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他在八千公里外,独自思念

撒哈拉腹地。

干热气旋刮过沙丘,细碎的沙粒钻过营地外帐缝隙砸在牛津布上,发出那种摩擦声。

江烈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伸出完全康复的右手摸向床头,防水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昨晚十点。

那条绿色的发送气泡贴在底部写着垫圈的事别动等我回家拧。

没有新消息,连系统默认的已读回执都没显示。

江烈盯着屏幕指尖隔着冲锋衣压了压左胸内兜里的预案,胸口的闷堵感这才散去几分。

江烈大步走出主帐篷来到营地中央空地,八台柴油发电机发出沉闷轰鸣。

天空是黄灰色,整个营地都被尘土味笼罩。

沙地边缘段宇烦躁的扯着领口拍打赛车服上的浮尘,秦泽拿着电子报表快步冲过来。

林岳蹲在一号赛车前,戴着帆布手套用扎带勒紧进气口的防沙罩。

“营地四周地钉加固完毕,油料储备正常,”秦泽眉头紧锁,“但气压计掉的特别厉害。”

江烈没吭声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一条黑线正在迅速膨胀。

嘀的一声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营地的嘈杂。

“三级沙暴预警,”广播里的机械合成音带着电流底噪回荡,“所有赛道活动立即暂停,车辆撤离,全员退回主发车营地原地滞留避险。”

黑线瞬间逼近,狂风裹挟着粗沙席卷了整个营地。

能见度在十秒内跌破三米,主帐篷的合金钢架发出扭曲声。

帆布疯狂鼓胀回缩,沙粒密集的砸在防水层上发出劈啪声。

段宇被风沙掀了个跟头,吃了一嘴沙连滚带爬的朝维修区跑。

林岳拉起防风面罩遮住口鼻,抽出腰间的工业宽胶带扑在副驾车门上缠绕路书夹板的缝隙。

江烈一把捞住段宇的后领单手把人推进帐篷,随后他反身冲入风沙去接应外围的后勤。

营地全面物理封锁,所有的气窗都被帆布钉死。

主帐篷内应急探照灯光线浑浊照的人影晃动,江烈站在物资堆前清点应急背包。

秦泽拿着防水平板走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霍家航运受前天红海局势影响在港口卡了十二个小时,”秦泽压低声音生怕引起恐慌,“口粮只够首发名单的需求,现在营地里多困了三十二个随行后勤,如果沙暴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食物只能勉强保证基本的生命维持。”

江烈皱起眉,达喀尔的沙暴动辄三五天,没有体能储备赛车手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他转身拉开战术包,包里放着六块压缩饼干,那是他为正赛准备的口粮。

他抽出一块用力掰成两半走到角落,把一半塞进一个因为紧张而手抖的年轻技工手里。

技工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江烈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干嚼两下咽下去。

“吃完去检查三号车的液压管,”江烈语气冷硬。

不远处的马三看到这一幕刚想开口,江烈转头看了他一眼,马三瞬间闭嘴转身去检查工具箱了。

晚上八点沙暴没有要停的意思,风声很大。

帐篷内极度压抑,气氛凝重。

角落的防水垫上段宇和林岳挤在一起,两人中间放着一个军用饭盒,里面是用白开水泡的脱水米饭和半包榨菜。

段宇机械的扒拉一口饭,林岳吃的很慢,甚至把掉在垫子上的米都捡起来吃掉。

恶劣的环境磨平了所有人的脾气,每个人都神经紧绷。

马三咬着手电筒半跪在赛车底盘下,他用手指抹过避震器油封,确认没有粉尘侵入这才呼出一口气。

江烈绕着帐篷走了一圈逐一确认钢架的承重节点,脸上的情绪十分稳定。

晚上十点。

预定的卫星通讯时间到了,江烈走到通讯终端台前。

外面的狂风震的显示器屏幕一阵晃动看的眼晕,他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搜索频段的进度条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十五。

砰的一声红色的警告框直接弹了出来,显示卫星链路丢失无法接入。

江烈抬手切断电源停了五秒重新重启设备,连接失败后再连接依旧失败。

头顶的防沙罩沙沙作响,江烈盯着屏幕上的错误代码,手指骨节慢慢绷紧。

他和北京的联系被这场狂风切断了。

江烈拉开内侧的隔离拉链侧身钻入气闸舱,这里是内外气压的缓冲地带。

狂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夹杂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黑暗中掏出手机,屏幕蓝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没有新消息,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几十个小时前的那条关于垫圈的消息,信号栏上的红叉显得格外刺眼。

江烈靠在舱壁上,往常无论面对多凶险的局面他都能做到眼不眨心不跳,但此刻看着那串没有回复的代码,一种焦躁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夹杂着失落流遍全身。

沈清舟在干什么,他在看天气图吗,还是在控制中心对着无信号的屏幕傻等。

那个人有极度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失去联系他绝对会彻夜不眠。

江烈按灭屏幕,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向来的从容险些消失。

他在气闸舱站了十分钟直到风吹透了冲锋衣,他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的冷空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动摇已被掩饰,他拉开内侧拉链压下焦灼大步走回帐篷。

应急灯昏黄摇晃,段宇和林岳靠着箱子睡着了,马三则趴在方向盘上打着呼噜。

江烈放轻脚步,作为领队他绝不能露出一丝慌乱。

只要他站的直这支队伍就散不了,这是他刻在心底的信念。

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右手探入包底避开旧信,抽出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铅笔。

江烈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光线昏暗,他握着铅笔的右手没有任何损伤后遗症动作稳健,笔尖压在纸面上发出沙沙轻响。

他写下风大信号没了这两句,句子很短每个字都很用力。

他停下笔脑子里浮现出公寓厨房沸水翻滚的画面,还有沈清舟那句粥煮好了是咸的。

笔尖再次移动,三个字落在纸上写着她煮粥。

江烈的笔顿住了视线停留在那个她字上,这是一个带有女字旁的称谓。

他文化程度不高写字多靠肌肉记忆,也许是想起了菜市场大妈热络的疼媳妇调侃。

也许是这荒凉的环境逼出了他这辈子不想防备的柔软,在这个夜晚,他鬼使神差的用了这个字来代指远在北京的沈清舟。

他没有用橡皮去擦也没有划掉涂改,就让这个透着私密依赖的错别字静静的留在了这页纸上。

江烈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无意识的来回摩挲了两下,他将笔记本塞回内衣贴胸的口袋里。

硬角抵着胸口,他合衣躺倒在行军床上,背脊贴住底下的铁架承重梁。

狂风还在继续肆虐,帐篷的帆布在风压下发出震颤声,外部的沙土掩埋着地钉。

这将会是一场漫长而未知的消耗战,物资短缺通讯中断的危机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

在这片旷野里江烈睁着眼睛,左手搭在腹部,右手扣在胸前装有笔记本的位置。

他在听沙暴的声音。

他在等风停。

他在八千公里外的沙漠里独自思念着遥远的北京。

帐篷外的沙丘在风沙中缓慢改变着位置,那条被阻断的航运物资船能否在营地断粮前驶入港湾成为他们唯一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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