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星河不及你

夕阳砸进地平线的最后一刻,装甲房车碾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稳稳扎进导航坐标的终点。

海拔三千四百米。

四下无人。

戈壁从脚底一直铺到天际线,寸草不生。

风在远处的雅丹地貌群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日光收尽后,气温开始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往下掉。

江烈熄火,拉手刹,偏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没急着动。

他站在中控大屏前,手指在车载气象雷达和底盘受力图之间飞速切换。

迎风切角、夜间预估风速、抓地力阈值——数据一项一项从他指尖划过,绿灯亮了满屏。

确认完毕,他才拉上冲锋衣拉链,推门下车。

冷风扑面。

冷风夹着砂砾扑面而来。

“嘭!”

后舱门一弹开,四道黑影直接化身窜天猴,弹射起步。

沙沙打头,三只半大德牧紧跟。

十六条腿在戈壁碎石上刨出烟尘,互相追咬着冲向三百米外的风蚀土丘,转眼只剩四个黑点。

江烈跳下车,单手拍开侧面外扩帐篷的液压锁扣。

折叠铝合金骨架“咔咔”弹出,防风篷布三十秒全自动展开。

林岳麻利地从后舱搬出折叠桌椅。

段宇裹着厚羽绒服坐在轮椅上被推下来,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他左右看了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就这?荒野大镖客啊?今晚咱吃啥,西北风刺身?”

话音没落。

江烈单手拎着防风篝火架往地上一墩。

另一只手从车载恒温柜里抽出一大盘码好的新鲜羊排。

肉色鲜亮,油脂分布肉眼可见的漂亮。

打火机一擦,防风罩里火苗“轰”地蹿起半米高。

羊排往烤网上一铺,油脂遇高温发出尖锐的滋啦声。

焦香味裹着孜然味被风卷起来,在方圆百米内都能闻到香味。

三百米外,四条狗同时刹住。

鼻子朝天猛嗅两下,发了疯似的掉头往回狂奔。

段宇看直了眼。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林岳打开车载智能冰箱,弯腰端出一大捧洗净的生菜和两颗牛油果。

接着,他摸出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就往盆里猛倒。

段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瓶子他死都不会忘。

一千八百块的意大利手工初榨!

林岳拿它爆炒了五块钱的青菜,差点让他当场心梗。

现在,这玩意儿被拿来在戈壁滩上拌沙拉。

林岳动作熟练,撒完海盐挤上柠檬汁,两把木叉翻拌均匀,端到段宇面前。

“你说过,这油适合拌沙拉。”林岳抬眼看他。

段宇张着嘴,足足愣了五秒。

“……行。”他伸手接过盆,声音闷闷的,“算你记性好。”

筷子戳进去的速度出卖了一切。

篝火燃得正旺。

江烈撬开四罐冰镇啤酒递了一圈。

“上回喝这么痛快,还是在撒哈拉收官赛段之后。”

江烈咬下一大块羊排,嚼着含糊说。

“不对,那会儿连水都是限量配给,哪有酒。马三拿汽油桶接的雨水,喝完满嘴铁锈味。”

段宇灌了半罐啤酒,嗤笑一声。

“你好歹喝的是铁锈水。我在轮胎坟场那段,林岳递给我的水壶盖子没拧紧,灌了半壶沙子。”

“喝一口嘎嘣脆,顶级磨牙棒。”

林岳在旁边闷声插刀。

“那是你非要用自己的保温杯,嫌我水壶脏。结果杯子飞出去,被后车直接碾废了。”

“……你闭嘴。”

江烈大笑,笑到呛了一口酒,被呛出眼泪。

火光跳动。

羊排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爆出细密的噼啪声。

三只崽子围着篝火打转,沙沙卧在沈清舟脚边,鼻尖枕着他的鞋面。

沈清舟静静地坐在那。

他捏着微凉的易拉罐,目光在暖橘色的火光中缓缓移动。

段宇的右腿搭在轮椅踏板上,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那是三个月前还毫无知觉的末梢神经。

林岳的脊背不再习惯性弓着,坐姿松弛,手肘自然地搁在段宇轮椅扶手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江烈身上。

火光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层金边。

江烈拿酒的手上满是陈年旧疤,但这只曾经被判过死刑的手,此刻稳如泰山。

江烈像长了后眼似的。

他顺手从烤网上挑了块最肥嫩的羊排,三刀剔净骨头,转身直接塞进沈清舟嘴里。

“别光盯着看,多吃肉。”

