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鬼屋里的那双眼

路虎一个急刹,轮胎在砂石地上磨出刺耳的焦糊味。

慈心疗养院旧址。

荒废二十年?

鬼才信。

江烈降下车窗,指尖夹着那张沾着陈旧血迹的磁条卡,冲着生满铁锈的大门冷笑:“要是刷不开,我就直接撞进去。”

沈清舟没接话,推门下车。

风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径直走到那台看似报废的门禁前,将那张二十年前的“老古董”插进卡槽。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指示灯竟跳成了诡异的绿色。

轰隆。沉闷的液压声从地底传出,千斤重的铁门抖落铁锈,缓缓滑开。

与此同时,主楼大厅“啪”地亮起一盏昏黄感应灯。

在这荒山野岭,这灯光比黑暗更渗人。

“有点意思。”江烈熄火,把改锥别在腰后,“还通着电,看来这‘鬼’挺讲究生活质量。”

两人穿过大厅。

没有霉味,只有违和的洁净。

沈清舟脚步一顿,伸手在通风口探了探,指尖捻过一抹灰:“中央空调在运作。有人在养这座楼。”

“养楼还是养鬼?”江烈手电筒的光柱像把利剑,劈开黑暗,“往哪走?”

“地下二层。”沈清舟回忆着哑巴的比划,指向漆黑的楼梯口。

楼道里干净得过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更像是请君入瓮。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无数只蚂蚁顺着江烈的脊椎往上爬。

地下二层只有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没锁,转轴甚至上了油,江烈轻轻一推就滑开了。

光柱扫进去的一瞬间,江烈僵在了原地。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囚室,不是实验室。

是一间书房。

红木桌、工程书籍、老式黑胶机……甚至连桌角那个缺口的紫砂杯,都摆在记忆中分毫不差的位置。

“这杯子……”

江烈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砾,手指颤抖着悬在杯口上方,“是我八岁那年,拿弹弓打碎的。”

那是十年前的江家老宅,江远山的书房。

早在十年前就被江震一把火烧成灰了。

现在却一比一地“复活”在这里?

“他疯了吗?”江烈眼眶瞬间红了,那是被戏弄的暴怒,“搞个复刻版鬼屋?NPC呢?滚出来!”

“不是吓你。”

沈清舟绕过书桌,目光锁定了深处那一整面巨大的黑色遮光帘。

这东西在书卷气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烈,看这儿。”沈清舟抓住帘角。

“哗啦——”

黑布轰然落地,积灰飞扬。

整面墙暴露在灯光下。

江烈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后腰重重撞上书桌。

紫砂杯晃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照片。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照片。

全是同一个人——江烈。

从十年前葬礼上那个穿着大号西装、咬死不哭的小牛犊,到初中跟人干架挂彩,再到修车行里满脸机油的学徒。

这面墙,精准记录了他从豪门弃子到底层混混的每一天。

这不仅是一面墙,这是一双眼睛。

一双躲在暗处,窥视了他整整十年的眼睛。

江烈觉得喉咙被人扼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条没人要的野狗,在烂泥里滚了十年。

结果有人一直看着?

看着他挨打,看着他饿肚子,看着他被人踩进泥里?

“看中间。”沈清舟的声音很沉。

手指落在一组两年前的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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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盘山路,红色思域坠崖。

下一张,ICU里全身插管的江烈,碎得像个破布娃娃。

照片下,钢笔字迹力透纸背,甚至戳破了相纸:

【2022.09.14 江震动手了。虎毒食子,畜生。】

【2022.09.15 我无能。救不了我的儿。】

【2022.10.01 小烈醒了。腿废了。废了好,废了就能活命。江震不会杀个废人。】

废了好。

废了就能活命。

江烈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的气音,比哭还难听。

“合着……”

江烈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墙,“合着他一直都在?我断腿的时候他在,我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江家的时候他也在?!”

“砰!”

紫砂杯被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那是迟到了十年的破碎声。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来?!”

江烈的吼声在地下室回荡,脖颈青筋暴起,像头被激怒的困兽,“躲在这个阴沟里拍照片?看我演戏很好玩是吗?!”

那种被至亲欺骗、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宁愿父亲真的死在那片海里,也好过作为一个懦弱的旁观者,看着他在地狱里挣扎。

视线被迫下移。

最新的几张照片,画风变了。

是江烈和沈清舟。

去金三角前在修车行剥小龙虾,还有沈清舟在黑市给江烈擦血。

批注变了。

【沈家那孩子是个好的。】

【只要他在,小烈眼里就有光。】

【我没时间了。得把东西给他们。】

看着那句“我没时间了”,江烈的暴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黑洞。

耳鸣声尖锐炸响。

这就是PTSD。

眼前开始重影,耳边全是当年的刹车声和怒吼。

江烈呼吸急促,背靠书桌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鬼故事。

这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求救。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

沈清舟半跪在地,没说废话,只是用力抱紧他。

把脸贴在江烈满是冷汗的脊背上,用平稳的心跳一声声传导过去。

“吸气。”

沈清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冷冽,镇定,“他不是不出来,他是出不来。”

江烈大口喘息,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看照片边缘。”

沈清舟抓着江烈冰凉的手,强迫他触碰墙面,“受潮了,边角卷曲。通风系统在开,但除湿早坏了。”

“他在躲江震,也在躲比江震更恐怖的东西。”

沈清舟抬手,抹掉江烈眼角那滴差点掉下来的生理性泪水,动作轻得像擦拭珍宝。

“那个哑巴给你的不是打火机,是钥匙。这里也不是鬼屋,是你爸留给你的军火库。”

沈清舟扳过江烈的身子,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在求你。”沈清舟一字一顿,“江烈,你爸在求你救他。或者……替他报仇。”

江烈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倒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也倒映着满墙沧桑岁月。

良久。

江烈闭上眼,头重重埋进沈清舟颈窝,像头受伤归巢的狼。

“沈清舟。”

“嗯。”

“老子要把江震那老东西的骨头拆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不再发抖。

沈清舟伸手,一下下顺着他僵硬的脊背。

“好。这把刀,我帮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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