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先回家

挖角的事彻底结了。

次日清晨基地恢复了训练节奏。段宇戴着那顶系了红绳死结的纯黑头盔,第一个到发车区报到。

秦泽在走廊里举着平板追了江烈半层楼,结果被一句今天休整直接堵了回去。

公寓厨房里油烟机低档嗡鸣,平底锅内两只煎蛋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烈站在灶台前,右手握住锅铲柄。他无名指的角度依然有些僵硬,弯曲幅度远不及常人。铲头贴着锅面滑进蛋底,随即将煎蛋翻了过来。蛋黄完好无损。

沈清舟合上笔记本。赞助商的确认邮件刚发送完毕。他走到江烈身旁,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根本没去看锅里的东西。

“今天车队歇了,去趟老地方。”

江烈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也没多问。

“行。”

他随手关掉燃气。

沈清舟从衣帽间拎出两件灰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野火图案,是一百三十八块包邮的情侣款,上次公众开放日他们穿过。

他抄起其中一件,随手抛到江烈脸上。

江烈把衣服扯下来,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还是乖乖套上了。

他们没拿那辆防弹SUV的钥匙。江烈从鞋柜挂钩摘下日产轩逸的备用钥匙。沈清舟已经换好鞋在玄关等着了。

两人出门时毫无多余的交流,习惯成自然。

轩逸很快汇入周末的车流中。窗外十一月初冬的日光显得干冷,视线极为通透。

沈清舟靠着副驾椅枕闭目养神,左手搭在中央扶手处。江烈的右手搁在挡杆旁,偶尔需要换挡时,他几根手指的抓握虽然迟缓,却再也没有过一丝抖动。

车厢内毫无声响,收音机没开,手机也锁在扶手箱里。

导航终点早就在四十分钟前设定完毕。

~

幸福里。

巷口的梧桐只剩下树杈,地面铺满被车轮碾碎的枯叶。路边的各类小广告已经褪色,拐角那辆卖煎饼的铁皮车也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一块浸透油渍的水泥地。

轩逸停靠在巷尾。

江烈下车走到卷帘门前,弯下腰抓住把手往上一推。

生锈的滑轨发出嘎吱~一声摩擦的刺耳声,跟几个月前沈清舟初次到访时听见的动静完全一致。

然而门升起来的那一刻,沈清舟停留在原地,并没有迈步。

里面的情况变了。

水泥地被高压水枪冲洗过,毫无油渍残留。生锈的工具架显然经过擦拭,扳手按照型号大小依次摆放。套筒、棘轮以及螺丝刀也都放在原本的位置。

满地的金属碎屑和油污消失不见,空气中散发着冲洗过后潮湿的水泥气味,其中还掺杂着极淡的柠檬洗衣粉香气。

沈清舟认得这气味。江烈初次帮他洗那件湿透的衣物时,使用的便是这款产品。

角落里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依然摆在那里,只是上面盖了一块崭新的白帆布,边缘被仔细地掖好。

正对卷帘门的工具台上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放置着那台六十年代的德国老式打字机。军绿色的铸铁外壳泛着冷光,纸槽里夹着一张空白信纸。

打字机旁边并排摆放着两只搪瓷碗。

碗里的阳春面还在冒着白气,面条浮在清汤表面,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一层薄薄的猪油锁住了汤的热度。这绝对是刘胖子煮的面。

沈清舟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整个修车行。

洗刷过的地面,摆放规整的修车工具。崭新的帆布,陈旧的打字机,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条与空白信纸。

他的呼吸节奏稍微乱了几分。

这根本不是什么怀旧。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宣告。

~

江烈走到他跟前,并没有单膝下跪。

他直接握住沈清舟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自然地交叉扣紧,把那只手抬到两人中间,掌心向上翻开。

沈清舟无名指根部,那枚钛合金与铂金材质的活塞戒指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江烈松开自己的左手,接着抬起了受过重伤的右手。

