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暴殄天物

江烈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段宇出院的车到了,秦泽刚发消息。”

沈清舟锁掉手机屏幕。

霍老爷子那句“床要做宽一点”的消息沉进黑屏里,他没打算让江烈看见。

“林岳今天搬过去?”

“嗯。段家那个大平层,三百平。”

江烈把围裙扯下来挂在椅背上,咧了下嘴。

“一个地下室住了三年的外卖侠,搬进京城顶楼。”

“这日子够他消化的。”

沈清舟站起来,拍了拍口袋。

“段宇那个性子,不会让他好消化的。”

......

城南,朝阳门内大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岳的脚没动。

他站在入户玄关的地面上。

右手攥着一个起毛边的旧帆布包,左手扶着段宇的轮椅把手。

虹膜锁嘀了一声,玄关两侧灯带无声亮起。

从脚边一路延伸到客厅尽头的落地窗。

三百平的空间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开。

纯白羊绒地毯,极简线条的意大利家具,墙上挂着两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欢迎回家,段先生。室内温度已调至二十二度,空气净化系统运行中。”

全屋智能的女声从天花板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下来,温柔得失真。

林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鞋头蹭了一块黑,是上周在基地车间帮马三搬零件时磕的。

左脚鞋带打了个死结,因为原装鞋带断了,换的是从劳保手套上拆下来的棉绳。

他的脚钉在玄关边缘,没往前迈。

帆布包带子勒着掌心。

包里装着他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T恤,一把旧剃须刀,手机充电线,母亲出院时医生开的复查单。

轮椅把手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

段宇歪着脑袋,没回头看他。

但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金属管。

“你打算在门口站到天黑?”

林岳嘴唇动了一下。

“我鞋……脏。”

“脏就脱了。”段宇的声音拔高半个调。

“这破轮椅硌得我腰快断了,你倒好,跟门神似的杵着——推!”

最后一个字砸过来的时候,带着病房里惯用的少爷脾气。

林岳弯腰。

帆布鞋被他脱下来,齐齐整整码在玄关最靠墙的角落。

两只鞋并得很紧,怕占多了地方。

赤脚踩上羊绒地毯的一瞬。

软得他脚趾下意识蜷了一下。

他没再犹豫,低头推着轮椅走进客厅。

段宇靠在椅背上,余光扫见林岳赤着的脚在白色地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去浴室。”段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皱着脸。

“医院那个消毒水味儿熏了我半个月,再不洗我要疯了。”

林岳把帆布包搁在沙发脚边的地板上。

没放沙发上。

“好。”

......

浴室在主卧套间里面。

推拉门感应打开,暖光自动亮起。

干湿分离,恒温花洒,浴缸能躺下两个成年男人。

洗手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标签全是外文。

段宇右腿打着石膏,从轮椅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左歪。

林岳伸手。

他的胳膊从段宇腋下穿过去,揽住腰侧,让对方大半个体重靠上来。

段宇比他矮小半个头,肩胛骨硌在他胸口。

“扶稳。”

林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段宇头顶说的。

段宇没吭声。

左手攥住林岳肩膀上的衣料,指节收紧。

帮段宇把外套脱掉的时候,林岳的手背擦过他后颈。

段宇的皮肤凉,但接触到的一瞬,后颈上的细小绒毛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

林岳的手缩回去。

顿了一下。

又伸回来。

他抽了一条干毛巾搭在段宇肩上,扶着人挪到洗手台前。

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伸过去,温水自动流下来。

段宇单腿站着,全靠林岳撑住。

他的左手搭在台面边缘,身子大半靠在林岳右侧腰胯上。

两个人在镜子里的倒影挤在一起,呼吸的距离都不到。

段宇低头洗脸。

水花溅上来,有几滴甩到了林岳下巴上。

林岳没擦。

段宇抬起头,镜子里看见林岳的耳根。

红透了。

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上沿,跟烧着了似的。

段宇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

响到他怀疑林岳也能听见。

他偏过头。

“行了行了,毛巾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林岳松手。

退了半步。

但没走远。

就站在伸手够得着的距离。

......

二十分钟后。

段宇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被林岳扶回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石膏腿搁在矮凳上,膝盖底下垫了两个靠垫。

林岳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冰箱门拉开的一刻,冷光打在他脸上。

三层搁板。

最上层码着两排深红色木盒,烫金英文标签,澳洲M9和牛。

中间层是黑色礼盒装的黑松露。

旁边挤着法国进口黄油、意大利干酪、西班牙火腿。

最下层是精选有机蔬菜,每一把都用牛皮纸扎得齐齐整整。

林岳站在冰箱前,盯着那排看不懂的外文标签,一动不动。

他认得“牛肉”两个字。

因为木盒侧面贴了一张中文小纸条,保姆的字迹。

【M9和牛,一公斤一千二。】

林岳咽了下口水。

“你在那儿扎根呢?”沙发方向传来段宇的声音。

“饿死了!”

