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质疑我?理解我?成为我!

测试车停稳在维修区不到三分钟,江烈已经站在了评审席下方的公共通讯台前。

他没给那两人喘气的时间。

通讯器的红色指示灯亮起,频道接通全场,江烈咬字极硬,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穿透扩音器的底噪。

“最终赛段,夜间沙地无照明导航。野火车队,主驾林岳,副驾段宇。”

维修区安静了片刻,随即人声鼎沸。华锐车队的经理端着保温杯,嘴角往上扬了扬。昆仑那边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嗤笑。东岭的技师正蹲在地上换轮毂,抬头跟旁边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分明带着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评审高台上,梁主任握笔的手指收紧,眉心折出一道纹路。他身旁的外聘观察员推了推眼镜,翻到数据页低声说了几句,梁主任没有回应。

段宇僵在原地。他攥着头盔,红绳嵌在手心的肉里。

林岳站在副驾那侧,刚放下路书夹板,听到广播后抬起头,视线平平地落在段宇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推辞。

江烈大步走过来,极具压迫感地停在他面前。

“敢把命给他吗?”

段宇咽了口唾沫。

夜间无照明导航赛中,副驾只有路书和通讯器,主驾掌控全部。坐上那个位置,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命彻底交在别人手里。

他盯着林岳看。林岳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路书夹板从座位上取出来,绕过车头递到他面前。段宇接住夹板,纸页边缘还留着刚才用力翻折的痕迹。

他咬紧牙关,把头盔重新扣回脑袋上,拉紧扣带,下巴处的红绳跟着晃动。

转身,钻进副驾。

赛道照明系统全部关闭,周遭陷入彻底的黑暗。

车头灯被规则限制在最低功率,光柱打在沙地上,能见度不到十五米。十五米之外是悬崖还是坦途,全靠副驾手里的那本路书。段宇翻开第一页,手指抖得厉害。

“前面……大概两百米,往左偏个~五度,不对,六度,有坡~”

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时又紧又飘,指令断断续续,节奏全乱了。

林岳打方向盘的时机因此被延误了极短的时间。车头偏出最优走线,右前轮压上松软沙脊,底盘传来一阵让人不安的震颤。

段宇的右脚下意识地猛踩下去。

副驾没有踏板。鞋底踩在空荡荡的地板上,那种完全失控的感觉顺着腿肚子往上爬。

第一个计时点的成绩刷新在显示屏上。野火垫底,落后头车华锐将近五十三秒。

维修区外传来几声杂乱的议论。华锐经理偏头对助手说了句话,助手立刻点头去后台拿东西,大概率是准备庆祝。直播间弹幕里铺满了一水的嘲讽,都在问棺材板是不是已经提前备好了。

控制中心里,空调冷风持续运转。沈清舟背对着出风口站得很直。

秦泽在旁边来回走动,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马三盯着底盘数据,手指用力屈起。沈清舟的视线始终停在右侧副屏上。那里显示着两条心率曲线。段宇一百六十八,林岳一百四十一。两者完全不同步,段宇的波形尖锐突兀,林岳的却走势平稳。

他没有触碰通讯键。

指挥车里,江烈看着同一组数据。他的右手插在裤兜,拇指指腹来回刮着黄铜打火机底部的凹槽,下巴崩得很紧。

同样没有出声。

车辆驶入第三赛段的连续盲跳沙丘。落差三到七米不等,间距毫无规律,过去很多车手都在这里被迫退赛。

第一个盲跳出现,车身腾空。

段宇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安全带嵌进锁骨,随即车身落地。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击。

前轮触沙的瞬间,方向盘只修正了两度。冲击力沿着沈氏冗余液压回路瞬间分散,驾驶舱内的颠簸被削去大半,段宇的脊椎只感受到一次轻微的纵向压缩。

第二个盲跳,也是一样。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段宇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林岳从头到尾没有急打方向,没有狼狈救车,也没有出现轮胎抱死的刺耳声响。每一次起飞和落地,方向盘的转角变化都极为精准。不是路况简单,而是林岳在飞出沙丘顶端那极短的瞬间里,已经通过轮胎最后的触感判断出了落点的硬度和坡度,提前做好了方向调整。