他手指微微张开,拇指抵住戒指边缘,食指和中指从两侧夹住指环。那根曾被判定神经永久坏死的无名指,此时弯曲出一个足以发力的弧度,极其平稳地托在沈清舟指节的下方。

戒指被他顺着指节旋开,缓缓取下。

沈清舟呼吸稍微停滞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那只手。

几个月前在这个巷口,这只手抖得连戒指都拿不住,试了两次才勉强套进去。但现在它稳当得没有任何晃动。

四根手指托着他的无名指,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戒指重新贴合皮肤表面,被一点点地向下推移。

最终完全卡入原本的位置。

全程没有哪怕一丝颤抖。

金属环扣住温热的皮肤,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沈清舟猛地抬起头。

江烈目光沉稳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纯粹且透亮。

沈清舟低下头,拿起工具台上另一枚戒指。他同样用左手托住江烈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无名指~指腹缓缓滑过疤痕、厚茧和微凸的钢板固定点~然后将戒指顺着指骨推到底部。

两枚活塞戒指轻轻触碰在一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阔的车行内部回荡。

这儿没有什么钻戒和鲜花,也见不着牧师和礼炮。

唯有两双手,一对戒指,还有幸福里巷口投射进来的一道冬日阳光。

~

沈清舟松开手转身走到工具台前,拉过那张唯一的铁脚高凳坐下。

打字机纸槽里的信纸依旧空白,军绿色的铸铁外壳摸上去很凉。他抬起双手悬在键帽上方,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两秒,随即使力按下。

咔!

清脆的撞针声极其响亮,在空旷的车行里骤然扩散。

咔。

咔。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力道很重,每次敲击都仿佛要把底部按穿。字母在信纸表面被钢针刺出极深的凹痕。

江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头注视着那张纸。

沈清舟敲打的速度并不快,每一下都在仔细寻找字母对应的键位。他对这台机器毫不熟悉,但却未曾打错任何一个字符。

最后一声敲击结束时弹簧发出嗡鸣。

信纸表面浮现出一行德式铅字~家规第一条(终版):无论发生什么,先回家。

车行里彻底安静下来。

唯独剩下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风声,以及碗里阳春面热气消散的细微动静。

江烈没动,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行字。

这不算什么情话,也不是担保,更非虚无缥缈的山盟海誓。

就短短九个字,完全足够了。

他六岁发烧去抢馊馒头的时候,并没有家。十岁被狗咬穿小腿的时候,同样没有家。母亲死在出租屋那阵子,紧急联系人一栏他填的是无。

先回家。

这简短的字符带来的冲击力,比当年挨过的任何一顿毒打都要强烈,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用二十多年时间筑起的心理防线。

江烈绕到沈清舟的身后。

沈清舟并未回头,双手依然搭在打字机两侧,指尖带着些许凉意。

江烈弯下腰,什么都没说,直接将一个极其灼热的吻落在沈清舟的发顶。

只亲了这一下。

沈清舟没有躲避,他闭上眼睛,后脑勺轻轻抵住江烈的胸膛,隔着衣物感受对方胸腔里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

面条已经完全坨在一起。

两人并排坐在铺有白帆布的旧沙发上,各自端着一只搪瓷碗。猪油的香味变得很淡。

沈清舟挑起一筷子面条咬了一口。

“老刘这手艺,怎么还越来越回去了。”

“嫌难吃啊?那下回我来弄。”

“算了吧,你煮的更没法吃。”

“……行吧。”

两只空碗并排放在工具台上,紧挨着打字机和那排扳手,碗沿缺口朝向同一个方位。

阳光从卷帘门底部透射进来,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束斜切过水泥地面。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不急不躁,似乎拥有大把可以挥霍的时间。

沈清舟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紧挨着江烈的肩膀。

江烈的右手搁在膝盖处,无名指微微弯曲,指腹表面还残留着早晨煎蛋时不慎沾上的少许油渍。

谁也没有再开口讲话。

此地是幸福里,是那家挂着野火招牌的巷尾修车行。

当初他在暴雨中被这扇卷帘门收留,而现在,他端坐在同一张旧沙发上。左手无名指佩戴的戒指,与身旁那人手上戴着的毫无二致。

打字机上依然夹着那张信纸,铅字凹痕深深刻入纸背。

无论发生什么,先回家。

光束内的浮尘仍在安静地飘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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