林岳闭上冰箱门。

又拉开。

他伸手把那盒一千二一公斤的和牛拿了出来。

又拿了两个西红柿,三颗鸡蛋,一把挂面。

挂面是保姆采购清单上没有的,但橱柜角落的储物格里躺着一包,应该是之前段宇住的时候嫌煮泡面没面条临时买的。

菜板,菜刀。

林岳握住刀柄。

熟悉的重量让他的手稳下来。

和牛从木盒里取出来的时候,雪花脂肪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看了两秒。

切了。

厚切。

一指宽的厚片,边缘不齐整,带着菜市场牛肉摊的粗犷刀法。

西红柿对半剖开,拿刀背拍碎,汁水溅了一案板。

鸡蛋磕在碗沿上,筷子搅散,热油下锅。

整个厨房被油烟和西红柿炒化的酸甜味填满。

排油烟机自动调到最高档,发出嗡嗡的低响。

和牛下锅。

厚切的雪花肉片碰上铁锅底部,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林岳翻了个面,撒盐。

没有黑胡椒,没有迷迭香,没有任何那排瓶瓶罐罐里的东西。

就盐。

西红柿汁收进肉里,鸡蛋絮凝成大片的嫩黄色。

挂面煮到刚断生,过了一遍凉水。

两只大海碗从碗柜里拿出来。

段家的碗是骨瓷的,薄得透光,碗沿描着一圈暗纹。

林岳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满满的西红柿牛肉鸡蛋卤。

汤汁漫到碗沿,差点溢出来。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放下。

搓了搓手。

“没有……别的调料。就这个。”

段宇坐在轮椅上被自己推到餐桌边。

他低头看着碗。

一千二一公斤的M9和牛,被切成拇指厚的粗块,和八块钱一斤的西红柿炖在一起。

鸡蛋絮裹在表面,挂面在底下窝成一团。

“林岳。”

段宇的声音很平。

林岳的肩膀绷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块肉,正常做法是低温慢煎五成熟,配红酒汁和黑松露碎。”

林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知道。”

“那你还炖成这样。”

“我只会这样做。”

段宇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拿起筷子。

面条被夹起来的时候带着浓稠的红色汤汁,和牛的油脂在高温下已经完全化进了西红柿的酸甜里。

段宇把面条塞进嘴里。

没说话。

嚼了两下。

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是第三筷子。

第四筷子。

速度越来越快。

碗底的汤汁被面条带起来,溅了一小滴在瓷碗沿上。

段宇没擦。

厚切的和牛块咬开,外层炖得酥烂,内里还带点弹牙的嚼劲。

西红柿的酸和牛肉的鲜搅在一起,是那种任何米其林餐厅都不会出现在菜单上的味道。

粗糙。直接。烫嘴。

碗见了底。

连汤汁都没剩。

段宇鼻尖冒着一层细汗,扯过餐桌上叠得整齐的餐巾,抹了一把嘴。

把空碗推出去,瓷器底部在大理石桌面上刮出一声脆响。

“暴殄天物。”

他瞥了林岳一眼。

“勉强能入口。算你半个月房租。”

林岳站在餐桌对面。

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他没笑出声,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低着头,伸手去收段宇的空碗。

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碰到了段宇还搭在上面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两个人都没动。

一秒。

段宇先抽回手。

往轮椅靠背上一仰,侧过脸看窗外。

“下顿换个花样。”

“冰箱里那个黑松露,你要是也给我剁碎了炒鸡蛋,我就把你的房租翻倍。”

林岳弯腰收碗。

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走向厨房。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刷着碗壁。

他的背影映在不锈钢灶台的反光里。

段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悄悄伸到轮椅扶手下面,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打开和江烈的对话框,单手打字。

“面不难吃。”

发完删掉。又打。

“他留下来了。”

发送。

手机扔进靠垫缝隙里。

厨房水声停了。

林岳擦着手走出来,发现段宇闭着眼,头歪在靠垫上,嘴边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西红柿汤渍。

林岳走过去。

从沙发另一头抽了条薄毯,盖在段宇身上。

动作很轻。

盖到胸口的时候,段宇的左手突然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勾住了林岳的手腕。

没攥紧。

就是勾着。

和病房里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林岳没抽手。

他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后背靠着沙发侧面,被勾住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羊绒地毯上,暖得人犯困。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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