他想的不是怎么快,而是怎么安稳地落下去。

段宇脑子里嗡了一声,想起了白天在维修区听到的话。

“他想的是活着跑出弯道。”

江烈白天说过。再往前追溯,还有一句活着,才有资格谈速度。

段宇闭了闭眼。这不是放弃,而是主动选择。去他妈的恐惧,老子今天就把命交给你了。

他的右脚从空荡荡的地板上收回来,踩实了脚踏板固定架。双手端稳路书,食指重重压住纸页。呼吸逐渐沉淀下来。

“前面一百八,右偏四度。下坡大概六度。”

声音变了。不急不躁,咬字清晰,指令之间留出固定的空隙,和江烈放过的那段录像里的王牌副驾节奏完全贴合。

林岳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修正。

那是他第一次不用额外花时间去修正。

控制中心副屏上,那两条原本落差极大的心率曲线突然急速下探,迅速靠拢直到叠合。段宇一百三十九。林岳一百三十七。

峰值时间差仅有零点一秒。

沈清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按下记录键,给这组数据的截图标注了时间戳。秦泽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虽然没看懂,但很知趣地闭上了嘴。

分段计时成绩再次刷新。野火,第一。

外聘观察员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没放下去。他低头看数据,又抬头看屏幕,来回重复了好几次,似乎怀疑显示系统出了故障。

赛道上的局势在黑暗中被悄然改写。那台起初垫底的改装车不再落后,深色的车身融进夜里,以冷酷且匀速的姿态,不断吞噬着与前车的距离。

超过东岭。东岭车手满脸错愕。

超过昆仑。昆仑副驾的警告声晚了一步。

每一次超车都切在弯道内侧。没有警告,没有僵持,林岳利用轮胎温度积累的抓地力,在对方走线出现极小偏差的瞬间,干净利落地切入。被超的车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野火的尾灯就已经消失在沙尘深处。

最后一个弯道,前方只剩华锐的头车。

华锐车手开始焦躁。追击带来的压力打乱了他的节奏,入弯走线偏高三度,车身随之出现短暂侧滑。只有极短的空隙。

“切内线!”

段宇大喊出声。

林岳立刻满舵切入。

底盘上那套冗余液压回路在入弯瞬间承受了四点三个G的横向力,备用通道自动灌注,极短时间内完成载荷转移,车身稳稳定住。它破开夜色,把后车彻底甩开。

计时器最终定格。

屏幕上的数字亮了几秒,人群才猛然回过神来。野火,总成绩第一,领先第二名华锐四十七秒。

短暂的安静过后,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掌声、口哨声和金属工具敲击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个技工直接跨过警戒线往赛道上跑,梁主任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鼓掌,咖啡洒了也没有理会。

华锐经理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沙地上,测试车已经停稳,副驾车门率先推开。段宇跳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撑着车身绕过车头,此时林岳刚摘下头盔,满头满脸的沙土,护目镜在额头勒出清晰的印子。

段宇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巨大的冲力让林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翼子板上。

“你他妈……开得真稳!”

段宇的嗓音全哑了,脸埋在对方沾满汗水和沙尘的肩膀布料里。那根红绳从头盔扣环上垂落,夹在两个人中间。

林岳愣神片刻,左手慢慢抬起来,在段宇的后背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指挥车内,通讯频道里传出微弱的电流声。

“达喀尔资格,拿到了。”

沈清舟的声音传进来,平稳干燥,和他下达技术指令时没有分别。

“教练,恭喜。”

江烈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瞬,随后彻底舒展蔓延开来,带着极度松弛的意味。他拿起通讯器。

“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按下切断键,顺带低声嘀咕了句。

“这帮小子,还算争气。”

频道彻底归于安静。远处是学员们的喧闹声,还能听见段宇扯着嗓子喊开得稳的残音。

江烈靠向椅背,手里的黄铜打火机搁在膝盖上。指腹摸着底部已经有些发亮的那道磨痕,不去点火,也不开盖。他就坐在那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的弧度迟迟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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