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废墟里的华尔兹

沈清舟猛地扒开那只手。

入目是漆黑的“墓碑”——那块废钢距离他们藏身的轮胎不足几厘米。哪怕再偏一寸,两人现在就是一滩肉泥。

而江烈的后背,工装被撕裂,一片血肉模糊。

刚才那一扑,他用背替沈清舟挡下了满地锋利的废钢边角。

“嘶——别动。”江烈疼得倒吸冷气,却反手把怀里的人扣得更紧,下巴抵着沈清舟的发顶,声音发狠又温柔,“这地儿脏,全是灰,忍忍。”

沈清舟瞳孔骤缩。

都这种时候了,这疯狗还在顾忌他的洁癖?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在胸腔抽搐。沈清舟眼眶泛红,手掌触碰到江烈背上温热湿润的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哟,命挺硬啊。”

阴恻恻的公鸭嗓从头顶传来。

江烈眼神瞬间变了。面对沈清舟时的温软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

他单手撑地,忍着剧痛像护食的狼一样把沈清舟挡在身后,缓缓起身。

七八个手持钢管的男人围了上来。为首的“独眼赵”转着两颗不锈钢球,皮笑肉不笑:“操作失误,不好意思。不过进了废品站,是人是鬼都得称重。刚才那一下,算‘打包费’。”

这是下马威,更是死局。

“打包费?”

江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他右手因剧痛在痉挛,左手却已摸到了后腰的管钳。

“行啊。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只独眼,当给这堆废铁祭旗!”

“想死?”独眼赵冷笑挥手,十几号人瞬间逼近,“这是老子的地盘!”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比铁锈味还浓。

就在江烈准备拼命的刹那,一只手按住了他紧绷的小臂。

“慢着。”

沈清舟从身后走出。

昂贵的定制工装全是泥浆,狼狈不堪,但他站直的那一刻,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傲慢,硬是把这垃圾场衬得像审判庭。

他没看钢管,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根生锈的曲轴。

“嫌脏?别碰!”江烈急了。

沈清舟避开他,掏出洁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锈迹,动作优雅得像在鉴赏国宝。

“汉阳兵工厂,民国九年初版钢。”

清冽的声音砸在雨幕中,“含钨量1.2%,绝版工艺。博物馆起步价,八万。”

哐当。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曲轴扔到独眼赵脚边:“当废铁卖?八毛一斤?”

独眼赵脸上的横肉一抖:“你个小白脸懂个屁!”

“左边那堆紫铜管。”沈清舟手指修长,语气淡漠,“三十年代老法租界供暖原件。做复古高定家具的顶级耗材。你打算熔了卖铜水?”

“右边底下压着的电机,西门子二战前军工级产物。里面轴承若是原装,黑市上有价无市。”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轻蔑如看智障:“坐在一座金山上要饭吃。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打手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钢管都握不住了。他们平时只懂分铜铁铝,哪懂这些?

独眼赵被当众打了脸,恼羞成怒:“放屁!嘴皮子一碰就想忽悠我?”

他猛地指向远处一台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那是上周收的苏联1K62机床!主轴抱死,电路全烧。你要真有本事把它修好,今天这堆废钢老子白送!修不好——”

独眼赵狞笑,捏碎了手里的核桃:“你们俩就留下来,把这几百吨废铁分完再走!”

那是一头死去的钢铁猛犸。这种老式机床结构复杂,没图纸、没配件,露天修复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工,别听他放屁。”江烈扣紧管钳,压低声音,“我带你杀出去。”

“不。”

沈清舟看着那台机床,眼里燃起天才面对挑战时的狂热。

“不需要杀出去。”

他侧头,目光落在江烈微微痉挛的右手上,突然上前,十指紧扣住那只沾满泥血的手。

“赌了。”沈清舟看向独眼赵,语气狂妄,“给我两个小时。修不好,命给你。”

……

雨停了,夕阳如血。

巨大的机床旁,两道身影紧紧贴合。

“三号棘轮,逆时针十五度。”沈清舟几乎贴在江烈怀里,手掌覆盖在江烈的手背上,引导着那只颤抖的手。

这根本不是修机器,这是一场肮脏废墟里的精密手术。

江烈浑身湿透,黑色的工装背心紧贴着肌肉,背后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裂,血水渗了出来。

但他不能停。

“呃……”当需要用蛮力撬开锈死的主轴箱时,江烈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机床上,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

剧痛像电钻一样凿着他的神经,那只废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扳手。

“停下。”

沈清舟突然叫停。他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小药瓶——那是昨天花重金买的强效止痛药。

倒出两粒,没有任何水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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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沈清舟把白色药片递到江烈唇边,指尖甚至碰到了他被咬破的伤口。

