

室温持续走低,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夜色越深,寒意越重。

江烈闭着眼,习惯性地伸出长臂,把身侧的沈清舟捞过来搂进自己宽阔的怀里。他体温偏高,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就在两人身体贴合的档口,江烈搭在沈清舟后腰处的那只右手突然有了动静。

那根受过伤的无名指毫无预兆地,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两下。

这突如其来的神经痉挛在安静的被窝里格外明显。江烈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呼吸卡在喉咙口。他一动也不敢动,肌肉死死绷紧,硬邦邦的,生怕这怪异的动静惊扰了怀里的人。

黑暗中,沈清舟睁开了眼。

他没有出声,没有转头,也没去戳破江烈那份藏不住的懊恼与紧绷。

他极其自然地将左手向后背探去。指尖顺着江烈的手臂线条往下,覆上了那只受损的右手。他手上的金属戒指带着体温,轻轻蹭过江烈粗糙的手背。指腹探入指缝,带着轻柔的力道沿着江烈抽动的指根关节一点点按压,揉捏,慢慢松解着那些紧绷的神经。

在这个廉价旅馆的黑夜里,沈清舟做起了一次无声的安抚。

江烈愣了一下。后腰处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肌肉彻底放松。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清舟的颈窝。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靠近,逐渐合着同一个拍子,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

窗外的狂风呼啸着刮过,干枯的树枝敲打着玻璃。

沈清舟在睡梦中被一瞬钻进脖颈缝隙的冷风冻醒。他迷糊地睁开双眼,借着窗外老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察觉到了异样。

自己的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整床厚重的老棉被。

不仅如此,被角还被极其细心地掖进了他身下的床垫边缘。他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没留半点透风的缝隙。

沈清舟转过头,视线越过那个垫着冲锋衣的枕头。

他看到了江烈。

男人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短袖,高大的身躯憋屈地缩在床沿最外侧的那点空隙里。因为把被子全给了出去,江烈大半个后背直接暴露在冰冷中。又因为床铺实在太短,他那双长腿根本伸不直,半截小腿干脆悬空在床垫外面。

睡梦中,因为寒冷,他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这个近乎折叠的睡姿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在野火旧修车行那个满是机油味的夹层里。江烈把唯一一床新棉被整个儿扔到了他床上。然后自己就是用这种姿态,蜷在那张破烂的沙发上对付。

这男人的做派没变。无论是落魄的时候,还是现在身家翻倍。在护着他这件事上,江烈永远都是把东西全交出去,自己挨冻受饿,笨拙得要命。

沈清舟静静盯着那个在漏风处发抖的宽阔背影,看了很久。

眼底的情绪翻涌上来,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出声叫醒江烈。他伸出双手揪住压在自己身上的厚重被子,用力往外一拽,一把扯开了自己这边的遮蔽。

沈清舟往前挪动身体凑过去。接着从背后连人带被地,将那个缩在床沿快要掉下去的男人整个裹了进来。

他把被子盖过江烈的肩膀,胸膛贴上那片冰凉的后背。双臂向前伸出,环过江烈结实的腰腹收紧,用力抱住。

睡梦中的江烈被这股突然涌来的暖意和腰间的力道惊扰。半梦半醒间的本能反应远比理智直接。他顺着那个力道翻了个身,手臂一捞,用更大的力气将沈清舟反搂进自己怀里。

江烈把头埋下去,下巴熟练地找准了沈清舟的头顶,在柔软的发丝间蹭动了两下。

“……舟舟。”

他半睁着眼发出一声低哑的呢喃,手臂收得更紧了。

在这间廉价小旅馆里,老旧空调依旧发出嗡嗡的轰鸣,破窗框也还在漏风。但他们相拥在同一床被子下分享着体温。原本单向的庇护,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双方的靠近与拥抱。

外面的风再大,气温再低。在这床旧被子底下的方寸之地,那些简陋与严寒都被彻底隔绝开来。静谧的夜里,只剩下贴在一起的心跳,跳得沉稳又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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