沈清舟被堵了满嘴肉,来不及咀嚼就被灌了一口啤酒。

他皱眉瞪过去,眼神的杀伤力被嘴上沾着的油渍消解了大半。

段宇端起酒罐。

四个人迎着凛冽的夜风,再一次碰杯。

没有废话,也不需要祝酒词。

从撒哈拉的生死断联,到百米天坑的钢索断裂,再到今天这顿顶着风的烤着羊排。

能活生生地坐在这里碰杯,就是老天爷给的最高奖赏。

深夜十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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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击穿零下十五度。

戈壁口卷起的狂风夹着碎石,砸在装甲漆面上噼啪乱响。

江烈踩灭篝火,两指捏在唇边吹了声响哨。

四条狗秒懂,麻溜地从夜色里滚回来,被江烈挨个拎着后颈皮塞进底舱恒温犬窝。

舱门落锁,液压阻尼自动开启,再听不见半点杂音。

四人撤回车内。

舱门关合的瞬间,外界鬼哭狼嚎的风声被十二层航空级隔音材料吞得一干二净。

恒温系统启动,二十三度的暖流从顶部出风口无声灌下来。

段宇搓着冻僵的手,打量着车厢内部。

脚底下踩着的高级地板,甚至带着点舒适的弹性。

几分钟前他还顶着能把人吹跑的妖风啃羊排。

现在跟坐在五星酒店大堂似的。

“……变态。”段宇由衷地评价了两个字。

林岳顺手拂掉他鞋带上的灰,帮他换上软底拖鞋:“走了。”

轮椅被推向副卧,段宇还在叭叭着要换软枕头,声音随着舱门关闭,彻底归于宁静。

客厅空了。

沈清舟转身走向主卧。

加宽的大床底下是防弹钢板和高密度记忆棉。

职业病发作,他习惯性地划开墙上的中控屏,调出底盘数据。

风载荷分布、液压缸缓冲余量……

手指滑动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浴室门咔哒一声。

江烈裹着浴巾走出来。

肩膀和胸口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他反手锁死了隔音门。

他走过来一把抽走沈清舟手里的面板,随手扔在厚地毯上。

沈清舟退了半步。

后腰抵上床沿,退无可退。

面前这个人的身体还带着浴室里的湿热温度,挡住了头顶天窗投下来的所有星光。

“外部风速八级。”

沈清舟仰起头,强撑着镇定。

“底盘阻尼液压缸需要保留缓冲余量,经不起——”

江烈直接气笑了。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

将一个小方盒“啪”地拍在床垫上。

超市收银台的记忆瞬间回笼,沈清舟的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野火的底盘没那么娇气。”

江烈俯下身,鼻尖擦过沈清舟的耳廓。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今晚,测极限。”

头顶的全景天窗外,西北的银河横亘整片夜空。

亿万颗星辰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光源。

一辆纹丝不动的装甲房车。

高密度隔音舱壁将一切声响锁死在十二平米之内。

车外,八级狂风呼啸肆虐。

车内,万里无云,春光大好。

液压阻尼在整个漫长的夜里--被反复唤醒。

底盘传感器忠实地--记录下每一次冲击。

曲线飙升。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车顶那瓶被遗忘的矿泉水水面平稳得甚至没掀起一丝波纹。

……

翌日清晨。

风停了。

第一缕朝阳从东方的戈壁线上升起来,穿过全景天窗,洒在凌乱的被褥上。

底舱隐隐传来狗崽子们讨食的哼唧声,隔着厚重的钢板,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沈清舟醒了。

后腰酸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了,连带肩胛和小腿都在集体抗议昨晚的“极限测试”。

但后背紧贴着的那片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砸在他脊椎上。

江烈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扣得很紧,睡着了都没松。

呼吸打在他后颈,均匀且滚烫。

沈清舟没挣扎。

他看着天窗外湛蓝的天空,耳边是荒原微风拂过装甲板的细碎声响。

很静。

安静到能听见荒野的晨风掠过车顶装甲板的声音。

身后的人翻了个身,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含混的梦话从后颈蹭过来,只有两个字。

“……在呢。”

沈清舟眼睫微颤,闭上眼睛。

一个不设防的、无比松弛的浅笑,在凌乱的发丝间晕染开来。

但那是彻彻底底的、不设防的、松弛的笑。

无人区的第一夜,在荒野的晨光中落下帷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罗森发来的定时消息。

【德牧妈妈沙沙术后复查报告:骨线愈合度97%,钢钉可于下月拆除。魏大夫原话——“这狗比它主人还硬。”】

紧跟着第二条。

段宇发在四人群里的语音,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林岳做的早饭呢?饿死了。还有——你们昨晚主卧是不是地震了?我副卧的水杯挪了位置。”

沈清舟锁屏。

刚降下去的热度,耳朵又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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