江烈喉结滚动,眼神有些涣散,低头直接含住沈清舟的手指,舌尖一卷,将苦涩的药片生吞下去。

“沈工,苦……”江烈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盯着沈清舟,带着股野性的依赖。

“忍着。”沈清舟收回手,反手环抱住他的腰,用自己的身体做他的支点,“药效上来还要十分钟。现在,我是你的大脑,也是你的手。你只管发力。”

“好。”

两人重新投入战斗。

沈清舟负责所有需要精细操作的电路接驳和微调,他的手指灵活地在油污中穿梭。而江烈则成了最强悍的液压钳,只要沈清舟指哪里,他就算咬碎牙关,也要把那些锈死的关节拧开。

汗水交融,呼吸同频。

在这片废墟里,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

啪。最后一根保险丝接驳完成。

两个小时后。

沈清舟直起腰,满脸污渍却难掩锐利。他冲江烈点头:“点火。”

江烈深吸一口气,猛地拉下闸刀。

嗡——!!!

沉睡几十年的齿轮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变得顺滑、高亢。主轴飞速旋转,这头钢铁猛犸,复活了!

独眼赵手里的铁球“当啷”落地。

夕阳给沈清舟镀上一层金红。他一身脏污,却像站在纯金王座上似的,睥睨众生。

“服不服?”

江烈捡起脏手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替沈清舟擦去脸颊的一道机油印。

独眼赵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全没了,只剩下对技术的原始敬畏。做这行的,最怕就是这种能变废为宝的大师。

“服……服了!”独眼赵换上谄媚笑脸,抱拳,“二位是真大师!这堆废钢随便挑,我老赵亲自运,分文不取!”

沈清舟冷淡点头:“干活。”

两人开始在废铁山里淘宝。

江烈像条不知疲倦的大狗,沈清舟指哪他搬哪。直到他弯腰去搬一堆报废赛车引擎残骸时,动作突然停住。

那是一堆锈成铁疙瘩的V10发动机零件。但在最深处,有一根泛着幽冷银光的连杆,竟丝毫未锈。

钛合金。

十年前,只有最顶级的车队才用得起。

江烈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手抽出连杆,抹去灰尘。根部赫然刻着一行激光编码:

YS-F1-2014-001

“YS”……远山。江远山。

那是父亲当年那辆还没上赛道就“坠海”的冠军车核心部件!

“怎么了?”沈清舟察觉异样。

江烈脸色惨白,把连杆递过去,嘴唇都在哆嗦:“这是……我爸当年那辆车的零件。”

沈清舟瞳孔骤缩。

这不仅仅是零件,这是证物,是活着的线索!

“哎哟,大师眼光毒啊。”独眼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递了根烟,神秘兮兮道,“这东西其实不算废品。”

他指了指连杆:“昨儿半夜,有个怪人特意送来的。只要了五十块钱,说是这东西太硬熔不了,留给有缘人。”

“怪人?”

江烈猛地揪住独眼赵领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提起来:“什么怪人?长什么样?!”

“咳咳……别激动!那人穿着旧雨衣,戴着大墨镜,拄着盲杖……”独眼赵拼命回忆,“是坐那种没牌照的黑摩的来的。下车的时候路都走不稳,全靠盲杖探路,差点摔进废铁堆里……看着应该是个真瞎子!”

瞎子。

江烈脑子里轰的一下。

昨晚疗养院引路的哑巴,今天送来核心证物的瞎子。

“他在伪装。”

沈清舟冷静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江烈的混乱。他拿着那根连杆,眼神锐利如刀:“上次是哑巴,这次是瞎子。他在刻意模糊特征。”

江烈猛地回头:“什么意思?”

“江震的人在全城搜捕。如果他固定伪装成一种残疾,很容易被大数据筛查出来。”沈清舟看向远处,“今天瞎,明天哑,甚至哪怕坐着黑摩的这种不起眼的交通工具……他在用这种不断变化的‘混乱’,让江震抓不到规律。”

江远山不仅没死。

这个曾经叱咤商界的老狐狸,哪怕真的残了、废了,也依然是个顶级的猎手。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京城的阴影里布一个大局。

江烈死死攥着那根连杆,眼眶通红。

沈清舟从背后抱住了他,手掌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江烈。”他的声音坚定,“令尊在看着我们。这台引擎,必须让它重新响起来。”

江烈深吸一口气,把连杆贴在额头,闭眼,热泪混着油污滑落。

再睁眼时,眼底再无迷茫,只有滔天的复仇火焰。

“沈工,”江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这废铁山里埋着的,不是垃圾。是江家那老东西的棺材板。”

他把连杆揣进怀里,一把扛起旁边生锈钢板,大步走向那辆道奇战车。

“回家。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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